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榜
議事堂久久的沉默,即使巧舌如妙音也無法在鐵證如山的證據面前狡辯甚麼,他波瀾不驚的面具終於破裂,眉目冰冷如霜,薄唇抿成一天直線,拿著控告書的指尖發白,氣得發抖。
“佛本慈悲,這些人簡直畜生不如!妙音大師,如果你們的態度是這樣的,恕我無法支援新仙盟,我不能看著前輩們拼死守護的人們這樣被磋磨!”習正卿語氣冷漠,刀鋒般的眉蹙在一起,眼中怒火中燒。
附和聲此起彼伏,且不說是不是真的譴責,控告書一事正好給他們了個臺階下,無論支不支援金蟬寺都有話可說,此舉不但解決了新仙盟,還順帶打了金蟬寺的臉,實在是一箭雙鵰。
金蟬寺一眾法師臉色難看,妙音深吸口氣,知道事情成不了,他站起身,雙手合十,慈眉善目的臉上顯出十分的鄭重,他環視一圈,對在場眾人做出鄭重承諾:“待我回去便秉明寺主,對涉事弟子驅逐出寺,嚴懲不懈,日後必好好約束門下弟子,萬不會再出現如此……喪盡天良的事。”
最後幾句話,妙音聲音頓了頓,極為艱難才道完。
金蟬寺修的是佛道還如此行事,幾乎已經犯了眾怒,即使妙音親自道歉,一時半會場面也平靜不下來,心直口快的春山宗修士將劍‘嘭’得一聲拍在桌面上,橫眉豎眼瞪著妙音:“事情發生了再來放馬後炮,甭說了,仙盟一事我覺不同意,正卿我們走!”
說罷,他轉身離去身影瀟灑,習正卿衝他們拱手行禮才急急忙忙追上前面的人。
三宗去了一個,這場會也沒有開得必要,針對魔族的行動還得從長計議,重建仙盟一事徹底破滅,修真界內部一盤散沙,不禁讓人懷疑他們真的能像千年前一樣抵禦住魔族嗎?
靜翎坐在這突然覺得有些荒謬,她一個根生苗紅的魔族在仙門聽敵人如何對付魔族還聽得津津有味,著實匪夷所思了些。
幸好她對魔族的感情不深,不然恐怕還真的會因立場問題而猶豫不決。
靜翎垂眸片刻,率先起身,沒有搭理身旁頻頻望向自己的楚棲雲,毫不留戀轉身離開。
楚棲雲抿抿唇,看著她的背影,眼中有些落寞,但不過一息他便跟著起身,往靜翎離開的方向跟了過去。
“沒甚麼想跟我說的嗎?”清清冷冷的女聲從前方飄來。
楚棲雲抬頭一看,便見靜翎站在樹下,白衣似雪,清冷如玉,那雙眼睛看見他跟來絲毫沒有意外,只靜靜看著他,眸中帶著探究。
靜翎想聽的無非是習正卿在連廊上的胡言亂語,這些事有百分之八十是習正卿臆想的,他心知肚明卻不能解釋,心裡憋了一肚子悶氣,閉了閉眼簡言意駭道;“那都是假的。”
靜翎不禁挑了挑眉,加重語氣問:“鏡玄也是假的?”
“夠了,你別問了。”楚棲雲唯獨不想從她嘴裡聽到鏡玄的名字,望著二人無一絲差別的臉,莫名有種所有秘密都被她一覽無餘的羞恥感。
楚棲雲平息內心的激盪,垂眸斂起眼中的複雜,儘量語氣平靜道:“該告訴你的早晚會說的,靜翎聽話!”
