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苦衷
薛十七看向他們擁作一團,眼眸裡的笑意柔和萬分,她心神怔松,身體似乎有片刻輕晃,但在看到魏無羨時,她又穩定身形,唇邊那點笑意漸漸斂回。
她走到同樣把團圓留給一家人,遊離在外的藍忘機身邊,給他遞了一個眼色,藍忘機頷首,兩人走遠了些,薛十七才面色有些凝重地開口問:“他身體如何?”
“還需調養。”
“心神呢?”
“暫時無礙。”
薛十七抿了抿唇,明知不可能,還是不甘心地問了一句:“有沒有可能讓他拔除體內陰氣,重修金丹?”
藍忘機沉默片刻,答道:“難,家中長老多次診斷,他丹脈受損太重。”
薛十七沉重呵出一口氣,道:“當初是溫情親手操刀……若有她一同加入呢?”
藍忘機道:“盡力一試。”
兩人本就不多話,話題又沉悶,三兩句談完便沒了下文,許久,薛十七才嘆了口氣,道:“向前看吧。”
藍忘機頷首,此時,那邊傳來呼喊他們的動靜。
“藍湛!!!”
“鈴兒!”
“十七!!”
魏無羨率先跑過來撲進他懷裡:“藍湛,我好高興,江叔叔和虞夫人竟然沒事,沒想到,竟然是十七救了他們。”
藍忘機回抱住他,輕輕嗯了一聲,由著他興致勃勃牽起自己的手,走到兩位長輩面前,迎著打量的目光,即便藍忘機已經是規中楷模,也還是不自覺正了正身形,魏無羨也忽然升起一點緊張感。
“江叔叔,虞夫人,這是藍湛,我喜歡的人。”
江楓眠點了點頭,目光裡滿是讚賞:“不愧是姑蘇藍氏的人,當真是芝蘭玉樹,一表人才。”
虞紫鳶沒發話,雖然路上已經得知此事,但眼見魏無羨這天天上房揭瓦的皮猴竟然有個這麼沉穩的道侶,還是個男的?
但是兩人眼中濃烈的歡喜和愛意在長輩眼裡做不得假。
虞紫鳶忽然覺得,不管怎麼看,魏無羨都像是被娶走的那個,跳脫嫁給沉穩,她不免想起來舊相識。
虞紫鳶:“……”
她的目光從對兩人的狐疑變成了對藍忘機一人的審視。
算了,隨他們去吧,能管住魏無羨就行。
看向另一邊。
江澄把薛十七抱在懷裡,問她:“你又跟他說甚麼?”
薛十七逗他:“沒甚麼,問問他準備甚麼時候跟魏無羨成婚。”
江澄:“……”
原以為父母屍骨無存,沒想到他們卻平安重逢,更是得知他們是被薛十七救下的,當時那般情形,薛十七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薛十七輕輕抹去他臉頰上殘留的眼淚,感受到她的柔和,江澄下意識就想親她,被薛十七及時摁住了嘴唇,提醒道:“江宗主和虞夫人看過來了。”
江澄甚至想不到,薛十七究竟是怎麼在溫狗手底下把他父母帶出蓮花塢的。
“鈴兒,你怎麼做到的?”
薛十七聞言,黑沉的眼眸渙散失焦了幾息,不像是沉思,倒有些異樣的沉重:“江澄,他們雖然性命無礙,可是靈力已經……”
虞紫鳶的聲音已經不客氣地響了起來:“磨磨蹭蹭做甚麼!還不快過來!”
江澄道:“鈴兒,他們還活著,對我來說已是難以想象的幸事了。”
站在長輩面前,江澄不知為甚麼反而在自家父母面前緊張起來:“阿爹阿孃,這是……”
虞紫鳶已經先開口,語氣是江澄都沒聽過的柔和,她拍了拍薛十七的肩膀,道:“好孩子,累了吧,快回去歇著。”
薛十七有些侷促不安,茫然地看向她。
江澄都愣了,旋即就見虞紫鳶橫眉看過來,呵斥道:“江澄,你磨蹭甚麼,明知她身子不好,還要她跋山涉水來接我們。”
江楓眠也不贊同道:“是呀,阿澄這一點你做得可不好。”
薛十七擺擺手,訥訥解釋:“不是,我、我沒告訴他。”
其實薛十七路上已經解釋過這一點,當時江家二老身體也不大好,孟詩也沒有靈力傍身,三人藏在附近山林裡一處隱蔽峽谷內住著,薛十七給他們備了足夠支撐三五年的東西,她當時一心要去追殺溫逐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只叮囑他們若是後面沒人來,至多等三年就能出來,讓他們少安毋躁。
後面溫情一支他們也移了過來,蓮花塢也已經奪回,戰局也穩定許多,只是礙於溫情的身份特殊,一群人都住在裡面,偶爾外出採買,溫情還為兩人調養了虧空的身體。
出於劇情考慮,薛十七一直沒有告訴他們這件事,江家二老問起她也是含糊其詞地,他們見她另有考慮,加上也不知道外面形勢如何,只好作罷。
後來薛十八會不定期傳去一些訊息,讓他們安心了許多。
不過眼下,虞紫鳶可不管那麼多,她現在對薛十七這個準兒媳越看越滿意,比看自己兒子還順眼許多。
江澄:“……”
“咳,那、那我先帶爹孃你們去安置,鈴兒,你回房先歇著,等我回去。”
薛十七道:“一家團圓,好好敘舊。”
看她走遠,虞紫鳶睨了自己兒子一眼,忽然反應過來,柳眉一蹙,狐疑道:“你們睡同一間房?”
