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
隨著這句話屋內都安靜下來，國師端著茶杯，視線不經意間在鏡玄身上掃過，如有實質，她頓了頓，抬起頭隔著一層面具和他對視。
國師微不可查地勾起唇，漫不經心道：“何必問我，聖子殿下早有良計。”
九幽抬眼略感意外地看向鏡玄，道：“怎麼不早說。”
鏡玄被人架起不得不被推到臺前，她微笑著應付九幽，心中把國師暗自罵了八百遍。
就在她想敷衍著說一條糊弄過去時，下位席上突然發出一段短促的笑聲，眾人尋聲望去，只見花玲瓏眉眼帶笑，一隻手撐著太陽xue，好似明白甚麼，對九幽道：“九幽大人，你忘了嗎，靈虛道長的親傳弟子楚棲雲還在聖子殿呢。”
“殿下當初力排眾議要留下楚棲雲真是做對了，有一個這麼重要的籌碼，還怕靈虛不上鉤？”花玲瓏勾起唇，姣好的臉上帶著笑意，朝鏡玄輕輕一瞥，眸中帶著得意，她在席位上坐的穩穩當當，因此也沒注意到九幽冰冷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花玲瓏說得沒錯，鏡玄帶回楚棲雲的目的確實不純，但這不是讓花玲瓏算計她的理由，鏡玄蹙起眉，思索著垂眸在國師和花玲瓏身上掃了一眼。
這兩人一唱一和到底是想做甚麼？
“這麼看那個俘虜確實有點用，鏡玄你打算怎麼做？”九幽聲音低沉，語氣聽不出情緒，半面青銅下鏡玄看不清他的眼，是虛弱也無法掩蓋的冰冷氣勢。
鏡玄自覺地低下頭，魔界是秩序的崩塌之地，這裡只有一個規矩——九幽，魔族的創造者享有一切權利，是至高無上的神。
九幽很久沒發脾氣，以至於有人以為他是一隻失了爪牙的老虎，鏡玄眼神冷冰冰地想，怎麼有人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詞。
花玲瓏對暗流湧動的局勢一無所知，她眨了下眼，見九幽出聲，便急切地想搶在前面開口：“大人……”
“嘭！”威力十足的魔流猛得撞上花玲瓏，她臉色大變，手中施法想要抵抗，卻是螳臂當車，整個人卻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撞上連廊的欄杆。
“噗！”她面色蒼白倒在地上，嘴裡噴出一口血，即使這樣她也不敢停留，飛快爬起來跪到九幽面前。
“花玲瓏，魔宮甚麼時候成了你的一言堂？”九幽高大的身子站起來，有種強烈的壓迫感，整個大殿無一人敢說話，寂靜的彷彿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玲瓏自知失言，請大人責罰。”花玲瓏驚恐地趴在地上，眸中滿是悔恨，她怎麼能忘記九幽的狠厲。
“一隻魔一生只有一條信仰，玲瓏這麼簡單的事都能忘記，統帥三軍做魔將未免兒戲了吧，你們說是不是？”九幽聲音輕柔，他蹲下來掐住花玲瓏的兩頰，一字一句地問。
沒有人敢回答，九幽也不在意，他站起來看著花玲瓏狼狽又害怕的樣子，慢慢笑了，他伸手點了兩下，一個人首獸身的怪物就從底下鑽了出來。
“拖下去。”他坐回主位，輕描淡寫地說。
怪物忠誠地點頭，下一刻，花玲瓏就瘋狂地掙扎起來，她知道那裡是甚麼地方，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去，花玲瓏眸中有深深的絕望，她腳下開了一條深不見底的黑洞，一點一點吞噬進她的身體，直到花玲瓏完全‘吃’了進去，黑洞才憑空消失。
“好了，玄兒你繼續說吧。”九幽愉悅地看向鏡玄，好似剛才的事完全不存在一樣。
“是…”鏡玄額間泌出一些細密的汗珠，她故作鎮定地抬起頭，藉著這段時間，她已經想出了一個極為縝密的計劃。
“楚棲雲………”她從善如流地解釋，偶爾九幽也會問她一點出乎意料的問題，但都有驚無險地安全度過了。
會議的最後，九幽對這個計劃很滿意，他倚在寬大的靠背上，指尖輕輕點著桌面，對鏡玄道：“你不要插手，讓國師去做，我會渡給你新的魔團，專心煉化。”
鏡玄原本安定的內心因為這句話動盪起來，但在九幽的眼皮底下她甚麼都不能說，鏡玄狠狠掐住掌心，對九幽點了下頭，輕聲道：“好。”
九幽滿意地勾起唇，揮揮手讓大家都退下去，鏡玄轉身準備離去，走下臺階，藉著茶盞玻璃的反光她看見國師正紋絲不動地坐在位子上看著她。
鏡玄微微僵了下，她暗自蹙起眉，又行若無事地走了出去。
“捨得嗎？”九幽扒著橘子皮，眯了眯眼，看著鏡玄的背影道。
