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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寒夜重逢

2026-04-14 作者:十七盞白熾燈瀟灑斷電

寒夜重逢

薛十七諸多打算,最終還是因為一人之力太過單薄,棋差一籌,被溫家人發現了蛛絲馬跡。

那毒殺溫逐流的所謂“毒娘子”,正是喬裝打扮後的薛十七。

為躲避追殺,她只好跳進水井,在水下暗河裡摸索著找出路,水下暗河盤根錯節,她迷路多日,幸好有幾個氣室可以暫做中轉,可始終找不到出路,連日不見光,也沒食物,長時間浸在水中,薛十七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出去,好不容易峰迴路轉浮出水面時,她已經精疲力盡,胸膛劇烈的起伏,長時間被壓迫的肺部終於獲得放鬆。

然而此刻,浸滿了水的衣服如沉重的大手拖著她遠離生路,齊腰的岸邊青苔叢生,對她來說宛如天梯,在水下受傷的肩胛讓她的手臂完全使不上力,明明岸邊就在眼前,卻難以逃離潭水。

山風凜冽,溼衣露寒。

薛十七手腳麻木僵硬,只能趴在岸邊,一絲爬上岸的力氣也沒了,呼吸沉重微弱,渾身顫慄,半邊臉頰浸泡在水裡,臉上的人皮面具不知是不是在水下被撞破了,如今已經開裂翹邊。

薛十七嘴唇烏紫,渾身的痛意開始麻木。

漸漸的,她身軀穩定下來,感覺自己彷彿侵泡在了溫暖的水中,她不再感覺冷了,甚至覺得有些熱,昏昏欲睡裡,她的身體開始往水裡下沉,彷彿想要鑽進這溫暖的水裡,長長的睡上一覺。

寒冷的潭水灌入鼻腔,一瞬間喚醒她的神智。

薛十七掙扎著趴回岸邊,手指緊緊扣在河邊的石頭上,幻覺消失,感知恢復,渾身只有沁入骨髓的寒冷和麻木。

殘存的意識讓她判斷出自己失溫了。

身體裡的靈力運轉也開始斷流,所剩無幾,勉強護著心脈。

只能走到這裡了嗎?

她想過自己會死,可能被自己毒死,可能被溫逐流殺死,可能被溫家捉住折磨死,但沒想過終點是會因為失溫而死在這片無人的山野間。

她的力量太過有限,根本改變不了甚麼。

安全送走孟詩他們之後,薛十七拼命趕回蓮花塢,卻還是來的太晚了,江澄被溫逐流化去了金丹,還被魏無羨救走了,溫寧的門生也已撤走,蓮花塢裡飄著溫氏的旗幟,校場上還剩被火焚燒之後的大片屍骸,連焦煙都已熄滅。

在這個入土為安的時代裡,蓮花塢弟子們被他們如此對待,連骨灰都相互混雜。

太遲了。

她回來得太遲了。

真是……太沒用了。

天色逐漸暗沉,今夜星子明亮,月光皎潔。

薛十七隨著水波浮沉,明亮月光下,她腦中一瞬浮現出那麼一個念頭:

就這麼死在這裡也好。

念頭一出,她就微微放鬆了身體,如迴光返照,她緩緩挪著麻木的手臂,從衣襟裡取出她那枚清心銀鈴。

最後,再聽一次鈴響吧。

像是沙漠裡迷失的旅人,看著茫茫無邊的沙海,自知無望逃離,於是奢侈的喝下僅剩的最後一口水,看著滿天星河,安然等死。

薛十七撤去護住心脈的最後一絲靈力,靈力順著經脈運轉到手上,帶來一點點微小的暖流,幾近於無。

也不知這點靈力,還能不能催響清心鈴。

叮——

銀鈴聲響了。

薛十七微微勾起一點得償所願的笑容,五指合攏,費力將銀鈴貼近胸口,彷彿那是她最虔誠的嚮往。

恍惚間,她似乎又夢到了幾聲鈴響。

“鈴兒!!!”

江澄決計沒有想過再見心上人會是在這種時刻。

他剛剛帶著聯軍取回各家配劍,此戰大獲全勝,勝利的喜悅在下山路上被這道鈴音的主人衝散了幾分。

他撈起岸邊完全無力,柔軟又渾身冰涼的身軀,手臂上熟悉的疤痕,手指裡攥緊的銀鈴,江澄顫著手揭開了那張破損的人皮面具,露出薛十七青灰色的面龐。

江澄如受當頭一棒,只覺得心臟被猛地攥緊,疼痛難忍,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不甘心地去摸她的脈搏,又俯身貼耳去聽她的心跳,總算感知到她一點微弱的氣息,他幾乎欣喜若狂地抱起她,流水般的靈力輸送到她體內,衣物在疾步飛掠間化作林間蒸騰的白霧消散。

一路疾馳回營,江澄的哀鳴聲嘶力竭:“救她!!!”

