子時,白狼坡。
這裡是斷刃谷西側的一片丘陵,因常有白狼出沒得名。月光灑在枯草上,泛著慘白的光。遠處蠻族大營燈火如星海,隱約傳來戰馬嘶鳴。
陸承淵和韓厲伏在山坡後,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
“陸哥,來了。”韓厲低聲道。
坡下,三騎踏月而來。為首的是個女子,身穿白色狼皮襖,長髮編成數十條細辮,額字首著銀飾。她約莫二十七八歲,眉眼英氣,鼻樑高挺,嘴唇緊抿,有種草原女子特有的野性美。
漠北白狼部落女酋長,烏蘭圖雅。
她身後跟著兩個老者,一個瘦高如竹竿,背插長弓,是骨修羅途徑;另一個矮壯敦實,手持重斧,是肉金剛途徑。兩人氣息皆在叩天門初期,是部落長老。
三人下馬,烏蘭圖雅環視四周:“陸承淵?”
陸承淵從陰影中走出:“烏蘭酋長。”
烏蘭圖雅打量他,眼神銳利如鷹:“你就是那個殺了蕭烈又讓他復活的人?”
“第一次殺他,是真的。第二次復活,是血蓮教搞的鬼。”陸承淵坦然,“酋長約我,不是為了說這個吧?”
“自然。”烏蘭圖雅抬手,兩個長老退後十丈警戒。她走到陸承淵面前,壓低聲音,“我爺爺巴特爾,白狼部落大薩滿,想見你。關於上古封印,關於煞魔之主,關於……你們大夏皇帝身上的東西。”
“他在哪?”
“在部落聖地,狼神谷。”烏蘭圖雅道,“但去之前,我要你答應三件事。”
“講。”
“第一,白狼部落不與大夏為敵,但也不臣服。我們只合作,共同對付血蓮教和黃金家族那些瘋子。”
“可以。”
“第二,若救出你們皇帝,我要蠻族王庭的三成草場——不是給大夏,是給白狼部落自治。”
陸承淵挑眉:“這我做不了主,需要長公主點頭。”
“她已經答應了。”烏蘭圖雅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是趙靈溪的筆跡,蓋著長公主私印,“我來之前,已見過她。”
陸承淵接過信掃了一眼,確實如此。趙靈溪答應若收復漠北,劃出三成草場給白狼部落自治,互不侵犯。
“第三件呢?”
烏蘭圖雅盯著他,一字一句:“我要你,幫我殺一個人。”
“誰?”
“黃金家族大可汗,我堂兄,烏蘭巴特爾。”烏蘭圖雅眼中閃過恨意,“他為了投靠血蓮教,親手毒死了我父親,囚禁我爺爺。我要他死,要黃金家族絕嗣。”
陸承淵沉默片刻:“他是蠻族共主,殺他不易。”
“所以我才找你。”烏蘭圖雅咬牙,“你陸承淵的名聲,我在漠北都聽過。朔風城一戰,三千對三萬,斷後三日不死——這種瘋子,正適合幹這種事。”
韓厲在旁邊咧嘴:“這娘們說話真直。”
烏蘭圖雅瞥他一眼:“你也不錯,血武聖途徑修到叩天門,在北境砍了十七個蠻族百夫長——我部落的姑娘們都在傳你的名字。”
韓厲老臉一紅。
陸承淵笑了:“好,三件事我都答應。現在,帶我去見巴特爾薩滿。”
“跟我來。”
四人上馬,悄無聲息離開白狼坡,往西北疾馳。
一個時辰後,抵達狼神谷。
這是片隱蔽的山谷,入口被瀑布遮掩。穿過水簾,裡面別有洞天——谷中竟有溫泉,熱氣蒸騰,草木蔥蘢,與漠北的苦寒截然不同。
谷底有座石屋,屋前坐著個老人。
他太老了,臉上皺紋如溝壑,頭髮稀疏雪白,身穿綴滿骨飾的薩滿袍,手裡拄著根人骨法杖。但那雙眼睛,卻清澈得像孩童,正看著走來的陸承淵。
“來了。”巴特爾開口,聲音沙啞,“煌天氏的小子。”
陸承淵心頭一震。
這是第二個直接道破他身世的人。第一個是混沌宮的傳承之靈。
“巴特爾薩滿。”他行禮。
“坐。”老人指了指面前的石凳,“圖雅,去煮茶。”
烏蘭圖雅應聲進屋。
陸承淵坐下,韓厲站在他身後。
巴特爾仔細打量陸承淵,半晌嘆道:“像,真像。三百年前,我師父見過你祖上煌天烈,也是這般……身上有開天的氣息。”
“您知道煌天氏?”
“知道。”巴特爾望向夜空,“上古時期,此界並非如今模樣。那時天地混沌,萬族爭雄。煌天氏是其中最強大的一支,掌混沌之力,可開天闢地。但後來,煞魔從域外降臨,煌天氏舉族迎戰,幾乎死絕。最後的族長煌天烈,以自身為封印,將煞魔之主鎮壓在歸墟深處。”
他頓了頓:“而你,是煌天氏最後的血脈。你體內流淌的,是開天闢地的血。”
陸承淵沉默。
這些資訊,混沌宮的傳承之靈也說過。但此刻從外人口中聽到,還是震撼。
“那皇帝身上的煞魔……”他問。
“是煞魔之主的‘分魂’。”巴特爾神色凝重,“三百年前封印鬆動,煞魔之主將七道分魂散入世間,尋找合適的‘容器’,以待復活。你們大夏皇帝,就是其中一道分魂選中的容器。”
“為甚麼要選皇帝?”
