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枝纏萍
薛十七記得自己之前做過許多毒物,但不知道被自己放去了何處,不過戰事已了,不急著做那些大規模殺傷的化學制品,她倒是有些其他的靈感。
射日之徵期間,江澄曾特意遣人為她打造了一間實驗室,她雖未完全恢復記憶,但畢竟都是她親手佈置的,各種東西的儲存和使用習慣不會大改,所以很輕易便習慣了實驗室,每每進去就是一整日的研究,若不是門口立了個陰惻惻的望妻石定時叫她出來用餐,只怕一天到晚連飯都不會記得吃。
薛十七原本正在思考研究過程,迎頭撞上一堵胸膛,她抬頭看他,歪頭思索著,慢慢眨了眨眼睛,好半晌才開口,江澄下意識覺得她不會說出甚麼好聽的。
果不其然,薛十七一開口就呆呆地丟擲個疑問:“你怎麼還在這兒?”
“你……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嗎?總是把宗務丟給、阿爹做,也不合適吧。”
江澄臉黑如鍋底,一把托起她的大腿把她抱起來往回走,拍了一巴掌:“趕我走?沒門!”
薛十七瞬間臉色微紅,瞪了他一眼,慍怒半天,終究氣不過,憤憤用一口銀牙咬了他脖子一下。
路過巡邏的門生只當天黑瞧不見,紛紛避開視線。
婚期越近,薛十七沒覺得有甚麼變化,照常白天窩在實驗室裡,晚上到點被扛回去,但江澄卻越發顯得焦躁起來,總是在各個時間段不經意間路過實驗室盯著她看半天。
薛十七管不了,也不管他,自顧自的專心做自己的東西。
江澄煩悶的心情不知找誰說,畢竟魏無羨嫁去姑蘇了,阿姐似乎也不方便說,父母麼?是不是有些太矯情了?
江厭離端了一罐湯來,斟酌著問他:“阿澄,你是不是……”她回想了一下薛十七說的那個詞,又將措辭委婉了幾分,“婚期臨近,心中惶恐?”
江澄否認,江厭離鬆了口氣,才道:“那就好,十七跟我說,你要是恐婚,婚期可以延後,或者不辦婚禮也可。”
誰料,聽了這話,江澄臉色反而更差了,道:“她休想!婚期越快越好!最好我們先拜堂,後面再辦婚禮!”
江厭離詫異,隨後哭笑不得地道:“這、這也急不得,你們的婚期已經是最近的好日子了。”
笑罷,她又問:“那你是如何想的呢?”
江澄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後才豁出去般,頹然吐出一句:“姐,你說……鈴兒是不是根本不需要我?”
“憑她的本事,無論在何處都能過得很好。離開雲夢江氏,也有立足之本。何況,她本也不屬於這個世界。”
“姐……她不需要我,而我想不出來有甚麼能留住她。”
更何況,薛十七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偽裝術,心思縝密,她若想走,改頭換面,誰也奈何不了。
江厭離聞言,也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個問題,她也無法開解,只好將求救的目光投向江澄身後。
“這世上,原本也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的。”薛十七淡漠聲音響起,她幾步上前,在他身邊落座,實話實說,沒有說些甚麼別的話來哄他。
江澄默不作聲,雙手環住她的腰,那些不曾言說的懼意在此刻被鋪開展露在她面前。
怕她消失,怕她離開,怕她……不要他。
江厭離起身,將場地留給他們二人自己解決。
薛十七雙手撫上他的臉頰,眼眸裡漸漸氤出一團失光的墨色:“江澄,人的真心最是難能可貴……可也最是瞬息萬變。”
她安撫地與他鼻尖相觸,四目相對,咫尺之間,情緒和脆弱都映入了對方的視線。
是的,她總是為自己留有退路,生存之道令她不得不狡兔三窟留有餘地,情愛之路亦然,她怕痛,也怕萬劫不復,但她仍然願意望著他的眼眸,將此刻的真心剖白,說與他聽。
她輕輕勾起一點笑意,道:“但是至少……如今,我捨不得的,是你。”
原是如此。
原來如此。
這便足矣。
江澄心底重石被她柔軟的話語轟然擊碎。
呼吸糾纏間,情不自禁,唇瓣溫軟相貼,舌尖抵死纏綿,肢體不自覺相擁,如纏枝連理,恨不能相融一體,永不離分。
江澄抽了薛十七的腰帶綁她手的時候,看著他眼底的強硬和渴求,她欲言又止,最後鬆了口風,沒掙扎沒拒絕,如了他的意。
只是沒想到,江澄竟然會做到這個地步……
薛十七臉頰緋紅,手臂被腰帶捆在了頭頂上掙不開,江澄俯首深吻,薛十七聲音都變了調子,艱難吐出些喘息:“你、你做甚麼……”
口舌侍弄,只是想做些讓她捨不得離開的事。
江澄恨不能將她捆起來日夜看著,只看著他。
想與她徹底融為一體,卻又怕一時衝動傷她,而她只會忍痛不語,嫌他不好。
讓她舒服,她會不會有幾分更捨不得自己?
