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生根
訂婚宴後第五日,薛洋總算騎著馬風塵僕僕抵達了蓮花塢。
薛十七早知道他要回來,恰巧最近她也被江澄拘著不能去製藥,便乾脆在蓮花塢門前等薛洋。
沒想到,薛洋一個人出門,帶了三個人回來。
“姐!這是我路上結識的朋友,曉星塵,白雪觀宋嵐,還有這小丫頭叫阿菁,曉道友救過我,說想跟我一起,我就帶他們先來蓮花塢了……”
看著和平齊聚的義城組,薛十七恍惚不已。
曉星塵……等等!曉星塵!
原著中江澄和曉星塵根本沒有任何關聯,但此時此刻卻不同,薛洋成了她弟弟,被曉星塵所救,還一起來了蓮花塢。
薛十七意識到最重要的一點,曉星塵是真正的抱山弟子,絕不能跟江澄碰面,否則魏無羨當初剖丹時撒的謊一定會露餡。
平靜的神態頃刻消失,她抓住薛洋的手,神情十分嚴肅:“阿洋,帶他們回孟姨那兒,我晚些時候就去找你們,不要入蓮花塢,尤其是……救你的那位。”
薛洋神色一凜,雖然不知道為甚麼薛十七忽然這麼緊張,但他肯定以薛十七的意願為先,無條件信任他姐姐,立刻點頭帶他們往孟詩小院去了。
薛十七一心想著要給姑蘇那邊傳信,自然沒有注意到身後那位雙眸明澈的小道長看向她時揣測又複雜的目光。
一切與夢中不同,似乎都是因為這位薛姑娘。師父讓我尋的方外之人,會是她嗎?
為防遲則生變,薛十七甚至沒有留下書信,直接讓雲夢江氏的心腹弟子御劍趕去姑蘇遞口信給魏無羨,薛十七捏了捏眉心,腦中那陣若有若無的刺痛襲來,又被眼中強行凝聚的沉黑色壓下。
“就說,事關他和溫情五成機率的秘密,請他務必儘快回蓮花塢一趟。”
黃昏時分,藍忘機便帶著魏無羨落地蓮花塢,薛十七話不多說,避開江家門生,遞給他們一張她屏退下人後寫的紙條:“抱山散人弟子曉星塵到訪。”
魏無羨臉色一變,聽到口信時他就意識到金丹的秘密可能藏不住了。
藍忘機雖然知道他金丹已失,但他一直沒有給藍忘機說當時的情況,被藍忘機帶上劍時,魏無羨才在他懷裡輕聲說起剖丹的事情,聽到溫情只有五成把握時,藍忘機更覺揪心萬分,落地以後一言不發,整個人跟在魏無羨身後,目不斜移地盯著他。
兩人看完對視一眼,藍忘機便默契了悟,手中靈力一震,那張紙條便碎不成形,魏無羨知道他心裡發悶,牽著他的手不放,努力安撫他。
魏無羨自己心裡也沒底,但好在薛十七安排及時,看眼下情形,似乎還能瞞住一會兒。
“娘,我帶朋友回來了。”薛洋在門口便高高興興地朝院子大喊。
孟詩從裡屋出來,驚喜地看著他,摸了摸他的頭:“十八回來了?還帶了朋友呀!快坐。怎麼去那麼久呀,長高了,早說不讓你跟你那個道士師父出去遊歷了,又瘦了。”
孟詩絮絮叨叨和薛洋撒嬌的聲音傳遍小院。
曉星塵只是端坐一旁,望著這和諧溫馨的一家,有些怔愣。
他是想下山,抱山散人一向不同意讓弟子入世,可這次臨行前,卻讓他下山去尋一個方外之人,曉星塵那時還不明所以,想知道所尋之人有甚麼特徵,可抱山散人語焉不詳,只道:“天機不可洩露,你下山後,自有指引。”
那時曉星塵還不理解,直到他真正下山後,夢中漸漸出現那個晚了幾年下山的他,如此慘烈的經歷,曉星塵尋跡去白雪觀,結識了好友宋嵐,安然無恙,一見如故,他還去帶走了那個無依無靠的白瞳小姑娘阿菁。
