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裡的空氣,黏糊糊的,滿是血腥味和那種說不出的、像腐爛內臟似的煞氣。火把光搖搖晃晃,把二十幾條鬼影子投在洞壁上,張牙舞爪。
陸承淵橫刀站在那兒,胸口那青黑印記燙得像塊燒紅的烙鐵,隔著衣裳都能看見絲絲黑氣往外冒。他喘著粗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一半是疼的,一半是那股子煞氣在往上頂。
黑袍人——就是那個像骷髏成精的老傢伙——往後縮了半步,眼窩裡那兩點綠火跳得厲害:“你……你身上有聖尊的種子?!”
陸承淵沒吭聲。他也說不了話了。腦子裡像是有兩撥人在打架,一撥說要砍死這幫雜碎,另一撥說把所有人都砍死——連韓厲他們一起。
“都他娘愣著幹啥!”黑袍人尖叫,“趁他沒瘋透,弄死他!”
剩下的十幾個黑衣人互相看了眼,一咬牙,又撲上來。這回他們學乖了,不硬拼,繞著圈兒打。刀光劍影從四面八方招呼,專砍下盤、削腳筋——這是看出來陸承淵狀態不對,想把他耗倒。
陸承淵手裡的橫刀這會兒沉得跟城門栓似的。他勉強揮刀格擋,“鐺鐺”幾聲,震得虎口發麻。左腿一疼,低頭看,褲腿被劃開道口子,血“滋”地就冒出來了。
“操……”他罵了句,混沌真元在經脈裡橫衝直撞,跟那股子煞氣擰成一團,疼得他眼前發黑。
就在這當口,背後忽然傳來破風聲!
是那個筋菩薩!那孫子不知道啥時候繞到後頭去了,身子軟得像條蛇,從個不可能的角度一掌拍向陸承淵後心!
躲不開了。
陸承淵心一橫,不躲了。他硬生生扛了這一掌,“噗”地噴出口血,可同時反手一刀,刀鋒從那筋菩薩脖子上抹過去!
“呃……”筋菩薩捂著脖子,血從指縫裡往外噴,眼珠子瞪得老大,軟軟倒地。
可就這麼一耽擱,前頭那倆——一個肉金剛一個骨修羅——的兵器也到了。斧頭劈肩,劍刺腰眼!
陸承淵想擋,可手腳不聽使喚。眼看就要被捅個對穿——
“鐺!鐺!”
兩杆長槍從斜刺裡殺出來,架開了斧頭和劍!
是王撼山和李二!這倆不知道啥時候摸進來了,渾身是血,顯然外頭也打得不輕。
“大人!”王撼山一槍挑開肉金剛,扭頭吼,“您撐住!韓大哥帶人衝出去了,外頭的雜碎清理得差不多了!”
李二更乾脆,手裡那柄細劍舞成一片光,逼得骨修羅連連後退:“大人,您先撤!這兒交給我們!”
撤?
陸承淵晃了晃腦袋,眼前的重影稍微清楚了些。他看著這倆渾身是傷還死扛的兄弟,又看看那些鐵籠子裡奄奄一息的百姓……
撤個屁。
“一起打。”他啞著嗓子說,橫刀往地上一拄,撐著站起來,“砍完了……一起走。”
王撼山咧嘴笑了:“得嘞!”
三人背靠背站成三角。王撼山在前,長槍如龍,專挑肉金剛的關節下手——他練的也是肉金剛,知道哪兒脆。李二在左,劍走輕靈,專克骨修羅的快劍。陸承淵在右,雖然傷重,可刀勢依舊狠辣,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架勢。
剩下的黑衣人越打越心驚。他們人多,可這三人配合太默契了,像一個人長了六隻手。更可怕的是那個陸承淵——明明看著快不行了,可每次眼看要倒下,他眼裡就閃過一道金光,又硬挺過來。
“廢物!都是廢物!”黑袍人急眼了,從懷裡摸出個黑漆漆的鈴鐺,咬破舌尖,“噗”地噴了口血在上面。
鈴鐺“嗡嗡”響起來,聲音刺耳。溶洞四壁那些陰影裡,忽然爬出來十幾具……東西。
說是人吧,皮包骨頭,眼睛是兩個黑窟窿。說不是人吧,還穿著衣裳,手腳能動。它們搖搖晃晃地圍上來,身上散發著濃郁的屍臭和煞氣。
“煉屍術!”李二臉色一變,“這老東西把之前抓的人都煉成屍傀了!”