“因為皇帝身負國運,血脈特殊。”巴特爾道,“煞魔分魂侵蝕皇帝,可借國運遮掩天機,延緩被守夜人發現的時機。而且……皇帝的心臟,是‘人鑰’之一。”
陸承淵想起那兩塊玉鑰。
“七把鑰匙,需要集齊才能徹底開啟歸墟封印,釋放煞魔之主真身。”巴特爾繼續,“血蓮教七大聖尊,每人執掌一把鑰匙。你手上的兩塊,應該是‘地鑰’和‘天鑰’。皇帝身上的是‘人鑰’。還有四把,分別在……”
他掰著手指:“漠北蠻族王庭的‘獸鑰’,海外蓬萊的‘海鑰’,幽冥地府的‘鬼鑰’,以及……守夜人總壇的‘星鑰’。”
陸承淵皺眉:“守夜人也有一把?”
“守夜人的使命是看守封印,他們執掌星鑰,是為了必要時加固封印。”巴特爾嘆道,“但守夜人內部也分裂了。激進派認為,與其守著隨時可能破開的封印,不如主動喚醒煞魔之主,然後集眾生之力將其徹底消滅——雖然代價是此界一半生靈。”
“瘋子。”韓厲忍不住道。
“是瘋子,但也是被逼到絕路的無奈。”巴特爾看向陸承淵,“孩子,你時間不多了。煞魔之主甦醒的倒計時,不是七年,是三年。”
陸承淵瞳孔驟縮:“甚麼?”
“血蓮教加快了進度。”巴特爾從懷中取出一塊龜甲,上面刻著複雜的星圖,“我夜觀天象,煞星已移宮,血祭大陣的啟動時間,提前到了三年後的冬至。”
三年。
陸承淵握緊拳頭。他體內三力失衡的危機,也還剩兩年多。
兩個死線,幾乎重合。
“所以,你必須儘快集齊七鑰。”巴特爾鄭重道,“在煞魔之主完全甦醒前,進入歸墟深處,以煌天氏血脈催動七鑰,重新加固封印——或者,像你祖上那樣,開天闢地,創造新世界,將煞魔之主永遠放逐。”
陸承淵苦笑:“聽起來都不容易。”
“是不容易。”巴特爾拍拍他肩膀,“但你是煌天氏最後的希望。我們這些老傢伙,能幫的不多。白狼部落三千勇士,可聽你調遣。另外……”
他進屋,取出一卷獸皮地圖。
“這是漠北地下暗河圖。有一條暗河,從狼神谷直通斷刃谷祭壇下方。你們可以從那裡潛入,避開蠻族大軍。”
陸承淵展開地圖,眼睛一亮。
這真是雪中送炭。
“多謝薩滿。”
“先別謝。”巴特爾神色嚴肅,“暗河裡有東西守著,是上古時期遺留的‘水煞’,專噬生靈精氣。你們要過去,得先解決它。”
“甚麼境界?”
“按你們的說法,大概是破虛初期。”巴特爾道,“但它沒有實體,尋常罡氣傷不了。只有至陽至剛的力量,或者……混沌之力,才能剋制。”
陸承淵點頭:“明白了。”
烏蘭圖雅端茶出來,四人圍坐。
巴特爾喝了一口茶,忽然道:“陸小子,你體內三力失衡,還剩多久?”
陸承淵一怔:“您看得出來?”
“我活了二百歲,眼睛還沒瞎。”巴特爾道,“你胸口那團混沌光,左邊金色,右邊黑色,中間七彩——金色是煌天氏血脈,黑色是煞魔種子,七彩是混沌之力。三者勉強平衡,但黑色那部分在緩慢蠶食金色,最多兩年,就會徹底失衡。”
韓厲急了:“那怎麼辦?”
“兩個辦法。”巴特爾豎起手指,“第一,儘快突破《混沌開天訣》第七層,以更強的混沌之力壓制煞魔種子。第二,找到‘混沌青蓮’——那是煌天氏的聖物,可淨化一切邪祟,平衡萬力。”
“混沌青蓮在哪?”
“不知道。”巴特爾搖頭,“傳說它隨煌天烈一同葬在歸墟深處,但也有人說,它被分成了七片花瓣,散落世間。你手上的玉鑰,或許能感應到其中一片。”
陸承淵摸出那兩塊玉鑰。
在狼神谷的特殊環境下,玉鑰竟微微發燙,背面的星圖自行流轉,最終指向東南方向。
“東南……”巴特爾眯眼,“那是海外蓬萊的方向。看來,第三片花瓣,或者說第三把鑰匙,在海外。”
陸承淵收好玉鑰。
路還長,但至少有了方向。
四人又商議了潛入祭壇的細節,直到天將破曉。
離開狼神谷時,巴特爾叫住陸承淵。
“孩子。”
陸承淵回頭。
老人看著他,眼神複雜:“三百年前,我師父臨死前說,未來會有一個煌天氏的後人,來終結這場延續萬年的劫難。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那個人,但……請一定活著。”
陸承淵鄭重抱拳:“我會的。”
轉身,上馬。
晨光中,三騎絕塵而去。
巴特爾站在谷口,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
“煌天烈,你當年賭上全族性命封印的怪物,又要出來了。你的後人,能扛起這擔子嗎……”
風吹過,山谷寂靜。
只有溫泉汩汩的水聲,如泣如訴。
遠處,斷刃谷方向,血光隱現。
祭壇,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