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電青霜
薛鈴兒對江澄的依賴十分明顯。
江澄開始教薛鈴兒御劍,看她默唸劍訣,在自己指導下運轉靈力,試著用靈力操控三毒的模樣,心裡盤算著,是時候給她鑄一把劍了。
“我還是不太明白,這是甚麼原理?”薛鈴兒剛學了些基礎物理知識,和靈力世界觀正在衝突,以至於她不太相信自己能飛起來,江澄乾脆帶她上劍。
三毒升空,薛鈴兒眼眸圓瞪,看著腳下憑空離地的劍鋒,又仰頭看江澄,滿眼驚歎。
高度上去之後,她身體有些僵硬,心跳也劇烈了起來,但臉上難掩興奮,隨手尋了個方向,遙遙一指:“阿澄哥哥,可以去那邊嗎?”
“走!”
在天上逛了個遍,薛鈴兒高高興興落地,雙目瑩亮,臉頰都透露著興奮地紅色,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謝謝哥哥!”
在江澄手把手的教學下,薛鈴兒總算能御劍離地一小會兒,但一定要有江澄牽著才敢在離地半米高的地方停一會兒,她還沒結丹,靈力並不能很大量的支撐住自己,每每快要跌落劍下,都有他在旁邊護著,薛鈴兒膽子更大了些,也更努力學,感覺快要掉下來的時候,乾脆直接往江澄的方向倒過去,撲在他懷裡。
“阿澄哥哥,好累……”
少女軟糯撒嬌的聲音從懷裡悶悶響起,江澄低頭與她對視,眼底的傾慕清晰可見,江澄心中一陣悸動,他從前認識的鈴兒早已習慣厚厚的淡漠偽裝,眼底的沉黑久久不化,除卻失神的時刻,時常會下意識避開所有人的目光,拒絕對視,連他也極難窺見一絲情緒。
而今才知,她原本可以這樣明媚。
江澄收緊了手臂,快要情不自禁時,江厭離的聲音從背後幽幽傳來:“阿澄,你想做甚麼?”
江澄渾身一僵,看著薛鈴兒尚還帶著稚氣的臉頰,閉眼暗罵自己,把她放回地上。
“厭離姐姐!”薛鈴兒朝她招招手,奔過去,江厭離給她帶了些糕點瓜果,摸了摸她的腦袋。
在薛鈴兒看不到的地方,江厭離朝江澄比劃了一下薛鈴兒現在的身高,同時看向江澄的眼神裡帶著一絲譴責,江澄被她看得心虛,低頭找點事做,足尖把三毒勾起來開始擦劍,眼神卻一直往旁邊瞟。
她坐在凳子上,雙手捧著一塊米糕認真吃著,對上他的視線時,就彎彎眉眼朝他笑。
那一瞬間,江澄很難說清自己心中被戳中的那份柔軟感觸。
江澄教了她一段時間,一直都安安穩穩,直到她的記憶恢復到看完原著的那一歲。
薛十七整理著腦海中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消化這個事實。
她這是……穿書了?
薛十七循著記憶穿好衣服,找到根簪子,簡單挽住頭髮出門檢視。
書裡的場景具象化在眼前,又和之前的記憶交織,這種體驗很新奇,又很奇妙。
“鈴兒。”
聽到聲音,薛十七眨了眨眼,深呼吸一口,做好心理準備,轉身回頭,艱難地開口:“阿、澄哥哥……”
四目相對,江澄很輕易讀出她神色的變化,步伐一頓,笑意漸漸淡去,試探著向她靠近一步,薛十七下意識後退,雙手舉起擋在身前,開口道:“我還有點……不太適應……”
薛十七有些茫然,按照她謹慎的行事風格,她不該一順口就把心裡的想法說出口才對。
她看向江澄,心口一緊,無端地意識到,他正在不高興,她抿了抿嘴,竟然覺得有些煩躁,指節微動,下意識想要流出刀片摩挲,卻摸了個空,江澄手一翻,將那枚摩挲得光滑的刀片夾在指縫裡遞到她眼前:“在找這個?”
薛十七微微睜大眼睛,掩飾不住愕然,愣愣從他手裡接過刀片。
怎麼會在江澄身上?他怎麼知道的?他們是甚麼關係?
江澄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薛十七發覺自己竟然沒覺得排斥,雙肩放鬆下來,迷茫地蹭了蹭他的手掌,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又渾身一僵。
江澄道:“不適應……也沒關係。”
薛十七沉默一陣,輕輕點頭嗯了一聲,沒有多說話,只是很沉默的,在心底悄悄疑惑。如她所說,她只是還不太習慣,而非排斥。
從前的記憶交織,那個小小的薛鈴兒不僅不排斥,反而非常的……依賴他。
這麼想著,她試圖伸手去驗證一二,纖細柔軟的手指輕輕勾上江澄的手。
江澄低頭看她,薛十七臉上全是好奇的探究,像剛到新家的貓,再三確認領地安全之後,終於把目光放到飼養官的身上。
薛十七捏了捏他的手指,發覺自己對這個動作似乎熟稔過頭了,抬眼剛好撞上江澄的視線,忽然覺得有些尷尬,想收回手,但卻被江澄握住了。
薛十七緊張地眼睫顫動,最終沒掙扎沒拒絕,少女心事和新鮮記憶相互融合,呆呆地任他牽著走動。
花了幾日時間來確認周圍的人,薛十七隻覺得半是魔幻,半是安心。
江澄抄著雙手,靠在廊柱下,看她練劍,她肌肉記憶已經練熟了,基本沒甚麼差錯,更何況眼下她已表示不太習慣親近,眼看鈴兒不再粘著他,江澄心情好不起來半點。
不過幾日,薛十七懷揣奇妙的心情,隨著蓮花塢眾人一同啟程去到百鳳山參加圍獵。
人潮湧動,喧囂沸天。
薛十七看著江澄,有些不可思議地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入場嗎?”
