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筆點命
寫完忘羨二人獲救後,炭筆筆尖微微點了幾下紙面,停了下來。
筆身在她的纖長手指間旋轉翻飛起來,眾人能看到的是她面色逐漸凝重,一道聲音響起,似乎是她的心聲:“寫。”
炭筆停止轉動,握回她手裡,薛十七這才繼續下筆細寫。
數月後,蓮花塢蒙難。
江楓眠帶門生前往溫氏,討劍無果,溫晁令溫逐流襲擊蓮花塢,虞紫鳶將紫電交給江澄,將兩人送出蓮花塢,遇到趕回來的江楓眠,蓮花塢淪陷。
江澄為魏無羨引走追兵,被溫逐流化丹。
溫寧攜門生趕往蓮花塢,幫魏無羨救回江澄,背出江氏夫婦屍身,帶回溫情的監察寮。
江澄失丹,魏無羨以抱山之名騙其有方法可治,實則求溫情出手剖丹,隨後在山下被溫晁帶人捉住丟入亂葬崗,三月後鬼道大成,在追殺溫晁時與藍忘機和江澄重逢。
蓮花塢蒙難眾所周知,可萬沒想到的,江澄曾被化丹?江氏二老的死訊?甚至是,魏無羨自願剖丹!這條條訊息,可真是,驚世駭俗!
看到薛十七寫到江澄失丹的原因,魏無羨就開始坐立不安起來,即便現在還是沒人知道為甚麼薛十七能提前預知這麼多內情,但這些秘密,她竟然一清二楚。
“剖丹?!”
雲幕中,乍然得知真相的江澄看著這頁紙,也如受重擊,頭痛欲裂,臉色極其難看,從前那些異常的蛛絲馬跡在此刻統統浮現於胸,他後退兩步,思緒紛亂如麻。
她竟一直都知道這些?!
魏無羨見狀,也不由得微微嘆氣,還是沒瞞住,本以為他現在金丹都恢復了,按理來說已經“死無對證”了,沒想到卻在薛十七這裡被捅破了真相。
溫情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說過,你瞞不了一輩子。”
雲芊悠訝然,雖然出夢以後她會忘記夢境之主的秘密,但他曾經給兩人做過疏導,當下她立馬猜到魏無羨與藍忘機當時的心結,或許這才是主因?
曉星塵也恍然大悟,怪不得當時薛姑娘讓薛洋帶他先走一步,原來是擔心此事敗露。他自是不知道,若非抱山散人真有辦法修復了魏無羨的丹府,否則他肯定會被魏無羨死纏爛打一番,要求他跟自己串供。
在場唯一不懷疑她所寫內容的也是曉星塵,雖然細節上他並不清楚,但大致的訊息,與他夢中別無二致。
更多悵然和複雜交織的,便屬江家二老了,他們對自己的死訊並不意外,若沒有薛十七,只怕他們可能真如上面所寫,早早隕落。
而那溫寧也算是幫他們斂了屍骨,算得上一份恩情,一併隱居時,溫情更是幫他們調理身體,江楓眠覺得於情於理,當致謝意,溫寧結結巴巴擺手,連連說使不得。
江厭離更是覺得心疼,如若按照薛十七所寫的那樣,那他們可真是太遭罪了。
雲幕中的薛十七不適地捏了捏眉心,嘆了口氣,沒有寫接下來的事,而是往回開始覆盤。
她在兩家退婚的那一句旁標註了一句:書信暗示,未能到場,沒有變化,與原著無二。
“原著”二字一出,眾人似乎有了一份大膽的猜測,薛十七的意思是,他們的經歷被編撰成了一本書?而且這書作很有可能是圍繞藍忘機和魏無羨兩人來寫的!