靜翎沒有放過楚棲雲一閃而過顫抖的手,對自己的來歷,她心中有些猜測,此時她嘆息一聲,主動後退一步,不忍心再逼楚棲雲說。
二人故作無事並肩而行,期間有認識的小弟子向他們問好,視線偶然對上時,楚棲雲心虛地迴避,目光中是鮮少的疏離。
*
青雲榜的選拔賽便在明日,各派掌門之間的齷齪絲毫沒有影響到年輕氣盛的年輕人,金蟬寺和春山宗的住處相近,為了看一看明日的對手,有不少的青雲宗弟子也特意找來了此處,三宗混在一起,聊道法,吃食,各地的風土人情,天南海北混在一起熱火朝天。
山下燈火闌珊,機靈的小販早就擺好攤市,五彩斑斕的燈籠高高掛起,各地方言此起彼伏,混雜在一塊熱鬧非凡,這是一場百年僅有,持續五天的盛世。
黑夜夾著零碎的星星,與街道上的燈火通明不同,這處陰暗的小巷宛如被拋棄一般靜立在此,濃郁刺鼻的血氣腥得人噁心發暈。
“嗯…嗚”,巷子裡傳來奇怪的聲音,好似野獸的低吟,血氣愈加濃烈,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噁心氣味。
夜間覓食的野貓輕巧越過牆面落在地上,金色的瞳孔豎成一道直線,好奇地左右張望,它抬了抬鼻尖,試探地往前走了幾步。
只見漆黑月色下,一個渾身浴血的男子正趴在地上大快朵頤,他雙眼通紅無比,一雙尖牙掛著肉絲,倒在他身下的人已經沒了人形,肚子中間被掏空了,一身血肉破破爛爛,深處已能看見慘白的骨架。
“唔…”他輕微側頭,猩紅的雙眼在黑暗中發著駭人的光,野貓柔順的毛倏地炸了起來,不停哈著氣。
男人鬆散的目光驟然聚攏,鬆開身下的屍體,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唇邊的鮮血,漫不經心往前走了兩步,直到整個人徹底暴露在月光下。
男人臉色慘白,眉眼低垂,一雙眼睛半睜不睜,連呼吸也微不可查,半張臉沾滿了鮮血,模樣極為駭人。
他彎下鬆散的袍子,心情很好地衝野貓擺擺手,眼睛彎得看不見眸子,輕聲道:“小東西運氣真好,我吃飽了沒肚子吃你,快走吧,十秒之內跑出這裡我就不殺你。”
“十,九,八,七……”男人聲音清緩,眼含笑意,好似在做極為有趣的遊戲。
野貓聽不懂人話,身上動物的本能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在他鬆開手的一瞬間便竄出老遠,不到兩秒就跑到了巷子口,在即將要出去的時候,一股恐怖的壓力猛得握住野貓的脖子。
“七的下一個數字是甚麼,沒有人告訴我啊,那就是三,二,一。”男人眯了眯眼,猛得收緊虛攏的掌心。
它驚得渾身炸開,四腳登天,喵聲淒厲悲慘。
男人沒有一絲憐惜之情,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咔嗒’一聲,野貓那雙金色的眸子慢慢放大,它死了。
“真是抱歉,你就暫且留在這吧。”男人彎下腰摸了摸野貓枯燥的毛髮,聲音帶著遺憾,臉上卻全是笑意。
他起身離開,身上蔓著烏黑渾濁的魔氣,隨著他的腳步,身後的屍體慢慢分解,一點點變為虛無,巷子乾淨整潔,地面上的苔蘚泛著碧綠的光澤,野貓瞪大的眼睛最後照出一抹青色的袍子。
——那是春山宗弟子的衣服。
第二天,天還沒亮,靜翎從榻上爬起來疲憊地揉了揉腦袋,她臉色蒼白,眸中有些無奈。
玉清峰堪稱青雲宗最簡樸的地方,連房子都是就地取材用竹子砌成的木屋,理所當然它的隔音很差。
江樂寧不喜歡竹子的寒氣,早早就跟兄長搬到山下,因此整個玉清峰就只有楚棲雲和她兩個人。
昨夜楚棲雲撤了一肚子氣回屋,隔著一層牆皮輾轉反側,想到自己這麼痛苦,靜翎卻在隔壁呼呼大睡頓時便氣悶至極,索性發了一通脾氣,在房間內練起了劍。
劍氣凌冽,如北極寒風,瀟灑肆意只可惜了隔壁的靜翎被這冰涼刺骨的氣息擾得不得安眠,第二天醒來,她頂著兩個烏黑的眼圈去敲楚棲雲的門。
“我親愛的大徒弟,怎麼起得這麼早練劍,真是刻苦勤勉,為師很是欣慰啊。”楚棲雲散著頭髮倚在柱子上,外套隨意披在身上,雪白的衣領露出細膩的面板,身上散發著灼熱的水汽,顯然是剛練完劍洗的澡。
他絲毫沒有擾民被抓的自覺,看著靜翎狼狽的模樣不禁笑容滿面,心情如春風般美好。
靜翎暗暗道了聲幼稚,無奈嘆了口氣,伸手攏起他鬆散的衣領,把釦子仔仔細細繫好才後退一步解釋道:“弟子不是來練劍的,師傅怕不是忘了,今天是青雲榜第一次抓鬮的日子,小師妹也會上場。”
“我自己會收拾”楚棲雲摸了摸鼻子,耳尖有些紅。。
被她碰過的面板莫名癢癢的,楚棲雲以前粗手粗腳,靜翎經常跟在他身後收拾爛攤子,此番舉動換在以前倒也常見,只是不知為何靜翎出關回來後,他怎麼看怎麼彆扭。
“好。”靜翎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爭辯,她抬眸看去,此時青雲宗比武場上擂鼓震天,顯然是已經開始了。
“時間不多了,我們先走吧。”楚棲雲顯然是剛剛才想起江樂寧的事,他略有些尷尬,邊走邊用紅繩麻利地綁起頭髮。
等到靜翎二人抵達比武場時,這裡已經人山人海,場上中間是個巨大圓狀的石盤,周邊圍了一圈金光閃閃的保護罩,外場的看臺極大,卻也只是堪堪容納下場上的觀眾。
顯然對這百年一次的天驕之比,大家都翹首以盼,萬眾期待。
“師傅,師姐!”江樂寧剛抽籤完,回頭一看便見著楚棲雲和靜翎在四處張望,她興奮地揮了揮胳膊,往他們那邊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