沒有多少猶豫,曉星塵懷揣著夢中的無奈和痛恨,又保留著心底不化的善意,去了夔州。
但不一樣。
夔州沒有甚麼小混混薛洋,甚至這個名字都無人熟知,隨著跟宋嵐一起遊歷夜獵,更多與夢中的不同之處浮現對比。
然後意外,他重新結識了薛洋,他自稱薛十八,曉星塵叫他薛洋時,他還有些傻眼,穿著灰撲撲的道袍,拂塵吊兒郎當地架在肩膀上,右手完好的小指上還提著集市上買的小物件。
他不再嗜好糖糕,據說沒有他姐姐做的好吃。一切證明,這個薛洋,是個不缺糖的孩子。
惡徒薛洋與小道士薛十八的不同之處,在於他口中那位莫名出現的姐姐。
此時曉星塵總算明白,為何師父對他說,下山之後自有指引。
這一世的薛洋,並非夢中那個惡徒,這很割裂。
一路上他甚至看到薛洋順手幫人做木工,報酬只要幾根木材,打磨成不知用處的木柄,後來看到薛洋打碎拂塵木柄,面無表情取出備用木柄撞上,曉星塵愛笑的毛病就控制不住了。
薛洋被他笑得受不了,揚著拂塵抽他,沒用木柄已經算是手下留情,當然,薛洋表示他單純不想再浪費備用木。
安置好帶回來的朋友,孟詩也難得見院子裡這麼多小輩熱鬧,高高興興地招呼他們吃好喝好。
天色漸晚,薛十七總算帶著忘羨二人一起,聚到孟家小院,她先跟薛洋和孟詩續了會兒舊,魏無羨就在一旁捏著藍忘機的手玩,心裡些許忐忑,時不時看一眼那個年齡尚小卻算他母親同輩的小道長。
曉星塵也注意到他,心底猜測著他的身份。
薛十七找了個房間讓曉星塵,忘羨二人與她一起詳談,主要是準備串通一下供詞,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讓曉星塵假裝只聽聞過“藏色散人之子回去求救”這件事,但並未見過本人。
只是他們幾個互通了名姓和該提及的身份,曉星塵還在吃驚眼前這位丰神俊朗的青年,竟然就是夢中那位下場慘重的夷陵老祖,更是他同出一脈,早年下山的師姐藏色散人的遺孤。
忘羨二人還不知道從何開口讓他幫忙遮掩,曉星塵卻忽然坦白,他是依師令前來找薛十七的。
薛十七怔愣:“找我?”
曉星塵道:“師父要我尋一位方外之人。”
方外之人?她身穿而來,的確是方外之人,只是沒想到,抱山散人竟也如那老道士一般算出來她的存在。
薛十七心底最後一塊懸石在此刻落下,原來如此,原來最後她只需要守株待兔,自有貴人來助。
她看向魏無羨,明明是問詢的話,語氣卻不容置疑:“無論結果如何,你也走一趟吧。”
魏無羨渾身一震,明白她的意思,這是讓他找真正的抱山散人求醫。
當日他精心給江澄編制的謊言,說是抱山散人可助他修復金丹,如今有可能謊言成真了,卻是一道希望渺茫的喜訊。
有可能嗎?他還能恢復金丹?
當下,他們沒了讓曉星塵陪他們一起撒謊的心思,只抓著這送上門來的唯一一線希望,看向曉星塵。
當夜,未曾有片刻遲疑,薛十七隻來得及讓薛洋幫他給蓮花塢遞口信,便隨著曉星塵一起離開了。
薛洋憤憤不平地邊給薛十七收拾東西,邊幽幽地盯著曉星塵:“沒想到你是來拐我姐的。”
薛十七掐了掐他的臉蛋,笑罵道:“你小子說甚麼呢,我很快就回來。”她又指了指自己帶過來的食盒:“給你烤了小蛋糕,去吃吧。”
“謝謝姐姐!”