國師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漠：“少管閒事。”
“我們的小鏡玄終其一生也不知道她的父親是這麼狠心的人啊。”九幽垂眸，輕輕吹了下指尖，白皙透明的橘皮脈絡順著風落地。
國師站起來，絲滑的綢緞像琉璃般折射出明亮的光線，他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那又如何，管好你的嘴，別讓我再聽見這兩個字。”
九幽不以為然的地聳聳肩，見國師離開，他乾脆整個人癱在寬大的椅子上，將嬌嫩的橘瓣塞進嘴裡，酸澀的汁水四溢，他眯了眯眼睛，勾起唇道：“真可憐。”
“幸好你們這麼可憐。”
同一時間，聖子殿。
慧娘仔細合上門窗，走到鏡玄面前彎腰詢問道：“殿下，我檢查過所有的門窗，您要吩咐甚麼直接說吧。”
鏡玄揉了揉太陽xue，她閉上眼睛，事情進展太過突然，她不得不提前做好打算，餌敵以利固然簡單，問題是怎麼保全這個餌。
楚棲雲……想著他，鏡玄睜開眼：“慧娘，元嬰期的道士一般在哪出現。”
慧娘一愣，以為聖子是在開玩笑，直到她看到鏡玄認真的目光後才認真起來，試探著回答：“鯨州，戰火交界處的修士比較多，元嬰期仔細找一下也有幾個。”
鏡玄指尖輕點桌面，思索一會後站起來。
“我出去一段時間，很快回來，有事就找鱗素，不用告訴他我去哪了。”
慧娘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最終還是閉上了，她點點頭，目送鏡玄消失在原地。
鱗素不是最好的選擇，但他是最合適的，魔宮裡從上到下佈滿了九幽和國師的眼線，她的人分散在魔宮外，宮裡想找人幫她難如登天，鱗素不一定會幫她但一定不會幫國師。
在九幽發現之前回來，鏡玄飛快地穿梭在山巒湖泊之間，冷冽的寒風吹紅了她的臉頰，再一次她踏足了六合，這次沒了魔宮的馬車，周圍帶著斗笠的神秘人都對她虎視眈眈，鏡玄不願耽擱時間，剛想發出威壓震懾他們時，一道似有若無的氣息拂在她身上。
鏡玄似有所感地朝天機閣的方向望去，只見高臺之上那個身著雪衣的女人正面帶笑意地看著她。
身上好似裹滿了和煦的春風，像是一個人溫柔的懷抱，鏡玄詫異地看向蘇慈衍，不知道她算到甚麼了，沒有時間細想，鏡玄向她一點頭表示謝意後，便飛快地衝了出去。
託半仙的福，走過六合時一點風波都沒有，她順利地到了人界。
人界是仙魔兩界的下界，也是二者的通道，從人界到修真界的路非常簡單，與魔界不同，它幾乎沒甚麼屏障。
鏡玄隱蔽身形飛快地在人界穿梭，在一眾車水馬龍的街道，鏡玄堂而皇之的踩在馬車上面穿行，鯨州在修真界邊緣，鏡玄幾乎沒日沒夜地趕路才在三天之內到了鯨州。
鯨州臨近戰區，住在這裡的人幾乎沒有尋常百姓，宗門弟子或是散修，甚至還有見義勇為的人間俠客，每一個人都是為了心中的正義才來到這裡。
鏡玄跑累了便隨意找個屋頂休息，這時天已經很黑了，星月交輝，萬籟俱寂，她躺在瓦礫上看天空，極好的聽力讓她能聽見萬里之外兵刃交鋒的聲音，她要保持足夠的休息明天才能不動聲色地擄走一個元嬰期修士。
她是這樣想的，但身體違背了意志，她遲遲不能入睡，乾脆不浪費時間，鏡玄爬起來，走下鯨州。
與別的地方不同這裡的每個人都有堅定的意志，鏡玄走在寂寥的路上，從四面八方來的是勃勃的生命力。
屬於魔族的慾念在她身體裡蠢蠢欲動，吃了他們，它這樣叫囂，鏡玄厭惡地蹙眉，屬於九幽這部分的念始終保持著自己的意識而無法被同化。
鏡玄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服，行走在夜裡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走著走著她被東西絆住，低頭一看面前竟是一隻瑟瑟發抖的小狗崽。
鏡玄眉頭舒展，她蹲下來看著它，伸出手想摸了摸那身柔軟毛髮，起料，剛才還楚楚可憐的小狗竟然衝她露出獠牙，張牙舞爪地瞪著她。
幼小的身體還在顫抖，精神卻如這座飽經風霜的城市一樣不肯屈服，鏡玄抿抿唇，這隻狗蠢得要命，靠自己明明已經熬不過這個晚上，偏偏還要拒絕別人的幫助。
執拗的好像某個跟它一樣蠢的人，鏡玄嘆了口氣，無視它的掙扎一把將它摟起翻身上樹，小狗崽感受到她懷裡的溫度後便逐漸安分下來，它全然忘記了之前的敵意，討好地舔了舔她的手心。
蠢狗，鏡玄看著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