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下落
薛十七出營帳的時候,天色黃昏,大營陸續點燃了火燈,她放下簾帳,看向不遠處。
江澄朝藍忘機搖了搖頭,藍忘機還禮離開,江澄回頭看到腳步虛浮的她,臉色驟變,衝過來把她擁進懷裡。
“鈴兒,出來做甚麼?外面風大,你不能受寒。”
薛十七看了一眼江澄,搖搖頭,輕聲答:“沒事,我想透口氣。”
她望向藍忘機離開的方向,微微蹙眉,江澄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釋了一句:“姑蘇藍氏的人,來問我魏無羨的下落,以前倒是沒發現,他居然這麼關心魏無羨的蹤跡。”
薛十七問:“他失蹤多久了?”
江澄摸了摸腰間魏無羨那把隨便:“快兩個月了,這小子……”
若是還活著,也該傳個口信。
只是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也不願做這樣的猜測。
不到兩個月,薛十七推測魏無羨此時應該還在亂葬崗。
被他送回營帳後,薛十七拍了拍江澄的手臂,準備支開他去找藍忘機。
“去忙吧,我沒事了。”
眼看江澄還是不放心,薛十七輕輕說了一句:“我等你回來。”
聽到這話,江澄心裡頓時一陣熨帖和暖意,他勾起一點笑,道:“好。”
江澄一走,薛十七就進了姑蘇藍氏的駐地,直接找到藍忘機,開門見山:“長話短說,我知道他的下落。”
藍忘機並不認識薛十七的本來面貌,只知道她是雲夢江氏的人,即便她沒有提名字,他還是知道了對方的意思。
藍忘機正色:“願聞其詳。”
薛十七環顧四周,謹慎道:“隔牆有耳,有紙筆嗎?”
藍忘機帶她到了營帳內安置的書案上,兩人對立而站。
薛十七隻寫了“魏嬰”二字,藍忘機一見到字跡,便瞳孔驟縮,這字跡,分明與暮溪山上的採藥女完全一致,薛十七像是能精準判斷他的驚疑不定,頭也不抬,先開口吐出兩個字堵住他的問詢:“是我。”
還不等藍忘機懷疑,薛十七接下來寫下的文字便讓他呼吸一滯。
【魏嬰靈力有損,被溫晁捉住,於兩月前將他拋入了夷陵亂葬崗。】
寫完這一句,薛十七仍然持筆懸臂,卻遲遲未接著下筆。
藍忘機死死看著這些字,呼吸沉著,幾乎已經預料到最慘痛的結局,靜靜等待她的後語,像是在等一把懸停於頂的重劍,不知何時落下,將他的心碾碎擊潰。
薛十七輕聲說了一句:“萬幸,他沒死,但會付出代價。”
藍忘機緊握雙拳,手指發白。
薛十七緊緊盯著他,目光凌厲:“靈力受損,孤立無援,束手無策,藍二公子,你認為,他該如何自保?”
藍忘機難以想象,只是喉間乾澀發苦露出一個字:“他……”
薛十七終於落筆,寫下了最後兩個字。
鬼道。
藍忘機閉眼,心口血肉模糊,此刻,他甚至覺得這個答案比他預想的要好很多。
薛十七卻並不放過他,追問接踵而至:“姑蘇藍氏循規蹈矩,不知藍二公子對這等旁門左道,有何看法?”
“鬼道損身,更損心性。”
最後,他篤定道:“我會護他。”
只要他還活著……
只要他還活著。
就好。
薛十七開口問:“你信我嗎?”
藍忘機想到她贈的藥,一一對症,像是未卜先知的準備,留下的字條,還有一語道破的家族秘聞,迥異的面貌。
這女子似乎可以未卜先知。
排除所有猜測,剩下的可能,不論再怎麼匪夷所思,那就是答案。
薛十七將筆放回原位,將那一頁紙放在燭火上,火舌蔓延而上,最終將它完全焚燒化灰。
她輕聲道:“或許我說的是錯的,或許他會在那裡出意外,又或許,你也會折在那處險境,往後,你們還有可能一起揹負罵名,你想好了嗎?如此,你也要去護著他嗎?”
回答她的,是藍忘機毫不猶豫,斬釘截鐵的答覆:“是,多謝姑娘告知。”
薛十七目光轉為柔和,溫聲道:“很好。”
藍忘機又問:“為何只告知與我?”
薛十七:“……”
她長嘆了一口氣,沉重道:“我只能告訴你,江澄不適合知道此事。若你替魏無羨療傷,或許可以猜到原由,你只需告訴他,你知道他使不了劍了。”
“他心中有恨,要做甚麼,望你不要阻攔,只是若他真的行事極端時……希望你能成為他的牽絆,慰他一二,等對溫家的大仇報完,就讓他不再修此道。”
“畢竟,如你所說,此道損身,恐年歲難長,後果嚴重。”
半晌,藍忘機聲色凝絕般應了一聲:“好。”
“如果你遇到他,先尋他的靈脈探查究竟,然後告訴他你已經知道他金丹失去的原因……”
薛十七一項一項,仔仔細細的叮囑藍忘機。
她鞠了一躬:“藍二公子,此去……小心萬分,魏無羨,便拜託你了。”
“必不辜負。”
藍忘機被薛十七塞了些傷藥,連夜御劍趕往夷陵方向。
薛十七目送他化作流光消失天邊,前腳剛回到營帳內,正在脫外袍掩飾自己出去的痕跡,後腳江澄就進來把她抓了個正著。
薛十七臉色不變,卻心虛地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悄悄把五指分開又合攏,試圖以活動手指的方式,促進血液迴圈,快速讓手掌暖和起來,可惜,她的這點心虛被江澄盡收眼底。
“出去做甚麼?”