到底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在外面就想念這口,薛洋聞言歡歡喜喜奔過去吃蛋糕,然後給孟詩分,給宋嵐和阿菁分,給藍忘機魏無羨分,還塞了幾個給曉星塵讓他們在路上吃。
知道薛洋喜歡吃甜食,薛十七隻在現代跟著網路粗略學過一點甜品,很多材料這裡也沒有,不過有面粉有蛋有奶有糖,多琢磨琢磨就算成功,早些年也算是把薛洋嘴巴養刁了,只覺得外面的糖糕又膩又芡實,沒有薛十七做得鬆軟。
曉星塵看著薛洋兩腮鼓鼓囊囊地在薛十七面前撒嬌,大誇特誇她的手藝,倒苦水說他在西域甚麼都吃不好,想念她的手藝。
夢中惡徒的形象與眼前這個撒嬌賣乖的少年清晰地分開。曉星塵嚐了一口,慘痛殘存的陰影慢慢散去,兩世記憶雜糅出一個念頭,用這樣柔軟的點心養大的孩童,該是不會再如夢中那般作惡萬分了。
三月轉瞬即逝,蓮花塢門口。
魏無羨輕靈跳下隨便,回頭春風滿面地看向藍忘機:“藍湛!你慢了我一步!願賭服輸!”
藍忘機眼底融冰,甘之如飴:“嗯。”
魏無羨湊過去牽他的手,整個人又貼上去,一道陰惻惻的聲音響起,打斷兩人蜜裡調油。
“魏無羨,我鈴兒呢? ”江澄抄著手陰惻惻地冷笑看他。
“馬上,她在小、道長劍上。”魏無羨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差點脫口一句小師叔。
天邊劍光溯來,薛十七的身影已經能看見。
江澄放心了幾分,斜眼睨他:“去哪兒了?”
魏無羨扯謊信手拈來:“哈哈,我們去雲深不知處給十七調養一下。”
江澄冷笑:“是嗎?來人,去把在蓮花塢做客的晴夢仙子請過來問問。”
魏無羨不信:“嫂嫂怎麼可能……”
他話還沒說完,雲芊悠便不請自來,無奈嘆道:“哎呀,忘機,無羨,你們之前走得太匆忙了,江宗主本來請我來為薛姑娘解夢呢。沒想到你們一走就走了三個月。”
魏無羨:“……”
算了,反正現在他金丹已經重修好了,可以說是“死無對證”了,就算江澄猜到甚麼,只要他咬死不認就行。
魏無羨開始胡說八道:“沒錯江澄你竟然比我先訂婚我不服,所以我把你夫人藏一會兒,下個月你直接來姑蘇參加我和藍湛的成婚大典吧!”
雲芊悠疑惑:“咦?忘機甚麼時候提的親。”
魏無羨胡攪蠻纏:“現在!嫂嫂你來不就是幫藍湛提親的嗎?”
雲芊悠指著自己,驚訝道:“我嗎?”
藍忘機站在魏無羨身側,毫無原則地看向她,頷首道:“嗯,多謝兄嫂。”
雲芊悠扶額:“好吧,我給你兄長傳信說一聲,讓他帶聘禮單來。”
江澄道:“你想得美!我這就讓爹孃壓你的六禮,我肯定比你先成婚!”
魏無羨不服氣,兩人開始挽袖子,抄起佩劍開始互毆,靈光看著唬人,其實沒甚麼殺傷力,主要是江澄怨氣太重,他心上人眨眼又跟魏無羨不見了,還一走就是三個月,此時他火氣上頭,非要好好揍人一頓消氣不可。
薛十七從曉星塵劍上落地,魏無羨邊打邊叫藍忘機幫他,江澄罵他有病,想要脫身來找薛十七,結果魏無羨罵了兩句他又轉頭回去專心對罵。
薛十七眼眸柔和,笑意盈盈。
夏意正濃,晴風和煦。
她抬眸看去,日光的溫暖遲到了二十年,總算真切地照在了她身上。
她抬手,陽光從指縫間映入眼簾,眸底沉鬱的黑色,似乎也被這日光慢慢融散。
薛十七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多年緊繃的身心,總算在此刻獲得休憩的許可。
這是她竭盡全力掙來的家。
浮萍停下隨波逐流的旅途,選好自己的家,生根駐地。
她身形輕晃,放任將自己長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