那些屍傀動作僵硬,可力氣大得嚇人,而且不怕疼。王撼山一槍扎穿一個的胸口,那玩意兒跟沒事人似的,繼續往前撲,爪子差點撓他臉上。
“砍頭!”陸承淵吼道,一刀劈飛一個屍傀的腦袋。那無頭屍體晃了晃,倒地不動了。
三人連忙照做。可屍傀太多了,砍倒一個又來兩個。更麻煩的是,黑袍人那個鈴鐺越搖越急,屍傀的動作也越來越快,漸漸有了配合。
“這樣不行……”王撼山喘著粗氣,“耗也給耗死了!”
陸承淵盯著那個鈴鐺。靈瞳全開,淡金色視野裡,那些屍傀身上都連著根細細的黑線,另一頭連在鈴鐺上。而黑袍人自己的氣血,正透過鈴鐺快速消耗。
“李二!”他喝道,“拖住屍傀!老王,跟我衝那個鈴鐺!”
“明白!”
李二劍勢暴漲,竟一人攔住七八個屍傀。王撼山和陸承淵趁這空子,直撲黑袍人!
“攔下他們!”黑袍人尖叫。
剩下的五六個黑衣人拼命阻擋。可王撼山完全不要命了,長槍橫掃,硬生生開出一條路。陸承淵緊跟其後,刀光所過,血肉橫飛。
眼看就要衝到黑袍人面前——
黑袍人忽然把鈴鐺往地上一摔!
“砰!”
鈴鐺炸開,爆出一團黑霧。霧裡傳來淒厲的鬼哭狼嚎,數十道怨魂張牙舞爪地撲出來!
這是把他這些年煉化的生魂全放出來了!
那些怨魂沒有實體,刀槍砍上去直接穿過。可它們撲到身上,就像冰水澆頭,冷得刺骨,而且瘋狂往腦子裡鑽,啃噬神智。
“啊啊啊——!”王撼山抱頭慘叫,眼睛瞬間就紅了。
李二稍好點,可也動作僵硬,劍都握不穩了。
陸承淵最慘。他胸口那青黑印記像是聞著腥味的貓,瘋狂跳動。那些怨魂撲到他身上,非但沒造成傷害,反而被他體內的煞氣瘋狂吞噬!
“呃啊——!”
他跪倒在地,感覺腦子裡像是炸開了鍋。無數破碎的記憶、瘋狂的念頭、痛苦的哀嚎……一股腦湧進來。那是這些怨魂生前的記憶,現在全成了他的。
我看見……我爹被砍頭……娘被拖走……
我兒子才三歲……他們把他扔進火裡……
我不想死……不想死……
殺……殺光他們……
各種聲音在腦海裡嘶吼。陸承淵眼睛一會兒紅一會兒金,面板下青黑色紋路像蚯蚓般蠕動。他抱著頭,渾身痙攣。
黑袍人見狀,狂笑起來:“成了!聖尊的種子發芽了!陸承淵,從今天起,你就是聖尊的……”
話沒說完。
陸承淵忽然抬起頭。
眼睛是金色的。
純粹、熾烈、像兩輪小太陽。
“閉嘴。”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然後他站起來了。
身上那些黑氣還在冒,可被一層更亮的金光壓著。胸口那青黑印記瘋狂扭動,想突破金光,可就是突破不了。
“你……”黑袍人嚇得後退,“你怎麼可能……”
“你可能不知道。”陸承淵一步步走過來,每走一步,身上的金光就亮一分,“我體內不止有煞魔的種子。”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枚淡金色的符文——那是煌天罡氣凝成的。
“還有這個。”
話音落,他一掌拍出。
沒有風聲,沒有氣勁。可掌風所過之處,那些怨魂像雪遇沸水,尖叫著消散。黑霧被金光碟機散,溶洞裡的煞氣一掃而空。
黑袍人想跑,可腳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他眼睜睜看著那隻手按在自己額頭。
“不——!”
