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玲瓏
令眾人沒想到的是,一覺醒來,小鈴兒的衣服竟然短了一截,她似乎長了半掌高,身上好不容易痊癒的傷,竟然又顯出些摔打過的新舊傷痕。
溫情送藥來時,她儼然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但比起剛變小的時候好了很多,只是帶著些茫然地看向周圍,覺得周圍熟悉又陌生。
溫情一摸骨齡,她這一夜間就差不多恢復了一歲,不過她原本也是一夜變小的,如今這個速度也有跡可循。
不過也算是個好訊息,照這個速度,江澄肯定不用等上個十年八年了。
長了一歲的同時,身體上新添的傷也隨之顯現在身體上,這一歲的記憶和在蓮花塢的經歷起了些衝突,她暫時有些混亂,還無法完全理解發生了甚麼,但起碼還認得人。
早膳送來,她一改前幾日乖乖拿勺子慢慢喝米湯的狀態,幾乎是迅速的開始往嘴裡刨飯,此時的她剛剛恢復流浪了一年的記憶,食物在腦海裡越發珍貴,稍微吃慢一些,她都怕被人搶走,而且只敢吃碗裡的米飯,充飢為主,不敢吃菜,吃的太急,被米飯嗆了一下,她當即有些半噦地開始喉嚨發嘔。
江厭離嚇了一跳,連忙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別急,別急,慢慢吃,還有很多。”
江澄遞了杯水給她,道:“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這話是字面意思,但怎麼聽起來這麼不對勁呢?
小鈴兒自然是心思敏感,聞言捏著筷子的手一頓,有些猶豫起來,江澄想解釋,但又不知道怎麼說,魏無羨坐在一旁,開口解圍:“別怕,”他指了指江澄,“他看著呢,誰要搶你的飯,他就抽對方兩鞭子。”
她聽到這話,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漂亮的眼眸對上江澄的視線,江澄竟然很輕易地從她眼眸裡,讀到她的疑慮慢慢消散。
小鈴兒仍然保持警惕,但伸手從他手裡接過了水杯,慢慢啜飲著熱茶,將噎在喉嚨裡的米飯慢慢嚥下,熱量傳遍全身,她狀態好了很多,精神也慢慢緩和。
小鈴兒進食的速度明顯降了下來,只是她每夾一筷子菜,都還是會下意識觀察身邊的人,只要誰露出一點不贊同的跡象,她就會小小夾一筷子,然後下一次就默默的換一盤,實在太過懂得察言觀色。
吃完飯後,江厭離和溫情又帶她去沐浴,處理她身上的傷。
傷疤沒有初次那麼多,江厭離鬆了口氣,但還是覺得可憐心疼,溫情搭上她雙腕,眉宇微蹙,她的脈象有些奇怪,一方面像是完全回到了她小時候的模樣,另一方面又像是她之前細細調養過的效果,不過這不妨礙她做出判斷,在這個階段的調養不是無用功,而是有效的。
這一年想是餓狠了,小鈴兒飯量見長,很快身上有了些肉,更是讓她開始修煉,鍛鍊身體,江澄還特意請江楓眠給她改制了一把長命鎖法器,為她燻魂安魄,做安魂禮。
她每天鍛鍊體魄,也能吃得飽了,不再被隨時捱餓的恐懼籠罩之後,吃飯速度總算正常了起來,江澄看著她,頓頓不落,終於也能慢慢觀察出她的口味來。
她是捱過餓的孩子,吃飯並不很挑,有甚麼吃甚麼,但都有的時候,若吃的是米飯,那便會一口菜就一口飯,口味似乎更偏好酸甜和酸辣,但不能太辣,吃完之後,喜歡喝一碗略撒薄鹽的菜湯暖和身體,若是米粥,她不喜歡吃小菜,白粥加一點白糖,肉粥撒了薄鹽就行。
開頭幾天她也像其他同齡人一樣對糖比較憧憬,但只吃了幾天,似乎覺得也就那樣,很快沒那麼嚮往了。
她喜歡粉紫黃白這樣明豔的色彩,但不太喜歡大紅色,然而鍛鍊之前她總要換身灰衣裳,據她自己說,是因為這顏色耐髒。
江澄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這麼用心去記甚麼人的喜好,但換作是如此年紀的鈴兒,他卻覺得每一處都珍貴可愛,不僅鮮活,更圓滿了他在夢境中無能為力的時刻。
而且,鈴兒叫他阿澄哥哥。
薛十七原本與江厭離年齡相仿,但現在小鈴兒叫他哥哥,更何況,每次看到小鈴兒因為他送的各種符合她喜好的禮物而毫不掩飾的笑容時,江澄都覺得渾身舒暢,很是受用。
十來天過去,吃得飽穿的暖的薛鈴兒又恢復了一歲。
經歷過了一次記憶衝突,這次她有經驗了,沒有那麼慌亂無措,練劍的身體更有勁兒了,而她的脈象又浮現出一層真的像是穩步修煉了一年的那樣強勁健康,不過依舊夾雜著她當時真正的虛弱脈象,兩者一虛一實,在她身上既矛盾又融合地重疊在一起。
江厭離照舊給她上藥,身上那些疤痕用了好藥,盡數痊癒,唯有這每年的新傷需要重新治癒。