沒人猜到,這段感情裡,患得患失的竟然是江澄。他卑劣無恥地想過,就這樣佔據她,讓她生下孩子,是不是就能留住她?哪怕她不願,他也要將她永遠的鎖起來。
然而他們互相瞭解,江澄知道薛十七思維開明,她一定想的是,他們正當交往,愛慾自然,婚事與否根本不重要,可這也同樣意味著,對她來說,分開也沒有甚麼後顧之憂。
在夢境中,薛十七與他放肆過一回,但實際上,他仍然不敢走這一步,有時,甚至已經快意亂情迷,江澄又會及時恢復清醒,不敢深入,只能借她的柔荑洩火。
薛十七唯心,不在意甚麼婚不婚禮,但江澄在意,非常在意!
沒成婚,沒名分,沒約束力,沒安全感的,是江澄。
江澄勤勤懇懇想讓她舒服,實實在在地抱著她,嗅著她身上的味道,只覺得永遠不夠,想要和她有著更深的羈絆。
他是這個世界原生的蓮,想盡辦法想要留住遠方漂泊而來的無根浮萍,總是擔心她隨水而流,卻沒有發現,她已經悄悄生出根系,纏繞在了他身上。
次日清晨,薛十七總算恢復全部記憶。
薛十七微微抬手,手臂有些痠軟,曖昧的痕跡遍佈,她捋了捋江澄的髮絲,看他埋頭在自己胸脯裡,嗓音沙啞地喊了一聲:“江澄。”
江澄睜眼,雙眸一片清明,橫在她腰肢上的手臂收緊:“鈴兒。”他昨晚去蓮湖裡泡了許久才回房抱著她,半點沒有睏意。
薛十七懶懶道:“我都想起來了,婚禮還有幾天?”
她已經恢復了全部記憶,身體也已康健。
江澄想起這一茬,渾身一僵,咬牙道:“四日。”
婚俗,成婚前三天,未婚夫妻不可見面。
薛十七嗯了一聲,聽不出甚麼情緒,道:“那我今晚就回去了。”
江澄親了親她的唇角,道:“等我來娶你。”
薛十七翻身壓在他身上,硬熱硌人。手上拂過他精壯的身體,額頭相貼,眉眼柔和,輕輕低語:“允許你再稍稍放縱一下。”
江澄當即得寸進尺。
之前大家已經商議好了,讓薛十七從孟家小院出嫁,薛洋也在婚前匆匆忙忙趕回來,還往白雪觀寄了婚禮請柬,家人小聚後,喜事的氛圍已經佈滿蓮花塢。
薛十七坐在喜床上,被拘著不讓腳落地,虞紫鳶帶著侍女來忙前忙後,江厭離溫情甚至雲芊悠都來她屋裡,薛十七自己反倒成了最狀況外的那個。
她對成婚實在是沒實感沒概念,一切都是江家操辦的,她每天都在做自己的實驗,沒想到這一套婚禮竟然這麼繁複。
江厭離給她餵了些吃食,然後把她推到鏡前,她老老實實放空自己,坐在那讓低頭就低頭,讓閉眼就閉眼,任由侍女們給她頭上臉上擺弄點妝。
見她這副隨意揉搓的模樣,三個姑娘都回想起小鈴兒,幻視了一眼小姑娘坐在凳子上乖乖等梳頭的時候,笑容不由得染上一分慈愛。
她的身體重養之後,膚質均勻,那些疤痕也已經消去,氣色也很好,略施粉黛,就是完美的新娘妝面。
薛洋跟孟瑤在外沒能攔住江澄,他風一般闖進房裡,繡鞋是根本不找的,目標清晰衝到床邊,把薛十七從床上抱起來就往外衝。
女眷們大驚失色:“鞋!江宗主!鞋!”
