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容錦
楚棲雲被抱起來時完全不在狀態,等到溫熱的觸感貼在臉上時他才算明白髮生了甚麼。
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楚棲雲諷刺地想,他半眯著眼,疲憊地靠在她懷裡,嘴唇乾裂得有點疼,耳邊被鏡玄罩住了,聽不清外面怎麼說的但想來也不是甚麼好話。
魔宮的外表比修仙界最大的宗門還要華麗,亭臺水榭,飄飄欲仙,大大小小的房間組成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
魔宮建在一座城裡,這是魔界的大本營,起了一個極為通俗的名字魔城,他們便是在魔城的入口被花玲瓏堵住,城裡的魔族人都出來觀望,這裡被圍得水洩不通。
“蟄榮,留在這處理後續。”鏡玄回頭看了他一眼,這個忠實的魔將在聽到九幽命令的那刻起便毅然倒戈,一言不發地站在花玲瓏身邊。
蟄榮遲疑了一瞬便走上前,對鏡玄點頭:“是,殿下”
鏡玄沒在搭理剩下的人,她抱著楚棲雲騰空而起,冷冽的寒風打在臉上,讓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過來。
她其實也很迷茫,人界失敗讓九幽的態度變得撲朔迷離,按理說她應該小心行事,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又衝動救了楚棲雲。
鏡玄不免嘆了口氣,衝冠一怒為紅顏這種事也能出現在她身上,這在以前完全是想象不到的。
“還好嗎。”鏡玄垂下眸,用衣襬遮住吹向楚棲雲的寒風,輕輕問他。
“嗯。”楚棲雲完全不看她,敷衍地回答。
鏡玄看著他的態度心裡咯噔一下,她頓了頓,解釋道:“不是我安排的。”
楚棲雲不解地反問:“甚麼。”
她不動聲色吸了一口氣,“你下車後的事不是我安排的,我事先不知道。”
楚棲雲神色冷了冷,諷刺地笑了一下,他嗓子被勒得很啞,磕磕絆絆道:“那你們還挺有默契。”
他忘不了鏡玄看向他時永遠冷漠的表情,這讓他像個笑話,不,本來就是笑話,沒有哪個正道修士會對魔族抱有不切實際的希望,迄今為止他到底在幹甚麼。
楚棲雲突然很茫然,他嘆了口氣,視線移開,至少現在他一點不想看見她。
鏡玄見他這副我對你沒話說的模樣也生出些無名火,她是為了誰得罪九幽,落到她手裡不知比別人強多少,畢竟楚棲雲也只是擦破點皮,到底在發甚麼火。
鏡玄沉下臉,一言不發加速飛到了魔宮,看守魔宮的侍衛一見她來便慌亂地將門禁開啟。
鏡玄沒有停留頂著一張要吃人的臉匆匆奔入她的宮殿,聖子住的地方僅次於九幽,佔地巨大,瓊樓玉宇,匾額上刻聖子殿三個大字,亮得直逼人眼。
楚棲雲一見這金碧輝煌,雕樑畫棟的宮殿便忍不住吸氣,太有錢了,這種金錢的貴氣是十個青雲宗加起來也比不上的。
鏡玄走進去殿內便有一排侍女拿來換洗的衣服,從主殿走出一個穿著青色衣服溫婉的女子,她言笑晏晏,柔聲道:“殿下,您回來了。”
“嗯” 鏡玄看著她一如往日的容顏笑道:“慧娘一點都沒變啊。”
這邊溫情敘舊全然忽視了懷裡的楚棲雲,他在一圈人的注視下被鏡玄抱在懷裡,臉皮再厚也臊得不行,他輕輕碰了碰鏡玄的胳膊,用眼神示意放他下來。
鏡玄確實放了,只不過在放的時候指尖掐著他的腿結結實實捏了一把,楚棲雲惱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鏡玄則一臉無辜。
慧娘對二人調情般的舉動有些意外,印象裡殿下可不是這麼活潑的性子,想起那位的囑託,她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殿下,容錦公子問您晚上要不要留宿。”
鏡玄把外衣遞給一個侍女,聽到慧孃的話,她剛想回絕,視線卻正好掃到楚棲雲,侍女給他鬆了綁,他一身輕鬆站在桌子旁,聽到容錦公子二字也只是眨了下眼,彷彿沒有多在意一般。
鏡玄抿抿唇,愣是收回了原本想回絕的話,她對著慧娘脫口而出:“讓他準備好,我去。”
慧娘不動聲色看了看楚棲雲,她還以為這個公子對聖子很特殊,原來竟也同宮裡那些人沒甚麼區別。
“是”她點了點頭,隨即想起了甚麼又對鏡玄道:“殿下,這位公子的房間還沒安排,您看看他住哪裡合適。”
“水榭閣。”鏡玄不假思索回道,她抬眼
“站在就帶他過去,也好熟悉一下。”