就這麼十幾日長一歲的養了幾個月。
這期間,魏無羨跟藍忘機的親事開始忙活起來,兩家大族聯姻,婚事籌備卻很快,在江澄抱著小鈴兒幽怨的目光裡,雲深不知處的聘禮抬進了蓮花塢。
魏無羨和藍忘機婚事定下來了。
大受刺激的江澄兩隻眼睛都粘在小鈴兒身上,盼她早點恢復,早早想起來,他也要跟鈴兒親近!!!遂早早把宗門事務交給了江楓眠。
孟瑤夢中見過三尊結局之後沉思許久,離開之前他曾說,薛十七筆記上的暗殺名單,剩下的就由他這個兄長代勞,開始著手對付蘇涉和金光善,薛洋跟著他去幹活,然後被老道士撈走了。
最沒想到的是金子軒,他趁大家視線都放在小鈴兒身上,竟然趁虛而入,偷偷摸摸潛入了蓮花塢,沒旁人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和江厭離道歉的,總之魏無羨從雲深不知處忙完訂婚事宜回來之後,才注意到江厭離身邊跟著的人形掛件。
江澄跟魏無羨兩人這才反應過來,他們竟然被金子軒這廝鑽了空子,兩個人追著金子軒雞飛狗跳鬧了一陣,江厭離捂著小鈴兒的耳朵到廚房給她投餵去了。
她如今已是十二三歲的模樣,江澄注意到她口味喜好之類漸漸有了變化,能吃辣了,正是發育的年紀,又日日需要鍛鍊身體,食量長了不少,也有許多不變,幹活時還是喜歡穿耐髒的衣服顏色。
似乎是不好意思再麻煩江厭離,小鈴兒開始自己梳頭,但是不太會梳複雜的頭髮,經常用髮帶簡單扎個馬尾或者編個辮子,江澄倒是頗有興趣,找江厭離學怎麼給鈴兒梳頭髮。
摸著手裡柔軟的髮絲,江澄覺得自己好像真正參與到了她的過往,又仍覺不夠,這短短兩三個月,如何能彌補那十幾年的煎熬,恨不能早早把她搶來身邊照顧,讓她免受苦楚。
小鈴兒在蓮花塢漸漸長大,許是這段時間把她的身體養的很好,好到所有人都放鬆了許多,誰都沒有想到,又長一歲的夜晚裡,她忽然高燒昏迷。
只有江澄知道這是甚麼時候的事情。
這一年,把她拐回去的老三病重,老大和老二翻臉無情,念著救命之恩,十七四處求藥,反而拖垮了自己的身體,老三咬牙,也終於撕破臉,豁出命去,帶著十七躲到了破落的拆遷樓。
平心而論,老三也並不是甚麼脾氣好的人,她也是這小偷窩的管理一員,也時常打罵剋扣下面的孩子,或許是保護自己,或許是良心發現,臨死前,她抓著十七的手對她喃喃:“你要學習……去讀書、去讀書!你、不要爛在這裡,你活下去……”
“媽……我想讀書……”老三嚥氣了。
十七摸著她逐漸變冷的身體,意識逐漸變得昏沉,眼眸黑沉無神,卻能拖高燒虛弱軟綿的身體,用冷水給自己降溫,啃著乾硬的饅頭,熬了三天,憑著意念,硬生生把自己熬活了過來。
她非常聰明,否則也不會在進入這個小偷集團以後極快的學會了手法,並獲得一個數字,老三從前教過她基礎的字,簡陋的拼音,和字典的用法,她看完字典,識會了字,就能看書,就能提問,就能學習。
那雙眼眸逐漸變冷,行事沉著,交流淡漠,變得更像他們遇到的薛十七。
“鈴兒?你醒了?”
薛鈴兒睜眼看向他,江澄守在床邊,拿下她額頭上沾冷水的錦帕,她眨了眨眼睛,開口聲音有些嘶啞:“阿澄……哥哥……”
“喝水嗎?”
她點了點頭。
熱茶一直備著,江澄倒了一杯,把她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餵給她,薛鈴兒恍惚間,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溫暖的懷抱如此可靠,蜂擁而來的難過將她淹沒,眼眶發酸,她抑制不住,發出一聲嗚咽。
“鈴兒,你……”江澄慌了神,但旋即又想到她多年來壓抑的情感,早就該發洩出來,他將人完全圈在懷裡,一下又一下安撫著她的脊背,低聲哄她:“哭吧,別怕,我在這裡,你可以哭。”
薛鈴兒眼淚吧嗒吧嗒地開始掉,啜泣著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整個人埋在他懷裡,像只委屈巴巴的小貓,哭著喊:“老三死了……嗚嗚……”
江澄拖著她的臀拍著她的背,用哄小孩睡覺的姿勢安慰她:“她不是好人,你為她傷心這一次就夠了。”
她哭的越來越大聲,嘰裡咕嚕的也不知道傾訴了些甚麼,最後哭累了趴在他身上總算睡著了。
看著她哭紅腫的眼睛,江澄總算無奈笑笑,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眼睛,靈力催動為她消腫。
“鈴兒,原來還是個小哭包啊。”
他神色微微變化,笑意漸漸淡去,原來鈴兒,有這麼多眼淚都憋在心裡。
“鈴兒,蓮花塢永遠都是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