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城西。
劉記染坊荒廢了七年,門板上積著厚灰。韓厲帶人摸到後牆,手一揮,兩個混沌衛翻牆進去。裡頭靜得嚇人,只有野貓在瓦上走動的細碎聲。
“韓爺,沒人。”牆裡傳來低報。
韓厲皺眉。按大人的搜魂結果,這裡該是個據點。他推門進去,月光照進天井,滿地破缸碎布。空氣裡有股怪味——不是黴味,是淡淡的腥甜,像放久了的血。
“搜仔細。”
一百混沌衛散開。這些漢子練了簡化版混沌訣,五感比常人敏銳數倍。很快,有人在染池邊發現異樣。
“韓爺,這池底是活的。”
韓厲過去看。那是個三丈見方的石砌染池,乾涸見底,但池底石板邊緣有新鮮擦痕。他跳下去,腳踩了踩——聲音發空。
“起開。”
眾人退後。韓厲深吸口氣,渾身肌肉鼓脹,血武聖罡氣透體而出。他雙手插入石板縫隙,暴喝一聲,八百斤的石板竟被生生掀起!
底下露出黑洞洞的入口,腥風撲面。
“火把。”
火光往下一照,是石階,很深。壁上滲著暗紅色水漬,那腥甜味就是從這兒來的。
韓厲舔了舔牙:“留三十人守外面,其餘的,跟我下。”
石階盤旋向下,走了足足百級才到底。眼前是個天然溶洞改造的密室,有半個校場大。角落裡堆著麻袋,韓厲劃開一個——裡面是曬乾的人心,串成串。
“他孃的……”有人乾嘔。
中央是個石臺,臺上刻著複雜的血槽陣圖,已經發黑凝固。四周散落著香爐、令旗、還有幾本冊子。
韓厲撿起冊子翻看。是賬本,記著“生魂三十七,精血百斤,交付金陵碼頭,丙字船”。後面有簽收人畫押——是個蓮花印記。
“丙字船……”韓厲想起甚麼,“李二提過,金陵漕幫有十三條船走黑貨,丙字船是劉大膀子的。”
正看著,深處傳來細微水聲。
韓厲抬手示意噤聲,握刀緩步向前。穿過一道鐘乳石簾,後面竟別有洞天——是個更大的石窟,中央有個血池,池裡泡著三具屍體。
不,不是屍體。
還在動。
那三人赤裸泡在血水裡,面板蒼白浮腫,但胸口微微起伏。他們脖子上套著鐵環,鐵環連著鎖鏈,鎖鏈另一頭拴在池底。
“活人俑。”韓厲臉色難看。這是血蓮教煉製“血奴”的邪術,把人泡在特製血水中七七四十九天,煉成沒有神智、只聽令殺人的怪物。
看這三人腫脹程度,至少泡了三十天。
“砍斷鎖鏈,救人。”韓厲下令。
兩個混沌衛跳下血池。池不深,剛到胸口。他們摸到鎖鏈,正要拔刀砍——
“等等!”韓厲突然厲喝。
但晚了。
血池裡的三人猛地睜眼!瞳孔是全黑的,沒有眼白。他們喉嚨裡發出非人的低吼,雙手一掙——那精鐵鎖鏈竟被生生扯斷!
“退!”韓厲暴退。
三個血奴從池中躍起,帶起漫天血雨。他們的速度太快,完全不像泡腫的人該有的敏捷。其中一個撲向最近的混沌衛,雙手如爪,直掏心口!
那混沌衛也是好手,橫刀格擋。可刀爪相接,精鋼長刀竟被一爪拍彎!餘力砸在胸口,他倒飛出去,撞碎一根鐘乳石。
“叩天門戰力!”韓厲心裡一沉。這三個血奴,每個都有叩天門初期的實力,而且沒有痛覺,不知疲倦。
“結陣!三才困殺!”
混沌衛畢竟訓練有素,雖驚不亂。三十人迅速分成三組,每組十人,各圍一個血奴。刀光成網,罡氣交織,勉強困住。
韓厲沒參戰。他盯著血池——池底還在冒泡。
有東西要出來。
“嘩啦——!”
血水炸開,一個黑袍人緩緩升起。他雙腳踩在血面上,如履平地。臉上戴著純白麵具,只露兩個眼洞,洞裡是血紅色的光。
“肉金剛、血武聖、骨修羅……嘖嘖,鎮撫司現在雜燴燉了?”黑袍人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鐵。
韓厲握緊刀:“報上名,老子不殺無名鬼。”
“血蓮教,紫袍‘無面’。”黑袍人輕笑,“當然,你們可能更熟悉我的另一個身份——劉知府。”
韓厲瞳孔驟縮。
劉文遠?那傢伙不是被陸哥廢了關在大牢裡?
“看來陸承淵沒告訴你們啊。”無面歪了歪頭,“筋菩薩千面境,可不止能變臉。那具身體,不過是我三百個‘麵皮’之一罷了。”
他抬起手,血池裡的血水如活物般湧起,在空中凝成三柄血劍。
“既然來了,就都留下吧。正好,我的血奴還缺幾個新鮮材料。”
三柄血劍激射!