“鞋呢??”
溫情兩手空空,她都不知道鞋是甚麼時候不見的。
江澄抱著人不鬆手,薛十七無奈輕笑,抬手亮出衣袖下順手牽羊的繡鞋,江澄抱著她落座椅子上,順手接過來給她穿上,眾人這才鬆了口氣。
鬧了這麼一通,接下來的流程總算正常。
江澄盯著薛十七披上蓋頭,薛洋黑著臉上前來擋住他的視線,把薛十七背起來。
薛洋咬牙切齒:“姐,你真要嫁給這傢伙?”
薛十七摸了摸他的頭,笑了笑,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薛洋哼了一聲,就當是聽姐姐的話,穩穩地將她背上了轎子。
坐在花轎裡,薛十七不由自主思考,以前影視劇中,苦盡甘來的男女主大婚,女主坐上這轎子就會開始閃回播放一些甜蜜記憶。
薛十七象徵性回想了一下,隨後思路一拐彎,開始覆盤起自己的計劃缺口。
直到轎子停下,江澄的手掌在蓋頭視野裡出現,打斷她的思路。
同心結纏在兩人的手臂上,薛十七不再遲疑,伸手覆了上去,雙手交握,體溫傳遞,他牽著她,一步步走入喜紅的廳堂,堂中盡數是他們的親眷友人。
“一拜天地——”
誠心懇切,躬拜天地。
“二拜高堂——”
敬仰長親,名納族親。
“夫妻對拜——”
此心相交,共結連理。
“禮成!”
喜帕挑起,明亮的龍鳳喜燭,映襯著薛十七不同以往的面容。鳳冠霞帔,雙眸清亮,膚白腮粉,唇瓣點朱。
與夢中場景盡數融合。
江澄一身喜袍,蓮紋綻在衣襬,青年的神色竟然帶著幾分青澀無措,喉嚨微動,腦中只剩一個念頭。
鈴兒,是他的了。
“鈴兒。”
薛十七心裡也浮現出不真實的念頭。
這就……結婚了?感覺好像英年早婚。
繁複的禮服和鳳冠總算能卸下,薛十七鬆了口氣,江澄匆忙出去打發其他世家的賓客,薛十七因為起的太早,被新娘裝束壓了一天,此時倦意襲來,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吃了些暖熱的甜飲墊墊肚子,要水卸妝沐浴。
即便仍然覺得結婚太不真實,但是薛十七很快接受這個身份,掀開大紅喜被先閉眼休息會兒。
等江澄再回來的時候,她也聽到動靜,坐起身來,臉頰已經擦去了脂粉,但因為小憩睡得有些紅潤,她捏了捏眉心山根,恢復了些精神,看向江澄:“你回來了。”
江澄走上前來,捧著她的臉頰,仔仔細細地看。
鈴兒終於是他的了。
他眼眸裡跳躍著躁動多時的火焰,燒的他口乾舌燥,還有席捲而來、得償所願的喜悅。
“鈴兒,我們終於成婚了。”
薛十七與他四目相對,看清他眼底的情緒,眉眼柔和,笑意盈盈:“以後請多指教,夫君。”
床帷垂落,人影重疊,燭火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