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
“你好自為之吧”
習正卿見他連反駁都不願時失望至極,拳頭鬆了又緊,繃得很直,他深深看了靜翎一眼,像是下定決心,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進了議事堂。
“師傅。”靜翎看著他,語氣淡漠,較於平常冷了一分,這是讓他解釋的意思。
雖然靜翎清楚事情起末,但不知為何她很想從楚棲雲口中再聽一遍跟鏡玄有關的一切。
楚棲雲眨了眨眼,沉默一會,卻沒解釋甚麼,面無表情道:“時候不早了,我們先進去,別讓客人等太久。”
他不想面對靜翎失望的目光,索性看也不看,直接跟了進去。
靜翎對他的做法沒有很意外,楚棲雲本來就很喜歡逃避,靜翎目光沉了沉,想著有朝一日她一定會讓他連逃的地方都沒有,一字一句把事情托盤而出,從此再沒有秘密可以瞞著她。
靜翎緊隨其後跟了進去,議事堂約莫七八人,無一不是修真界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們代表各自宗門和家族齊聚一堂。
殿內燭光明亮,茶香四溢,硃紅地毯繡著金色花紋,室內七嘴八舌閒聊聲不斷,氛圍輕鬆愉快。
謹瑜坐在主座,見他倆姍姍來遲不禁蹙了蹙眉,壓下不愉,她招了招手把二人喚到身邊兩側坐下。
靜翎夾在一眾正派人物裡不禁有些心虛,垂眸看了一眼場上的人,不禁對各宗的態度心中有數。
三大宗裡,金蟬寺和青雲宗旗鼓相當,如今青雲宗有落寞的趨勢,金蟬寺必然是蹦的最歡的。
而今他們派的也是金蟬寺德高望重的大師——妙雲法師。
春山宗與之相反,他們以往就很少戰隊,此次來的也是習正卿和另一個地位普通的長老,春山宗的劍脈地位無足輕重,此次派習正卿來是擺明了他們的態度,不重視不參與,按照慣例當了明哲保身的中立派。
謹瑜以手抵唇,輕咳兩聲,堂內不由安靜下來,多雙意味不明的視線盯著謹瑜,她面色如常,不急不緩道:“諸位,人齊了,我們也該談談正事了,棲雲,你說吧。”
楚棲雲輕輕點頭,語氣無波無瀾說到魔族最近在各地掀起的波瀾。
“景州城李府是魔族第一次暴露自己的行蹤,教化入魔的李元殺人吃人煉化魔氣,有規律擴充魔族人數,紫霞山玄武一案,不僅暴露了夏家,修仙者與魔族的勾當,還放出魔獸玄武,左護法蟄榮也是在那件事情後第一次顯現人前,在此之間我們抓住無數被蠱惑入魔的修士,從他們口中得出了同一個觀點——新王生,魔將興!”
“魔族有計劃地增加了魔族人數,擴充勢力,在各大仙門植入探子,種種跡象表明,魔族的野心並沒有隨著首領九幽的死而湮滅,諸位難道忘了千年前人間烈獄般的慘狀?這片土地經不起折騰了,我們絕不能允許魔族再度興風作浪。”
楚棲雲聲音有力卻沒能震住在座心懷鬼胎的其他人,雲妙法師笑容不變,彎了彎眉,看向楚棲雲道:“棲雲兄此言差矣,與魔族同流合汙的並非我們,據我所知貴宗一峰之主夢如意便是您口中與魔族勾結之人吧。”
聲音輕柔,卻不掩其咄咄逼人之色,妙音三言兩句便輕而易舉扭轉了楚棲雲好不容易營造的氛圍。
他聞言不禁壓低了眉,目光鋒利如劍,猛得刺向妙音,他不急不退靜靜回望,視線相撞彷彿能聽見交鋒的噼裡啪啦聲,二人僵持不下。
在場眾人神色各異,視線在楚棲雲和妙音法師之間流轉變化。
靜謐的氣氛在空氣裡蔓延,突然一聲簡短的輕笑打斷了場面的僵硬。
謹瑜毫不意外,金蟬寺會拿這件事做突破口再正常不過,她也很好奇妙音的目的是甚麼,順著他話,謹瑜沉聲詢問:“不錯,夢如意一事確乃我宗監察不當,大師再此提起,意味如何?”
“而今魔族盛行,魔患將蔓,為共同抵禦新的災難,我欲效仿先聖再建仙盟,不知謹宗主是否有意?”妙音不急不緩,純黑的眸子好似反光的琉璃,空靈清透,仿能看清世間一切災厄。
鏡玄抿口茶,輕挑劍眉,對妙音的話不置可否,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金蟬寺的野心仍然這麼大。
曾經的仙盟建立於人族危亡之際,天下戰火紛飛,魔族橫行霸道,局勢岌岌可危,人族丟失大半城池,被逼至樂陵山腳,人皇一拜一叩登上青雲宗,與痛失愛徒的靈虛道長達成協議共同抵禦魔族。
二人集齊當時人族的所有戰力與魔族殊死搏鬥,浴血奮戰,死傷無數好不容易才打敗了九幽,而當初成立仙盟的靈虛和人皇,死得死,傷得傷,再無力管控這一手強大的勢力,從此曾經遮天蔽日的仙盟就此四分五裂。
如今妙音想摒棄其他人重建它金蟬寺為主的仙盟?哪有那麼簡單,且不說如今外患並不強大,如今在這裡坐的基本都是曾經的仙盟舊派,這麼多勢力怎麼可能允許他一家獨大。
即使青雲宗同意,這件事也絕無可能。
這些道理謹瑜自然明白,她想不通既然已知事無用功,妙音又何必提出來自取其辱呢?