他真的,不能再承受任何失去的痛苦了。

薛十七身上的溼衣服被女修們換下,灌了些溫熱的水進去,江澄便把她擁在懷裡,裹緊棉被,一直給她輸送靈力,薛十七的臉上的灰藍漸漸消退,仍然青白,但已經消了幾分死氣,胸口也有了明顯的起伏。

薛十七單薄纖瘦的後背緊貼著青年寬厚溫暖的胸膛,頭顱無力地靠在江澄肩頸,江澄微微低頭,與她臉頰相貼,輕輕摩挲,懷裡的女子身體仍然一片冰涼。

薛十七修為不高,在冰涼的地下暗河遊躥多日,寒氣入骨。

江澄找到她時她已幾近瀕死,要是再晚一些找到她,她是不是就要僵死在這片無人知曉的山林裡了?

江澄不敢細想,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和惶恐。

手掌包裹著她的手,她便是毫無知覺,也沒有鬆開手裡的清心鈴,江澄看到她這隻清心鈴,心口又是一陣抽痛。

昨天換衣服時就有人試圖鬆開她的手放鬆肢體,可昏迷的薛十七死死握著銀鈴不放,掌心都被硌出深深的紅痕,似乎意識到有人要搶她的銀鈴,潛意識眉頭緊蹙。

後來女醫師告訴他,薛十七身上到處都是被撞擊的青紫,手臂身上那些擦傷,已經被水泡的發白。

眼下,她也緊緊抓著銀鈴不放,手指因用力而青白,他握著她冰涼的手送到唇邊,憐惜地啄吻著。

“鈴兒……”

他在薛十七耳邊輕聲哄:“鈴兒,手放開好不好?”

薛十七似乎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江澄與她貼的近,能感覺到她輕輕鬆了一份力氣,可還是牢牢攥著那枚銀鈴不願放,江澄微一思索,注入一點靈力,鈴音響起,薛十七微擰的眉輕輕鬆開,手上的力道也鬆了,江澄取走她手裡的清心鈴握在手裡,看著她破皮受傷的手掌,喚人取了藥來給她塗上。

薛十七的身體逐漸回暖,江澄放下心,順手把她的那枚銀鈴塞進自己衣襟裡,隨後留下心腹保護她,自己出去處理事務。

他看著那張殘破的人皮面具,霎時間想通了很多關節處,鄰城馬商的說法,暮溪山腳村落那個行蹤成謎的採藥女,更早時她風塵僕僕趕回來生的大病,蓮花塢出事前接二連三弄壞的風箏,甚至還有她在外偷偷採摘採買的一些毒物……還有溫逐流的死訊。

江澄幾乎可以肯定薛十七是暮溪山上為他們指路贈藥的採藥女,可是為甚麼?她如何得知?溫逐流也是她的手筆?膽子也太大了。

江澄完全理不清楚思緒,只好沉下心來先逼自己處理積壓的軍務。

所幸攻下監察寮後,聯軍便遞了訊息給各家,等人來取劍,江澄暫時不急著轉移陣地,至於溫晁,早在溫逐流被刺殺之後就忙不疊帶人往不夜天逃了。

不過他人雖走,卻還在監察寮裡留下不少好東西,比如庫中的寶器和藥物財物,甚至還有幾處修築好的溫泉池。

江澄佔了一個小的,讓隨行醫師用了些藥材製藥浴,橫抱著薛十七進了藥池,雖然兩人都合衣入水,可只是一層薄透的中衣,溼透之後,玲瓏畢現,江澄只敢輕輕擁著她,手上輸送靈力,為她仔細梳理經脈。

他目不斜移,只專心致志看著她的臉龐,他從沒見過她這樣安靜躺在自己懷裡的樣子,他是想要薛十七依賴他,可絕不應該是用這樣的方式。

他知道薛十七身上有很多秘密,但他不在乎那些了,他只希望她能醒過來。

父親和母親屍骨無存,阿姐在眉山斷了訊息,魏無羨至今下落不明,好不容易遇見了鈴兒,她卻只殘存一線生機。

這樣刻骨銘心的失去,催得他不得不快速成熟,也更加珍視身邊唯一的故人。

他的心上人。

甚麼男女大防,授受不親,風流名聲,他都不在乎了,他只想要她安然無恙。

他握著薛十七纖細柔軟的手,不是精細養大的姑娘家那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白嫩無骨,而是勻稱有力,十指纖長,她捉得了毒蟲,也使得了刀片,尋常人指腹帶繭,她卻不同,她的刀片夾在兩指間,使得指縫處才有一層薄繭。

“你又不會御劍,騎著馬不遠千里從雲夢跑到暮溪山……就是為了給我們指路送藥嗎?告訴我就好了啊。”

“慢點回來也好啊,不著急趕路,把自己傷成那樣也不願意吭聲……”

“你不怕疼嗎,鈴兒?”

