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死
“最近在民間的探子傳來訊息,青雲宗已經知道楚棲雲作為人質被扣在魔宮,交換條件就是要靈虛道人單槍匹馬來換楚棲雲,鏡玄,你說他會不會來救這位愛徒?”九幽神情不定,半張臉隱匿在面具下,看著臺下的鏡玄,他敲了敲椅子。
鏡玄雖有預料,卻沒想到事情會來得這麼快,她壓下心中驚濤駭浪,面色平靜地答:“我猜不會,靈虛道人是修仙界少有能和魔將抗衡的渡劫期之一,作為主要戰力,就算他想來,青雲宗也不會允許的。”
“嗯……靈虛啊”九幽垂眸,想起這個難纏的對手肆意妄為的性格,唇角一勾,竟罕見笑出聲:“他不一定會聽那幫廢物的話。”
“你安排好,只管等他就是。”九幽聲音輕柔,帶著讓人脊背發涼的笑意,幽幽說道:“這次一定要讓他有來無回,知道了嗎鏡玄。”
“是”
鏡玄被這春風一樣的聲音激出了一身冷汗,她唇間發白,在九幽的注視下默不作聲低下頭,九幽很喜歡她這種話不多的下屬,見沒甚麼事了揮揮手,就放她下去了。
大殿外,鏡玄神情恍惚地出了魔宮的門,想到剛才九幽的話,她心頭湧上一陣煩悶,好不容易才看見楚棲雲露出的一點心門,現在要殺了他師傅,怕不是一切都會重回原點。
不能讓他知道,這不是甚麼難事,只要撐過這段時間到時候再隨便編點理由,反正他唯一的訊息來源就是她,實在不行,就把他的腿打斷好了,這樣一個凡人也走不出魔宮,鏡玄垂眸思索,眼中閃爍著一點猩紅的光芒,她絲毫沒覺得這樣想有甚麼問題,好像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如九幽所言,這條訊息很快就像是長了腿一樣跑遍了整個修真界,青雲宗內外一片譁然,其中鬧騰最厲害的還是其中一位當事人——靈虛道長。
金磚玉瓦,仙氣飄飄的青雲峰傳出了幾聲幾位不合時宜的怒罵聲,屋內靈虛道長看著飛鳥送來的書信,氣得鬍子直了,怒目圓瞪,一拍桌子猛得站起來就要衝出去和九幽拼命。
“掌門,你冷靜點,楚師弟不會有事的。”謹瑜緊緊握住靈虛的胳膊,她臉色難看顯然也是被氣得不輕,但作為宗門的大師姐,她不得不站出來攔住靈虛。
靈虛道長已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頭,身影瘦瘦小小,整個人佝僂到一起,臉上已經沒了多少肉,面板耷拉下來,任誰看都不會覺得他是個修仙者,偏偏這樣普通的老頭竟然是聲名在外的青雲宗宗主。
“謹瑜,你讓開,不然別怪我不客氣!”靈虛蒼老的聲音帶著沉重的怒火,看見九幽那封帶著挑釁意義的信紙時,他的理智就已經燃燒殆盡,最得意的弟子馬上命喪虎口,他這個師傅甚麼都不做太令人不齒!
“掌門三思啊,九幽此計明顯是逼您出山,我們萬萬不可明知而落進圈套。”姜子谷苦口婆心地說。
靈虛瞪了他一眼:“那我們就甚麼都不做,放任棲雲去死?”
“當然不是,我們可以代替您去,反正您老人家是絕對不能進那個虎洞。”謹瑜額間冒出了虛汗,她慌亂地解釋道。
“我不去誰去?”靈虛沒好氣道,他一甩袖子,指尖點到了姜子谷,語氣冷凝:“你去?”
沒成想引火上身,姜子谷眼神慌亂,嚥了口唾沫,還沒解釋靈虛的手指又掉頭點了下蠱峰主,用同樣的語氣道:“還是你去?”
蠱峰主同樣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你們一個個話說得好聽,實則根本沒想過去魔宮救人,我看著你們長大,怎麼會不知道,就是群慫貨!”靈虛冷哼一聲,掉頭走回主位椅子上,看著一群戰戰兢兢不成器的後輩他忍不住嘆息一聲。
似是被這一聲驚到了,蠱峰主心一橫,走到靈虛面前跪下來道:“宗主,不是我們不聽您的,棲雲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心裡難過歸難過,可這又能怎麼樣,魔宮是甚麼地方,魔族大本營,有去無回啊!”
“宗主,我們可以失去一個天驕,但絕不能再失去您了。”蠱峰主這麼大年紀竟是給自己說哭了,好在外表是小孩看著倒沒那麼違和,此時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嘩嘩直流。
受他觸動的一干長老峰主都紛紛跪在地上,唯獨謹瑜微微蹙起眉,默默走到了邊上,靈虛沒覺得感動,他臉色發紫,心中湧出一種荒謬感,幾個字從嘴裡擠出來:“你們這群蠢貨!”