慧娘這回是徹底迷糊了,她拿不準這人在鏡玄心中的地位,要說在乎那為甚麼還去容錦公子那裡,不在乎就更不可能了,水榭閣離聖子的寢室不過幾步,是個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好地方,當年即使容錦公子跟鏡玄開口都沒能搬進來,如今卻毫不猶豫給了這個男人。
慧娘這一思索便拿定主意,無論怎樣她這個管事都要拿出百分之百的誠意,她勾出個恰到好處的微笑,伸手指引,對楚棲雲道:“公子,請。”
楚棲雲跟著慧娘走過一條幽靜的小路,就到了一處十分雅緻的房間,室內寂靜無比,香爐升起徐徐清煙,慧娘朝外面招招手,一個著綠色丫鬟裝的女人便走了進來。
她彎了彎眼睛,笑著對楚棲雲道:“公子,您是仙門子弟用不慣魔族的丫頭,這孩子是國師大人親手打造的傀儡人,除了沒法用魔氣以外與活人無異”
“傀儡?”楚棲雲蹙了蹙眉,他看向扎著髮髻的女人,那人低眉順眼,膚色白皙見他好奇還抬起頭朝楚棲雲溫婉一笑。
看不出一點傀儡的痕跡,楚棲雲總覺得這東西眼熟,像是…他努力思索,終於抓住了一點印象,這像是他們宗門的秘法——操縱術,那國師究竟是何許人,為甚麼連青雲宗的秘法都知道。
慧娘見他許久不出聲便以為是他心生不滿,不免小心翼翼起來:“公子,你若是不喜歡換魔族姑娘來也可以。”
楚棲雲被她一喚才從思緒中掙脫出來,他凝重地看著傀儡,轉頭對慧娘勉強笑了笑:“不必,我很喜歡它,只是被驚到了。”
傀儡是水榭閣的侍女便起名叫水榭,解決完這一樁事,楚棲雲便叫她去泡茶,等水榭的時候他請慧娘一同坐在椅子上。
楚棲雲低頭看著桌子愣神,他抿抿唇,想了又想,才裝作若無其事一樣跟慧娘聊起那位容錦公子。
“容錦公子嗎?”慧娘頓了頓,似是在回憶,隨後帶著憧憬的語氣說:“他是我見過最俊美的男子。”
“三十六位妃子,只有他一個偏得殿下寵愛,公子溫婉美麗還善解人意,殿下喜歡同他下棋,每每見他時臉上總掛著一抹笑,兩人之間說是情人也不為過。”
她說著說著便有些止不住,等反應過來是在誰面前時已經晚了,她驚慌之下咬了舌頭,吃痛得捂住嘴,隨即便起身跟楚棲雲告退。
“公子不必把我的話放在心上,那都是以前了,如今您來了容錦公子未必比得上。”
楚棲雲嘴角化開一抹苦澀,雖是早就知道鏡玄有許多愛人,如今真聽見了竟是覺得虛假,他很難把鏡玄跟她口中的殿下畫上等號,那麼冷酷無情的女人也會對別人展現偏愛嗎。
他的心臟猛得揪起,比起鏡玄的無情,他更不能接受的是她對別人有情,他不敢細想,也不願追究自己一團亂麻般的感情,一旦承認彷彿就會整個爛掉。
他帶著虛假的笑意送走了慧娘,整個人輕飄飄地躺在床上,毫無生氣地看著天花板。
而被他惦記的司容錦則在自己房間裡大發雷霆,聽了侍從傳來的話,司容錦面色陰沉地把茶杯摔在男人的身上。
“你說得可當真,他們進了水榭閣?”
侍從驚恐地跪下,他冷汗淋淋,小心翼翼說道:“千真萬確,公子,我親眼看見慧姑姑帶人進去的。”
司容錦痛苦地閉上眼睛,他生得一副清潤骨相,眉飛入鬢,鼻樑平而直,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青松明月的舒朗,偏偏眸子散漫輕俏,像是冬日的暖陽,讓人感不到真切。
司容錦掩上窗戶,指尖輕碰了下嘴唇,垂下眸眼神陰鬱,沉默到有些詭異的氣氛蔓延開,偌大的屋子裡一共只有三人,一個戰戰兢兢地跪著,一個居高臨下地坐著,還有一個端著茶水立在旁邊低眉順眼不敢出聲。
外人眼裡司容錦是個哪哪都好的溫潤公子,只有他們這些近身侍候的僕從才知道,這聖人皮下的東西是怎樣的惡鬼。
“小翠,你說殿下怎麼會這麼狠心。”他喃喃地說。
名喚小翠的侍女聞言露出淺笑,出聲安慰道:“公子何必杞人憂天,依我看殿下對那位公子只是一時興起,您陪了殿下這麼多年,她的心在哪您還不明白嗎?”
司容錦嗤笑一聲,眼中滿是諷刺,就是因為他了解她,才會知道這絕不是一時興起,他到底是憑甚麼?
司容錦眯了眯眼,透過鏡子看著自己愈發奪目的臉,他在這張臉上不知下了多少功夫,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被鏡玄看在眼裡,可現在……他靜默片刻,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小翠,把我準備好的衣服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