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妃
“殿下,殿下…”楚棲雲長長的睫毛掃過眼瞼,語調拉得很長,墨色髮絲凌亂地纏在臉上,襯得那張臉黑白分明,豔麗奢靡。
鏡玄端正地坐在桌子前,聽著楚棲雲此起彼伏的殿下歌有些好笑,她抬起一份文卷,目光輕飄飄地掃,歌和書都有了,眼下就差一杯茶。
楚棲雲唱了一會眼梢便悄默默落在她身上,見鏡玄愜意的樣子便氣不打一出來,又不是來哄人聽曲,這個魔頭還享受上了。
歌聲驟然停止,馬車上安靜得能聽見針落,鏡玄不急不緩地放下紙,抬起頭便見楚棲雲頗有怨氣的目光,他緊抿唇,衝她輕輕哼了一下,撇過頭閉上眼睛,一看就是生氣了。
這就不是能吃苦的命,即使到了這步田地還保持著少爺脾氣,鏡玄嘖嘖稱奇,略一思索,對楚棲雲道:“你想知道甚麼?”
眼見有戲,楚棲雲頓時支稜起來,漢江以南是修士的禁地,即使是當代大能也沒有多少機會見識,鏡玄好不容易鬆口,他心癢難耐,一刻也不想耽誤,艱難地爬起來,眼神明亮地問道:“剛剛那個女人是誰,我們在魔界嗎?”
“這裡是六界之外也叫六合,距離魔宮嗯…還有一炷香的距離。”鏡玄點了點桌面,垂眸道:“至於你說的女人就是這天地間唯一的神仙——蘇慈衍。”
楚棲雲震驚了,“我以為慈衍仙尊渡劫失敗死了,她竟然還活著。”
“她沒有失敗。”鏡玄微不可查地扯了扯嘴角,在他回神後又變得跟以前一樣冷淡,“她成功了,不止成仙甚至還打了天道的臉。”
“我都不知道。”楚棲雲目瞪口呆,這種大新聞他竟然沒聽到一點風聲。
“你知道才怪,蘇慈衍成仙后不知為何遲遲不肯飛昇,隱姓埋名三千年瞞過天道在六合建了一座天機閣,只要你付得起代價甚麼都能實現,時至今日知道蘇慈衍還活著的人寥寥無幾。”
“恭喜你,現在也是那1%的一員了。”鏡玄面無表情調侃道。
楚棲雲嚥了口唾沫,此情此景不免聯想到黃鼠狼給雞拜年,他只是想知道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這種足以轟動修真界的事告訴他絕對沒安好心啊。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楚棲雲縮了一下脖子,強撐著身體問道:“這種事你告訴我沒問題?”
鏡玄覺得他就像一隻強作鎮定的貓,明明抖成了篩子還要學著大人裝模作樣地談判,她順著楚棲雲心中所想,嗤笑一聲,眼神陰暗,冷漠說道;“死人是不會說出去的。”
楚棲雲:?所以…
他面色鐵青,冷汗唰唰直流,已經在考慮跳車生存機率問題,就看鏡玄毫不留情地笑起來,她笑得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眼睛露出一條縫,嘲笑地看著他。
這下就算楚棲雲再怎麼傻也反應過來他被騙了,一時氣得牙癢癢,他抬頭想找人算賬卻正對上鏡玄那雙澄澈明淨的眼睛,那裡不含一絲假意,明晃晃全是真摯的情緒,原來鏡玄也跟他一樣會開心會笑。那時楚棲雲突然生起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
鏡玄跟他是一樣的人。
楚棲雲怔住了一瞬,隨即便諷刺地笑了笑,鏡玄是魔,而且是惡魔,他剛剛在想甚麼,讓別人知道了怕是要一人一板磚給他砸死。
“殿下,要進魔界了。”蟄榮在外面喊道,鏡玄收斂了笑意,輕咳一聲,示意自己知道了。
楚棲雲一言不發地靠在椅背上,氣氛一時凝灼,越靠近魔界越能感受到那種詭異的氣息,差異也越發分明,她是魔族的聖子,楚棲雲是宗門的天驕,兩人站在天然的對立面,一時就連鏡玄都有些後悔剛才的行為。
太沖動了,暴露情緒就是把弱點擺在對手面前,她一直都隱藏得很好,為甚麼這一次就控制不了?鏡玄蹙了蹙眉。
一靠近他就不自覺地放鬆,單純因為他是個沒有威脅的蠢貨?鏡玄自嘲地勾起唇,那跟著他一起傻的自己也不見得多聰明。
魔界隔著馬車也能感到的陰寒,楚棲雲的臉色越發蒼白,一進入這裡靈力流失得越發嚴重,馬車猝然停下,楚棲雲錯不及防前傾,鏡玄睫毛輕顫,下意識伸手去攔,他直筒般砸了進去,額頭‘嘭’一生撞上鏡玄的腦袋,沒來得及喊痛,便感到嘴唇一陣酥麻。
他睜著眼僵住了,鏡玄被他帶著推倒在地,黑髮潑墨般流進鎖骨,痛得眉毛微蹙,白皙的臉上帶了幾分生理性紅暈。
楚棲雲像個木樁一樣壓在她身上,牙齒磕在她下唇,隱約見了幾分緋紅的血跡,她飛快地掃了掃睫毛,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呆住了。
“殿下,魔城到了,裡面怎麼了。”蟄榮從前面繞了下來,神情擔心地敲了敲馬車的門。
‘咚咚’的敲門聲像一盆冷水成功把靜默的二人澆了個透心涼,鏡玄輕咳一聲,率先推開了行動不便的楚棲雲,她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紅暈,卻還是一副鎮定的表情。
她壓下聲音道:“沒事,稍等一下。”
鏡玄應付完蟄榮才算鬆了口氣,她轉頭看向楚棲雲,卻發現這個罪魁禍首好像比她還要緊張。
楚棲雲頭發散亂地呆坐在地上,臉色緋紅,唇上還帶著可疑的水漬,像剛被欺負完的小可憐。
鏡玄樂了,只要有一個比她還尷尬的她就沒事了,鏡玄彎下腰在楚棲雲疑惑的目光裡攏了攏他鬆開的領子,靠著他的耳朵輕聲道:“再不走別人真以為我們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聽話,我下去等你。”
說罷也不等楚棲雲反應,鏡玄轉頭就掀開了簾子,獨留楚棲雲一人在風中凌亂。
他抹了把臉,想起鏡玄靠在他耳邊的氣息,心臟便猛得跳了起來,他耳朵竄得緋紅,胸腔裡難受像是纏了一層薄又輕的網,心癢難耐,不等他想明白這是甚麼感覺脖子上的金鈴鎖便突然顯現了,他被拽著往前走,脖子卡得呼吸困難。
“烏啊!”