金光爆發。
黑袍人整個人像蠟一樣融化,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化成一灘黑水,滲進地裡。
溶洞靜了。
屍傀沒了鈴鐺控制,嘩啦啦倒了一地。那些還沒死的黑衣人見狀,扔了兵器就跑。
王撼山和李二癱坐在地,大口喘氣,看著陸承淵,眼神複雜。
“大人……”李二小心翼翼地問,“您……沒事吧?”
陸承淵沒說話。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金光漸漸黯淡,面板下那些青黑紋路又浮現出來。胸口那印記跳了跳,最終還是被壓回去了。
“沒事。”他吐出口濁氣,“先救人。”
三人把鐵籠子一個個砸開。裡頭的人大多神志不清,有幾個甚至已經沒了呼吸。活著的,也虛弱得站不起來。
“得趕緊送醫。”王撼山背起一個老人,“再拖就真沒救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嘈雜聲。韓厲帶著一隊鎮撫司精銳衝進來,看見這場面,鬆了口氣。
“外頭清理乾淨了,抓了十幾個活口。”韓厲說著,看向陸承淵,“你……真沒事?”
“真沒事。”陸承淵擺擺手,“先把人送出去。李二,你帶人把這兒搜一遍,看看有沒有線索。”
“是!”
眾人忙活起來。陸承淵走到祭壇前,看著那個銅鼎。鼎裡的綠火已經滅了,只剩一灘灰白色的灰燼。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傳來刺骨的陰寒——這是用生魂煉的“魂灰”,血蓮教邪術的根基。
“大人!”李二忽然喊,“這兒有暗門!”
陸承淵走過去。溶洞最裡頭,有扇偽裝成巖壁的鐵門,剛才被一堆雜物擋著,沒看見。門上有鎖,鎖眼裡插著把漆黑的鑰匙——是從黑袍人身上搜出來的。
開啟門,裡面是個小石室。石室中央擺著張石桌,桌上堆著些卷宗、賬本,還有……幾封密信。
陸承淵拿起最上面那封,拆開一看,眼神驟冷。
信上只有一行字:“貨已備齊,三日後子時,老地方。”
落款是個印章——一朵綻開的血蓮,蓮心處有個“魏”字。
魏?
魏忠賢已經死了。那就是……還有其他姓魏的?
或者說,這“魏”字,指的是……
“大人,”韓厲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口涼氣,“這是……魏國公府的印?”
江南魏國公,世代鎮守南疆,是大炎開國時封的世襲罔替的國公。現任魏國公魏無忌,是當朝太后的親弟弟,皇帝的小舅子。
如果血蓮教和魏國公府有牽連……
那就不是簡單的邪教作亂了。
這是要捅破天啊。
陸承淵把信揣進懷裡,又翻了翻其他卷宗。大多是些賬目,記錄了這些年血蓮教在江南的“收成”——抓了多少人,煉了多少魂,換來了多少金銀、藥材、兵器。
越看心越沉。
這江南,已經成了血蓮教的糧倉了。
“大人,這些人……”王撼山指了指外頭那些被救出來的百姓,“咋辦?”
“先安置在蘇府,請郎中診治。”陸承淵道,“另外,立刻飛鴿傳書給神京,稟報長公主和靖王,就說江南魏國公府……可能有問題。”
“是!”
眾人忙碌著把傷員抬出去。陸承淵最後一個離開溶洞。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祭壇、銅鼎、鐵籠、屍骸……
這就是血蓮教。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新生”。
去他孃的新生。
他轉身,大步走出。
外頭天已經矇矇亮了。西湖水面上飄著層薄霧,遠處傳來雞鳴犬吠。街面上開始有人走動,賣早點的鋪子升起炊煙。
又是尋常的一天。
可有些人,再也看不到這太陽了。
陸承淵站在湖邊,深深吸了口帶著水汽的空氣。
胸口那印記,還在隱隱作痛。
三年。
他只有三年。
而這江南的水,比他想的還深。
但至少現在……
他還在。
刀還在。
有些仗,還得打。
有些人,還得查。
比如那個魏國公。
比如那些藏在陰影裡的“紫袍”。
路還長。
他握緊刀柄,朝蘇府走去。
晨光灑在背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