薛十七抿了抿唇,不知道該狡辯自己沒出去,還是說一句隨便逛逛,剛想開口,就被自己嗆住咳了幾下,江澄面色一凝,如臨大敵,也顧不上質問她,大步走過來一把抱起她放回床上。
“我、我沒事……咳咳……我就是,嗆到了。”
江澄睨她一眼:“老實躺著。”
薛十七:“……”
她心虛,乖乖把自己埋進被子裡,沒想到一躺進溫暖的被窩,她還虛弱著的身體立刻有了些睏意。
額頭上覆了一隻溫熱的手,遮住光線,薛十七捲曲的眼睫輕顫,掃在他掌心,江澄手一頓,只覺得心裡也被羽毛輕輕掃過,聽到她趨於平穩的呼吸聲,江澄輕輕放開手,她睡了。
江澄鬆了口氣,回頭在桌前處理起軍務
誰料到了半夜,吹了冷風的薛十七又發起了高熱,江澄聽到她發出些難耐的囈語時就臉色一變,來到床邊就看到了她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頰,觸碰她的額頭,手下的熱意讓他低罵一聲,迅速喚來了醫師。
江澄身後跟著醫師,還沒掀簾,便聽見了營帳裡低低的咳嗽聲,入內一瞧,她已經坐起來,小臉埋在臂彎里正悶悶地咳嗽不止,轉頭看到江澄帶著醫師來,才勉強緩了口氣停止咳嗽。
江澄坐到床邊,一摸她的背,果然已經涼透了,眉頭緊蹙,把她擁進懷裡支撐著,寬大修長的手掌暖著她冷冰冰的另一隻手,兩個人一起看著醫師給薛十七診脈。
醫師眼觀鼻鼻觀心,專心致志聽脈看診。
背上傳來暖意,溫暖可靠的懷抱讓薛十七放鬆身體,偏頭依靠在江澄頸窩,眼前逐漸模糊,就這麼又睡了過去。
江澄只覺得肩上一沉,懷中的人呼吸漸緩,醫師也已診完了脈,他把人小心扶抱躺平,蓋好被子,走出營帳才讓醫師說明她的脈案狀況。
“薛姑娘寒邪直中,重傷陽氣,因此陽虛寒凝,易乏體寒,需得小心養著,不可再飲涼見風……”
江澄眉頭越聽越緊,最後拱手把醫師送回。
這一出,讓江澄把人盯得更緊了,怎麼都不肯讓她下地,就怕她著涼了。
薛十七一隻腳探出被窩,剛落地,江澄的聲音便響了起來:“要去哪兒?”
薛十七嘴唇動了動,看著床邊抱臂,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江澄,沒有血色的臉都憋出了一點淺淡的粉色,她醞釀了大半天,才努力找到一個詞,囁嚅著開口:“三、三急……”
“……咳咳。”江澄俊逸的臉皮迅速染紅,結結巴巴說找人來幫忙,飛似的鑽出了營帳,只剩兩片簾子不停晃動。
薛十七把臉埋進了臂彎裡,耳根熱意不消。
四大家族齊聚,正式結盟向歧山溫氏宣戰,射日之徵開始。
薛十七披著厚重的毛絨斗篷,被江澄裹得只剩一雙眼睛,才許她出門。
“哪家的‘千金’有那位這麼金貴?平時也就算了,這是甚麼地方?身嬌體貴的來甚麼戰場。”
“這時候還把紅顏知己帶在身邊,毛頭小子就是難成氣候。”
更難聽的話也有。
靜靜凝望著那些人,薛十七深黑的眼眸裡積起不悅,斗篷下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一枚舊刀片,這是行軍從溫家藏劍那座監察寮撤離前,她從藏物地取回來的,一併取回來的,還有那些她籌備多時,但最終沒用完的毒物。
江澄重建雲夢江氏,威望不足,那便讓她來添一把火。
江澄在蓮花塢附近山林隱蔽處安營,正在籌謀奪回蓮花塢,這處地點還是薛十七引路來的,居高、隱蔽,攻守皆宜。
眼下,她正伸手感受著林間的山風。
月黑風高,時機已到。
她戴著自制的簡易防毒面具,相隔幾步把火把丟進準備好的材料堆裡,慢慢退遠,看著山風攜裹著灰白的煙霧,慢慢擴散,籠罩了蓮花塢。
江澄聽到下屬稟報薛十七不見的訊息,頭上青筋凸起,下一刻又聽斥候來報,說蓮花塢出現異狀,忽然被山林裡吹來的一陣煙籠罩了。
江澄臉色一變,立刻猜到是誰的手筆,疾言厲色讓人駐守原地,點了幾名心腹隨他去找煙霧源頭。
抵達時,一眾看著那個戴著古怪面具的纖細身影,正提起一桶水,傾倒而下,澆滅了燃燒的火堆。
始作俑者放下水桶,聽到了腳步聲,卻沒有回頭。
深林間寂靜無聲,只有凌冽的山風吹著灰白的煙飄向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