江澄串聯起舊事,只覺得心疼萬分。

她總是不會依靠別人。

是他還不能被信任嗎?

只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他情難自禁,輕吻她的額頭:“已經泡了兩日了……醫師說你快醒了。鈴兒……早些醒過來吧,我真的……快要……”

那隻柔荑忽的有了力氣,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掌。

江澄一愣,猛地低頭看她,薛十七眼睫顫動,果真微微的睜眼,醒了過來。

視線未曾聚焦,溫泉內又水汽蒸騰,眼前霧茫茫的一片。

薛十七迷迷糊糊想著,死後的世界,原來真是這樣仙氣飄飄嗎?

等到看清視野裡貼近的俊顏,她才發現,自己正被人抱在懷裡。

江澄?

她眼眸微瞪,張了張嘴,江澄已經從岸邊木托盤上到處一杯溫熱的茶水送到她唇邊。

薛十七抬手去接茶杯,手臂卻綿軟無力使不上勁,而且看樣子,江澄似乎也沒有要把茶杯給她的架勢。

還不是很清楚狀況的薛十七隻好乖巧的張口吞水,溫水順著咽喉下滑,清潤了唇瓣和喉嚨。

薛十七眼睫微閃,直勾勾地看著他,眼底茫然盡顯,她懷疑自己可能真的快死了,現在處在一個瀕死的夢境裡。

只是奇怪,她以前好像沒見過江澄散發只穿中衣的樣子。

她目不轉睛的盯著江澄看。

江澄隨手將茶杯放回木托盤上,察覺她直愣愣的目光,低聲喚了一句:“鈴兒。”

薛十七沒有回答,她仍然在想:這個人,真的是江澄嗎?

薛十七遲疑而緩慢的抬手,江澄攏著她的手掌,雖然不知道她想做甚麼,卻還是盡職盡責地幫她一點點托起,薛十七的食指指腹又一次輕輕地點在了江澄眉心,留下一點晶瑩的水跡。

沒有任何疑惑,這就是江澄。

來救她的,就是江澄。

溫熱的掌心緩緩貼上他的臉,修長有力的手,覆蓋著纖長勻稱的手,薛十七眉眼微彎,原來不知何時,亭子裡那個稚氣的少年面龐輪廓已經褪去青澀,堅毅有型。

如此苦難,江澄一個人,熬過來了。

她輕聲道:“你辛苦了。”

薛十七本就是醫師,常年與藥草為伴,身上帶著揮之不去的藥香,這滿池又浸泡著許多滋養的藥材。

江澄鼻息間盈斥著藥香,被薛十七那熟悉的動作愣了片刻,思路蜿蜒回幾年前的蓮湖亭,此時聞聲,才反應過來她方才的動作是因何而來。

此時此刻,她竟然心疼的是江澄。

“……你受苦了。”你為何隱瞞身份去了暮溪山?你當時為何留守蓮花塢?溫逐流是否死於你手?你經歷了些甚麼?諸多疑問,湧到嘴邊,還是化成了這麼一句:你受苦了。

此句入耳,薛十七的神色忽的變了。

這是第一次,他見到她眸子裡浮現一絲哀意。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皺了皺眉,將那縷哀意壓下去,隨即又重複如此。

直到後面,她終於浮現出一抹如同孩提受了委屈,卻又不敢表露,然後終於找到了能依靠的大人,仿若下一秒就要撲倒大人懷裡嚎啕大哭,訴說委屈的神情。

薛十七雙眼湧出來的淚,竟然帶著絲血紅。

“江澄……你……救我了……”

她又想把淚忍住,可完全停不下來的流淚,迷茫和委屈的神色在面上交替。

江澄看著她,只覺刀割心房,苦澀萬分,卻又帶著些許雲開月明、得償所願的甜。

他將她完全攬入懷中,不敢看她的神色,怕他自己再看上一眼,就痛不欲生。

她埋在他胸口處,江澄能清晰感受到溼熱蔓延。

“你來……救我了……”薛十七喑啞的聲音,語無倫次的哽咽重複著,泣音哀綿,顫抖不停。

“你說過……的……要救我……”

“你真的……”

“來救我了……”

薛十七雙手環抱上他的腰,終於是忍不住在他懷裡放聲大哭。

此時的她,再也沒有半分掩飾,如同當年那個被父母親手拋棄的孩子。

江澄難言一語,只默不作聲的抱著她,如可依靠的長親一般,輕拍著她的背。

彼此心意,澄澈透明。

從被父母賣給人販子的那天起,她就墜入深淵,曾經多少次她把期望寄託在別人身上,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無望,絕望。

沒有人可以救她。

她只能,把僅剩的希望放在自己身上。

世上無人可信,一切僅靠自己。

但,始終有一分妄念,奢望著、渴求著能有一雙溫暖的手,能夠拉著她,逃離那個深淵。

她終於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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