江澄看她:“試試你的練劍成果。”
她倒也不抗拒,只是覺得有些奇妙,旋即點點頭表示同意。
江澄遞給她一柄細長的劍,劍柄上刻出兩個篆文,她仔細辨別:“青、霜。這是……給我的?”
江澄點頭:“臨行前剛鑄好,試試。”
薛十七握在手裡,拔劍出鞘,劍柄大小趁手,劍身不算太長,整個重量也非常合適,她試著練劍,靈力催動,淡淡青光縈繞,她很快便習慣了青霜。
“謝謝。”
江澄還在叮囑她入山林之後的事項,一旁忽然傳出喧譁動靜,抬眼看去,人群中忘羨二人正與一身著金星雪浪袍的男人對峙,薛十七一眼便猜到對面那人是金子勳,抬頭以問詢的眼神看了一眼江澄,江澄點點頭:“走吧,過去看看。”
兩人還沒走近,魏無羨就乾淨利落一劍挑飛了金子勳的劍,偏生金子勳還在叫囂有本事魏無羨就別用佩劍進場,魏無羨微微一笑,竟然應下了。
他解下隨便拋給了藍忘機,道:“行啊,不用就不用。”
轉手從袖子裡掏出支白玉笛子,在場眾人紛紛臉色一變,金子勳臉都綠了。
魏無羨冷笑一聲,看來還真是日子過得太安生了,都讓人忘了射日之徵裡他到底是靠甚麼本事拿下戰局的了。
金子勳轉頭一看,江澄帶著他的毒娘子未婚妻來了,當即放了聲狠話,直接逃竄似的走了。
熱鬧沒了,圍觀者如鳥獸作散,紛紛告辭入場,不久,林間笛音清嘯入天,走屍鬼類一團團自發進了江藍兩家的獵圈地,其他獵不到的修士頗多微詞,有說魏無羨霸道的,也有人怪金子勳非要多管閒事去招惹魏無羨,他要是用劍,說不準他那散漫的性子還懶得去找這麼多收穫呢,非不讓人用劍,這下倒好,吹吹笛子走屍就直接進人家口袋了。
一路到了林場,薛十七扭頭問江澄:“你不去參加圍獵嗎?”
江澄道:“魏無羨已經把活兒幹完了,我跟你一起。”
薛十七沒話說了,還沒想好怎麼開口問,兩人往前走了一段路,一條蛇竄了出來,蛇身立起,足有腿粗,薛十七瞳孔驟縮,拔出青霜應對,腦中一片空白,沒做任何思考,反手斬了過去,那蛇頃刻間便被斬斷作三節,她看著地上的殘屍,似乎才回過神來,險些沒握緊手中的劍,手臂還在微微顫抖。
直到她喉嚨裡終於溢位一聲短促的氣音,開始大口呼吸的時候,江澄這才察覺出她的異樣,將她肩膀一摟,上下打量,她渾身都在微微發抖,額上一層薄薄的冷汗,臉上的血色也消退了,僵硬地轉頭看向江澄,瞳眸裡有些難以聚焦。
她害怕蛇。
是的,她害怕蛇。
江澄將她擁進懷裡,她如今還是十四五歲的身量,只能勉強到江澄胸口,更稚嫩的身體和精神,遠不及他認知中那麼堅韌。
江澄順手幫她把青霜入鞘,問她:“你怕蛇?”可他分明記得,去歲他從蓮花塢後山上找到薛十七時,她身側乾淨利落的釘著一條蛇屍,何況她的夢裡也沒有透露出來這一點。
薛十七埋在他懷裡,半晌,低聲嗚咽啜泣,江澄連忙摟著人離開原地,免得讓蛇屍再影響到她。
埋在他懷裡哭了半晌,她總算平靜許多,看向江澄,眸底熠熠生輝,竟然湧現出一縷興奮,這才回答起他方才的問題:“沒關係,現在……不會怕了。”
“我打得過,就不會怕了。”她聲音輕柔,像是自我鼓勵,又像是解釋情況。
江澄忽而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並非從一開始就心智堅定無往不前,她也有害怕的東西,可她沒有退路,只能迎頭面對,她能敵過恐懼殺蛇,從此便不再害怕蛇,這對她來說就是生存的根本道理,遇到困難、面對困難、挑戰困難、從此不再算困難。
對她來說,這不是甚麼重要的東西,所以她根本沒放在心上,也沒有浮現在夢中。
薛十七拉拉他的手:“走!回去帶上,那可是我第一次圍獵收穫!”
然而還沒走到蛇屍地點,只見外圍一些修士陸陸續續趕往他們的目的地。
薛十七疑惑:“那條蛇是甚麼罕見品種嗎?怎麼這麼多人過去?”
江澄皺眉,道:“就是一條量人蛇,算不得甚麼。”
薛十七記憶回籠,微微睜大眼睛:“量人蛇……等等、阿離姐姐她是不是……”
她話還沒說完,人群中金子軒的聲音爆發出來:“不是的江姑娘!”
江澄不明所以,但本能想過去好好嘲笑一番金子軒這廝,餘光卻注意到薛十七臉上那抹抑制不住的戲謔笑容。
“不是的江姑娘!不是我母親!不是她的意思!不勉強,我一點都不勉強!!”
金子軒咆哮道:“是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要你來的!!!”
人群靜默片刻,金子軒回過神來,大叫一聲跑了。
薛十七扭頭低笑。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社死好戲。
江澄走過去問魏無羨:“這傢伙在幹甚麼?”
魏無羨無語:“誰知道他甚麼毛病,師姐你別管他!”
江厭離無奈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