他走出馬車的那一刻周圍突然響起此起彼伏的歡呼聲,楚棲雲茫然地抬頭,便見他的面前出現了一條寬廣的大路,路的兩旁站滿了衣著各異的魔族人,他們的目光或鄙夷,或貪婪,或嘲諷,那目光讓他想起房門前掛著的臘肉,臘肉沒有辦法保護自己,他已經被抬到砧板上估量價值。
金鈴鎖又一次收緊,催促著他前行,楚棲雲像是意識到甚麼突然屏住呼吸,全身血液彷彿都要墜入冰窟,他抬起頭,在視線的盡頭看見那個女人拉著鎖鏈的末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面無表情又極盡殘酷彷彿跟剛才馬車上的是兩個人一樣,楚棲雲的視野裡彷彿只有她,窒息和痛感讓他像溺水的孩子,他踉蹌地往前走,腳步虛軟,力氣全失,華麗的鎖鏈沒有任何猶豫依舊無情地拖拽,楚棲雲狠狠摔倒在地,他的雙手被捆得結結實實,臉上擦了好幾個傷口。
最讓他難受的是街道兩旁響起的歡呼聲,他下意識咬了下唇,卻嚐到尚未褪去的血腥味,又鹹又甜,明明是剛剛的場景卻彷彿隔了很久,尚未萌生的幼芽被他親手搓滅,這是他第一次認識真正的魔族。
冷漠無情,玩弄人心,人家大發慈悲不搭理他,他還偏要湊上去給人耍,蠢不蠢!楚棲雲眼淚在打轉,偏偏又不掉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執著地爬了起來。
鏡玄黑著臉,周深氣壓低得可怕,她青筋暴起,捏著手中鎖鏈,彷彿要給它捏碎一般。
“殿下意見好像很大呀。”嬌俏的女人漫不經心道,塗著蔻丹的指甲輕輕繞著髮梢。
“沒有。”鏡玄眼中的厭惡一掃而過,她沉默道。
花玲瓏抬頭看了一眼楚棲雲,愜意地笑道:“殿下真是能幹,逃跑路上還能抓著青雲宗的娃娃,多虧了他,九幽大人才能想出這麼好的計劃。”
“既能振奮士氣又能氣一氣那幫老不死的,一舉兩得啊”她故意拖長聲音,讓沿街的魔族都聽的一清二楚,周圍躁動不已,慢慢有人喊出了聖子,隨後便是一發不可收拾。
“九幽萬歲,聖子萬歲!”
“九幽萬歲,聖子萬歲!”
一聲高過一聲,楚棲雲的身影越來越僵硬,他抬起頭盯著鏡玄的目光復雜萬分,好像要把這個人勞勞刻在骨髓裡一樣,鏡玄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捏緊了,痛苦地不能呼吸,只好默默移開視線。
鏡玄本來的計劃是放出楚棲雲在魔宮的訊息威懾青雲宗,這種低階羞辱根本不在她的計劃之內,九幽明知道這樣做會激起眾怒,還要放任花玲瓏拿雞毛當令箭,這是對她前段時間的失敗表達不滿。
於公於私鏡玄都沒有理由阻止,理智拼命攔著她,但看向楚棲雲面如死灰的表情時,她幾乎要掐碎那根鎖鏈,從未有過的出離憤怒讓她做出了理智之外的決定。
頂著所有人震驚的目光,她一把扔掉了鎖鏈,飛快走到楚棲雲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打橫抱起,紅衣烈烈比以往更加張揚,她看一圈周圍,沒有找到她擔心的那個人,壓下內心的不安,鏡玄彎了彎眼睛,勾起一個肆意的笑,聲音響徹了整個魔宮:“從今天起天下再沒有楚棲雲,只有魔宮的楚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