走遠的薛十七沒聽到。
剩下幾個小輩知道內情,皆是沉默以對。
江厭離心道,阿孃這一問,真是似曾相識。
江澄睜眼說瞎話:“沒,我找她有事。”
虞紫鳶又看向江厭離:“你不是最早定親的嗎?”
江厭離乖乖微笑不語。
眼看虞紫鳶橫掃全場,江楓眠咳嗽一聲,打圓場:“三娘子也舟車勞頓辛苦了,我們先跟阿澄去安置吧。”
“爹,娘,你們是怎麼得救的?”
不僅江澄好奇,江厭離、魏無羨和藍忘機也不例外。那樣情形下,薛十七一個靈力低微的姑娘是怎麼做到的?
說來也簡單,薛十七擅長偽裝,制了人皮面具把他們二人移形換影,加上溫寧幫忙打掩護,很快便將奄奄一息的二老一起帶離了蓮花塢,與早早接應的孟詩一起去了早早做好準備的山谷裡。
溫寧臨別前還留下些藥材,薛十七照顧了幾日,待他們情況穩定,才馬不停蹄離開,隨後少說有大半年他們也不知動向,後面那叫薛十八的小少年偶爾遞回來些訊息,然後便是溫情帶著老弱一脈也住了進去,熱鬧許多,情況也更清晰了些,他們也才安心許多。
江澄沉著臉開口道:“她那時,去刺殺溫逐流了。”
“甚麼?!”
雖然知道江家的毒物出自她手,但眾人都很難相信,化丹手溫逐流竟然折在一個沒結丹的人手裡。
江澄具體也不清楚,他不是沒問過,但薛十七隻是愣怔幾秒隨後淡然地答了一句,在那邊做的毒比較厲害就輕輕揭過了話題,顯然是不想多說。
江澄追問,她便不自在地捋了捋鬢髮,說了句不記得了,江澄知道問她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了,只好偷偷遣人去查,可惜也沒甚麼結果。
但他忘不掉與薛十七重逢時她瀕死的模樣,只要想起,心口便刺痛無比,她是為了雲夢江氏的仇恨,才去拼命刺殺溫逐流的。
“我那時只聽聞溫逐流死於毒殺,便覺時機成熟,率軍一舉攻下監察寮,取回了當時各大世家的靈劍,下山途中,我忽然聽到一聲清心鈴音,便尋聲找過去……”
說到此處,江澄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後怕和顫抖:“她、她倒在譚邊,臉上的人皮面具破開了,我揭開去看,是她的臉。她那時,臉色幾乎已呈死相,氣若游絲……後來,醫師告訴我,她身上那些傷並不致命,但身子虧空,一定是多日未曾進食,浸在冷水裡,寒氣入骨,幾乎快僵死。”
“我問過她,她只說是從監察寮的水井中脫身,我猜她不知地下暗河水路,在其中不知方向,好不容易找到一處潭水出口,可肩膀受了傷,無力上岸。”
江澄聲色哽咽:“差一點、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一時沉寂。
藍忘機緊握成拳,看向身邊的魏無羨,他們重逢時,也是如此驚心動魄,生死一線。魏無羨知道他的憂慮,輕輕伸手過去,撥開他緊握的拳頭,手指鑽進他指縫間,十指緊扣,體溫傳遞給對方,有力地穩住了兩人的心神。
他們也險些生死相隔了,若非薛十七幫忙指點,恐怕他魏無羨到死也不知道藍忘機對他的心意,還會一直以為他討厭自己吧。
“既如此,阿澄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江澄跪在二老跟前立誓,此生不負。
隨後,是面對魏無羨的質疑。
江楓眠有所猜測,擔憂關心:“阿羨,你為何不再佩劍?是不是……”
魏無羨握著藍忘機的手,才穩定幾分心神,強裝淡然,按照之前想好的說辭解釋:“我嘛,運氣不大好。”他看向江澄,“在山腳下等你的時候被溫逐流碰上了,然後被溫晁那狗東西弄到了一個鬼地方,為了脫困,只好想辦法修鬼道了。”
他說的都是實話,只是少了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江澄唰地一下站起身,瞪著他:“你也?!”
他這樣激動的情緒雖然引起了二老的注意,但並沒有多疑心別的。
魏無羨也及時給他遞了個眼神,江澄忍住了疑問,想到他在山上時的說辭,緊握成拳,心中鬱悶想到,他當時已向“抱山散人”認了魏無羨的身份,已經不可能再用情分修補一顆金丹了,可沒想到,他才下山,魏無羨便中了招。
魏無羨無所謂地笑道:“金丹沒了就沒了,再說了,我現在不是挺厲害的嗎。”
江澄咬牙切齒問他:“鬼地方是哪?”
魏無羨無奈:“鬼地方嘛,就是名副其實的鬼地方咯。”
見他還要兜圈子,江澄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一直沉默的藍忘機開口:“夷陵,亂葬崗。”
“藍湛你……”魏無羨在藍忘機的眼神裡敗下陣來。
江澄抓著他的衣領震怒:“亂葬崗?!你他媽被丟進亂葬崗?!瞞了我這麼久?!”
“……”
二老相顧無言,都是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寥寥數言裡,他們就吃了這麼多苦頭,怎還忍心言語苛責。
江厭離握著兩個弟弟的手,泣不成聲。
江楓眠喉中酸澀,心疼地看著他們:“好孩子們,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