“大師嚴重了,魔族之事還未到如此分寸,倘若真到危急存亡的地步,我們再商討仙盟一事也不遲。”習正卿眉目緊鎖,顯然是對妙音的話不甚贊同。
妙音嘆息一聲,聲音空靈彷彿暗藏無數憂愁:“現在說只怕也遲了,我寺鎮守西境,數月前天象異變,一股至純魔氣毫無徵兆席捲了蓬萊界內,傳染多人,百姓出現異變魔化,乃至吃人而食全無理智的狀態。”
“為了控制這些災民,我和大主持親自去了一趟蓬萊把他們處理乾淨,可這不過杯水車薪,狀況沒有絲毫改變,仍有越來越多的人在修煉變魔。”
靜翎聞言瞳孔不禁略微放大,妙音法師說的跟千年前發生的一幕一模一樣,只不過那是九幽出生之象。
災厄席捲之時,魔族誕生之日。
妙音的話不僅刺激了靜翎,也讓在座的其他大能聯想到這句話,不禁陷入沉思。
“不可能!”楚棲雲臉色難看,他微不可查瞥過靜翎一眼,聲音顯出幾分篤定:“魔族不可能再回來。”
“棲雲,不要亂說。”謹瑜眉頭一蹙,似是知道他要說甚麼,眼中閃過幾分警告。
楚棲雲沒有搭理謹瑜的警告,他理了理袖口,聲音平緩,如往常一般的腔調漫不經心扔出一個驚天巨雷。
“我親眼看著九幽灰飛煙滅。”
場面足足靜了五分鐘,靜翎呆愣地看向楚棲雲,指尖下意識掐進肉裡,痛得她心口疼。
“甚麼意思,當年魔族那場內戰你也在場?”習正卿張了張嘴,第一個反應過來,漂亮的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看著楚棲雲。
“我願立下天地誓言證明自己絕無半句假話,但除了這條訊息其餘我都無可奉告。”楚棲雲淡淡道。
“楚棲雲,此事非同小可,不是你不說就可以躲過去的。”春山派的長老一拍桌子,目露兇色。
當年九幽不明不白死了,一直是橫亙在眾人心頭的一根刺,即使打敗了魔族,他們也無法安心,畢竟誰也說不準那個殘酷的暴君甚麼時候會捲土重來。
楚棲雲冷哼一聲,毫不畏懼地懟回去:“我不說是為了你們好,凡事皆有因果,透露天機的代價你承擔不起”
妙音眼睫垂下,轉瞬間便想明白前因後果,他不由苦笑著搖搖頭,“竟是天機怪不得……棲雲兄說的是實話,我也並未哄騙你們,蓬萊島的異象真真切切,倘若不信待青雲榜結束後派人跟我去看上一眼便知我所言非虛。”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謹瑜的計劃被打亂,焦頭爛額之際,她狠狠瞪了楚棲雲一眼。
“妙音法師,我相信你不代表相信金蟬寺,仙盟滋事甚大,只憑你一人擔保恐怕不大夠吧。”謹瑜儘量維持著語氣的平靜,目光冷靜地看著妙音,這個男人多智近妖,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她是不敢先去挑釁的。
妙音聽到此話,心中隱隱不安,他抿抿唇,壓下莫名來的焦躁,掛上虛偽的笑容,輕聲細語問:“宗主此言何意,我們金蟬寺創立兩千年以來庇佑百姓,剷除奸邪,逢亂必出,無論富貴貧賤都一視同仁,不敢說做得多好,至少問心無愧。”
“是嗎?”謹瑜見他上當忍不住勾起唇,不在遮掩,擺擺手讓楚棲雲把東西發出去。
他指尖靈力閃爍,幾張泛黃的紙便傳到了眾人手中,低頭一看,紙張上的字跡歪扭幼稚,一大一小,處處透著青澀,一看便是識字不多的底層人所寫。
第一行抬筆第一句便讓人驚掉了下巴,只見那用濃稠的墨水堆積彷彿苦澀到了極致,白紙黑字一字一句寫著三個字——控告書。
雲城井山縣 ,金蟬寺弟子打著驅邪除祟的名字招搖過市,四處斂財,若此地無邪可除,便故意製造事端,坑害百姓讓他們不得不找金蟬寺弟子買價格高昂卻無甚作用的護符,久而久之,護符越來越多,被邪祟害命的人卻沒有減少,有不服氣的人去給自己討公道,卻反被打死,
這種事甚至不再少數,仗著有些修為便欺男霸女,害人性命,著實罪大惡極,
“這本控告書是那個被你們打死的男人的妻子所寫,我們過去時,她因為丈夫的死結於心中,病入膏肓已經無藥可救,寫下寫封信後便撒手人寰,可憐他們不足兩歲的女兒小小年紀便家破人亡。”
“這都是你們的錯,身為修士非但不幫扶百姓,反倒加害,此舉無意於魔頭,你們哪有稱為修士的資格?”謹瑜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地道了出來,言語鋒利如針猛得刺向在座所有金蟬寺弟子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