“我教給你們的東西都忘乾淨了?除天地父母外皆不可跪,給我爬起來!”靈虛手中拿出一根長長的柺杖,棍子很粗從上到下猛得劈上蠱峰主的背。
蠱峰主疼得一激靈,卻還是咬著牙忍著淚強撐著沒動。
靈虛看著他倔強的模樣長嘆了口氣,謹瑜目光擔心,走上前扶住他,靈虛看著她拍拍搭在胳膊上的手,有些無奈:“我這把老骨頭壽元頂多還剩一年,你們能保證一年之內結束戰爭?”
眾人面面相對,俱是無話可說。
“棲雲是繼老祖後宗門最有天賦的孩子,尚未長成,我萬萬不能讓他死在魔宮,我即將死去,若能以這腐朽殘軀換一個新生的希望,對我來說可太值了,你們這群蠢貨,是想我死後無顏面對宗門各位列祖列宗嗎?”
這話語氣很重,帶著他聲音裡的蒼老感讓人不由地心下一沉,大家都明白這是甚麼意思,沉寂的氛圍壓得人喘不上氣,最後蠱峰主率先站了起來,他眼含淚光,沉著冷靜對身後人喊道:“都讓開,給宗主留出一條路!”
靈虛渾濁的眼裡露出一點欣慰,他背影佝僂,邁著艱難的步伐,緩步向前,謹瑜不得不鬆開手,看著他的背影不由緊緊捂住嘴,心中酸澀難安,兩行清淚緩緩流下。
“宗主我們等你回來。”花峰主夢如意聲音哽咽地說道。
“宗門我們等著你。”
“您一定要帶著楚師弟平安回來啊。”有人聲音顫抖。
此起彼伏的道別聲襯得今日燦燦的陽光都像是蒙了曾憂鬱的影子,蠱峰主握著拳頭不停顫抖,最後轉過身不忍直視地閉上眼。
靈虛朝身後招了招手,沒回一句話,身影消失在原地,聲音從遙遠的虛空中傳來,只有兩個字:“走了”
謹瑜心頭空落落的,突然感覺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回過頭一看竟是孟璆鳴,他目光沉重,聲音像是有種讓人鎮靜的力量:“師姐,振作起來。”
謹瑜心頭一震,抿抿唇,看著峰主們一個個魂不守舍的模樣,就知道他這話甚麼意思,無論如何現在都不是悲痛的時候。
謹瑜清了清嗓子,目光一凜:“諸位,宗主出行未歸,我們能做的只有儘早掃蕩魔物護衛山門,萬萬不可沉迷痛苦,讓他老人家的心血白費!”
“謹師妹此話沒錯,耽誤一秒就會犧牲一個弟子,我們還是趕緊回到自己的區域吧。”姜子谷贊同地說,他抓住六神無主的蠱峰主飛快出了青雲峰,有他做示範,其他人也沒費甚麼力氣,很快都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空了,謹瑜握著方才靈虛趁亂塞給她的宗主令緩緩鬆了口氣,她舉起胳膊,看著陽光下燁燁生輝的令牌,眼眶慢慢變得溼潤。
師傅即使在最後一刻,想得也是宗門的後路。
化悲憤為力量,此後一段時間青雲宗鬥志昂揚,每個人都不要命似得去砍魔族,戰鬥力大大提升,間接逆轉一部分局勢。
鏡玄在之後都忙得腳不沾地,往往是剛踏入水榭閣就被其他人叫走了,楚棲雲一直不知道她在忙甚麼,每問一次都被她糊弄過去,久而久之,他也賭氣不跟她說話。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好幾個星期,直到安排好一切,鏡玄才跌跌撞撞闖進水榭閣。
她喝得酩酊大醉,走到水榭閣門口便迷迷糊糊坐了下來。
“公子!”水榭驚訝地看著門口喝得醉醺醺的人,想到鏡玄的身份,她朝裡面一喊,便彎下腰想要帶她進去。
誰料指尖剛碰到鏡玄,便被她眯著眼一把拍來,鏡玄喝醉後身上那種不近人情的淡漠感反而更重了,語氣冷漠道:“滾。”
水榭鬆開手,不知所措地左右看了看,好在裡屋傳來一陣腳步聲,水榭回頭一看,正是披著外衣的楚棲雲。
他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地上的鏡玄,那人把手搭在曲起來的膝蓋上,面色如常,眼皮半闔著,清冷的五官看起來極為疏離。
“你來做甚麼?”楚棲雲有些意外,想起這些時間的不管不顧,語氣自然重了些。
鏡玄聽見聲音才看了他一眼,模模糊糊的視線只能看清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大美人和讓天地為之失色的臉,鏡玄呼吸重了幾分,雖記不起他是誰,心頭卻一陣顫動。
“喜歡。”鏡玄看著他含糊說道。
“甚麼?”楚棲雲沒聽清楚,走近了又問一遍。
“喜歡你。”鏡玄眼神清澈,聲音溫柔,神情極為認真,楚棲雲被盯得臉紅,故作平靜道:“當著別人面說這種話,你也不知道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