韓厲怒吼,血武聖罡氣全面爆發。他面板泛起赤紅,肌肉膨脹一圈,整個人如蠻牛般撞向血劍。刀罡與血劍對拼,炸開漫天血霧。
但另外兩柄血劍射向戰團!
“噗噗!”
兩個混沌衛被貫穿胸膛,血劍透體後炸開,將他們炸成碎塊!血霧瀰漫,被那三個血奴貪婪吸入。吸了血的怪物更加狂暴,一爪又撕碎一人。
“退!退出去!”韓厲目眥欲裂。
但退路被堵死了。
不知何時,他們下來的石階口,站了八個黑衣人。個個氣息陰冷,手持彎刀——是血蓮教的“血刃衛”,專門處理髒活的精銳。
前後夾擊。
韓厲抹了把臉上的血,咧嘴笑了:“他孃的,這是給老子擺鴻門宴啊。”
他深吸口氣,心臟如戰鼓般轟鳴。血武聖途徑的秘法“燃血術”啟動,渾身面板由紅轉紫,實力短時暴漲三成。
代價是,事後至少臥床半月。
“兄弟們。”韓厲舉刀,“大人讓咱們留活口。但現在這情況,能砍死幾個是幾個。誰活下來,記得去陸哥那兒領撫卹——翻倍!”
眾混沌衛齊聲怒吼。
絕境之中,沒人退縮。
無面面具下的眼睛眯起:“有意思。那就……都去死吧。”
他雙手結印,血池沸騰。更多的血水湧出,凝成數十柄血刃,如暴雨般傾瀉。
韓厲正要拼死一搏——
洞頂突然炸開!
碎石如雨落下,一道身影從天而降,如隕石砸入血池!
“轟——!!”
血水炸起三丈高。
那人站在池中,周身七彩光華流轉。所有射向混沌衛的血刃,在靠近他三丈範圍時,如冰雪消融,化為烏有。
陸承淵抬起頭,看向無面。
“釣了三天魚,總算等到條像樣的。”
他渾身乾淨清爽,哪有一點“重傷臥床”的樣子。
無面瞳孔驟縮:“你……你沒受傷?!”
“傷了。”陸承淵邁出血池,一步步走來,“但誰告訴你,受傷的虎,就咬不死人了?”
他每走一步,腳下血水便自動分開。
混沌之力如潮水般漫開,籠罩整個石窟。那三個狂暴的血奴,突然僵在原地,渾身顫抖——他們體內的血煞之氣,正在被混沌之力強行剝離、吞噬!
“你……”無面駭然暴退。
“現在想走?”陸承淵抬手,虛握。
七彩光華凝成一隻巨手,跨越十丈距離,將無面生生攥住!
“咔嚓——”
面具碎裂。
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中年人臉,但此刻寫滿驚恐。
“告訴我。”陸承淵走到他面前,“江南血蓮教,誰在指揮你。說出來,給你個痛快。”
無面慘笑:“聖尊……不會放過你……”
“那就讓他來。”陸承淵五指收攏。
巨手攥緊。
無面整個人如被捏碎的柿子,骨骼盡碎,血肉成泥。但臨死前,他嘴唇微動,吐出三個字:
“摘星……樓……”
陸承淵眼神一凝。
又是摘星樓。
他鬆開手,無面的屍體軟倒。
轉頭看向那八個血刃衛——已經死了七個,最後一個被韓厲踩在腳下。
“留活口。”陸承淵道。
韓厲卸了那人下巴,防止服毒。
陸承淵走到血池邊,看著那三個還在掙扎的血奴。他們體內的血煞已被混沌之力淨化大半,眼神恢復了一絲清明。
其中一人看著陸承淵,嘴唇嚅動,擠出兩個字:
“……謝……謝……”
說完,頭一歪,斷了氣。
另外兩人也相繼倒下。他們被泡得太久,臟腑早已腐朽,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
陸承淵沉默片刻。
“韓厲。”
“在。”
“把弟兄們的屍體收好,厚葬。撫卹……翻三倍。”他頓了頓,“再派人去金陵,盯住劉大膀子的丙字船。江南血蓮教的物資線,我要連根拔起。”
“是!”
陸承淵轉身,看著無面那攤血肉。
摘星樓。
長公主趙靈溪的私密小樓,皇家禁地。
玉鑰線索指向那裡。
無面臨死前也提到那裡。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他走出石窟,外面天已矇矇亮。
李二匆匆跑來,遞上一封密信:“大人,神京剛到的——長公主親筆。”
陸承淵拆開。
信上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江南事畢,速歸。摘星樓有你要的答案,也有你要的刀。”
落款處,蓋著長公主私印。
還有一滴……暗紅色的,像是乾涸的血跡。
陸承淵收起信,望向北方。
看來,這江南的棋,有人比他更急著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