筆尖點了點暮溪山,薛十七胡亂畫了條弧線連線暮溪山和清談會,在一旁標註:
一 、找機會去岐山找暮溪山的紅楓水潭。
1 .跟隨清談會隊伍同往調查(或裝作回鄉請假)
2 .尋找目的地估算路程(學習騎馬)
3 .尋找下山路徑(避開溫家耳目)
4 .偽造合理身份(提前在山下插入身份)
至少三個月時間,儘可能壓縮時間。
單是“三個月”還被她圈了起來,低低自言自語:“三個月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可惜御劍是不行了,先學會騎馬吧。”
看到這裡,江澄哪裡還有不明白的,溫氏清談會後那年初春,薛十七騎馬趕回,他剛好碰見,結果薛十七支撐不住就昏了過去,江澄把她送到醫堂才發現手上的血。
後來江澄還聽醫者說,她腿上的布料都磨進了肉裡,馬鞍上也有血跡,就這樣她處理上藥時都沒哭天喊地,不過雖然嚴重,但確實是皮肉傷,加上就醫及時,不至於危及性命,受了寒,也大病了一個月,等倒春寒過去,薛十七才出了門。
再到後面暮溪山上那些合適又量大的藥,帶他們走獸道避開溫家巡視地的啞女,身形容貌她都大大掩飾了一番,事後江澄派人去查,也只查到山腳下有個採藥女的身份,她早早做了幾手準備,先大張旗鼓來投奔,又宣揚自己進山種藥材,實則趕回了雲夢,還順手培植了兩地俱生的藥草帶到了暮溪山下,又大張旗鼓表示要帶著收穫回鎮上生活。
整個過程合情合理,再加上薛十七的人皮面具,在交通不便的村落裡,算得上是天衣無縫。
江澄派去的人只能從薛十七買賣馬匹上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但是一匹馬是無法支撐她一路趕回來的,所以每到合適的城鎮,薛十七就會就地買賣馬匹趕路,臨近雲夢,她就低價換高價,用自己的馬和行商的馬對換,江澄派人去查時,剛好碰上那遠行行商因奔喪而回鄉,才留下點蛛絲馬跡。
然而不得不承認,諸多猜測,都沒有一個明確證據,否則江澄早就按捺不住去問個清楚了。
至於雲幕外的人,薛十七所寫的阿拉伯數字和現代化的符號他們看不懂,還是薛洋和孟瑤出言解讀,甚至射日之徵中,他們也靠薛十七教他們的一些現代符號來傳遞訊息。
到了火燒蓮花塢,薛十七寫了很多,例如阻止王靈嬌報信、例如提前告知備戰、例如禍水東引,甚至還有亂七八糟的毀壞紙鳶計劃。
江家人看到這條,不由失笑,原來那些紙鳶是薛十七乾的,旋即又想起故去的師弟師妹們,臉上浮現出悲傷,就連薛十七做了那麼多,也只是想要保護她們。
她寫:願蓮花塢安然無恙。
她為何不直接告知一切呢?她不能,也不敢。
天機不可洩露,她能一己之力盡力更改已是難得。
她不敢賭那個未知的未來,也不敢賭自己的插手是否能真正搏出一個好的未來。
無人要求,可她自願將這諸多人命重擔承載一身。
只可惜諸多打算,遇上不可更改的天命,也仍然脆弱,不堪一擊。
她繼續往下寫:射日之徵(2~3年)
這一段辛苦,卻沒有細緻寫出,薛十七隻能憑記憶將這期間的事情零零碎碎寫出來。
世家聯盟,江澄重建雲夢江氏。
魏無羨從亂葬崗出關,追殺溫晁溫逐流,與藍忘機、江澄重逢匯合,加入戰局大殺四方。
薛十七猶豫片刻,寫下:孟瑤為圓亡母遺願,想要回蘭陵金氏認祖歸宗,藍曦臣攜書遠家,被孟瑤救下,將他舉薦給了聶明玦。
孟瑤迂迴得到聶明玦賞識,隨後加入歧山溫氏,為溫若寒獻策,成為溫若寒的心腹臥底,射日之徵後將情報傳給藍曦臣,並在關鍵時刻反水刺殺溫若寒。
看到這一段近乎於自己半生概述的文字,孟瑤被“亡母”兩個字刺激著,臉上的笑頃刻消失。
原是如此嗎?他的母親竟然有可能那麼早就已經離開了嗎?這麼說,原來妹妹那麼早就已經救了他和他母親的兩條命。
寫到這裡,薛十七又開始遲疑停頓,看了一眼屋外,孟瑤認祖歸宗,更名金光瑤,赤峰尊聶明玦、澤蕪君藍曦臣、斂芳尊金光瑤三尊義結金蘭。
另起一邊寫了兩個字:三尊。
她寫的東西有些詳盡,有些又很模糊。
眾人越看下去,眾人越是心驚,長時間的沉默蔓延這片雲間,那樣的未來實在慘烈又觸目驚心。
薛十七將劇情故事線都梳理了一遍,忘羨、三尊、義城按照時間線互相關聯,最後開始制定計劃。
從各式各樣的現代化學毒素的製備,器皿和原料準備,到修煉和學習例如騎馬御劍等能力,還有各種儲備、偽裝等,她給自己設立了一些目標,最精密複雜的,就是救蓮花塢。
用得上的用不上的她統統都寫了進去。
隨後便如走馬觀花般看她一步步去完成這些事情,她意識到很多時候,雖然能改變這一切,可如果不是她親力親為,那麼事件走向就不會有太大改變。
她不是沒想過與江家和盤托出,可是一來她覺得自己所說沒有依據不能信服,二來老道士已經告訴過她,如果洩露天機,那麼將來局面可能會有所更改,但更會走向無法掌控的局面。
她不敢冒險,只好一頭扎進去,將那沉重的擔子扛在肩上。
江澄就這麼看著她一路籌謀,將計劃步步實施、不斷修正,有甚麼新的想法也會及時增添修改,那幾乎已經是她一人之力可行的完美計劃。
她仍然保持著緊張和謹慎,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否救下這些人,她總是沉默不語,可心聲裡的質疑從未斷過。
雲幕外的眾人看在眼裡,也知道她已經成功救下了他們這些人。
而那時的她,還在為此努力。
隨著雲幕中時間推移,略過薛十七那些籌備,走馬觀花般的過程逐漸凝實,時間節點也來到了蓮花塢出事的時候。
雲芊悠目光一凜,知道這一定是薛十七心結關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