鏤空金絲蠶衣
送走楚棲雲和慧娘之後,聖子殿便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鱗素門都沒敲,大搖大擺走進來,見著鏡玄笑吟吟道:“殿下,許久未見啊。”
鏡玄一看這人便有些頭疼,左護法鱗素,最不擅長打交道的人裡他能排前三。
她揮揮手讓侍女們退下,等人都走完了,才不耐煩地對鱗素道:“您老人家無事不登三寶殿,有甚麼事直接說吧。”
“殿下怎這麼想,真讓我傷心,不過這回我確實帶了任務來。”鱗素勾起唇,倚在靠背上,輕輕抿了一口茶,鏡玄看了他一眼,鱗素才直起身子,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圓潤的黑珠。
鏡玄一見它臉色便莊重起來,她用眼神詢問鱗素,他要見我?
鱗素沒吭聲,指指它示意她趕緊開啟,那位大爺從他伸手的那一刻便能察覺一切,再耽擱下去,他好不耐煩了。
鏡玄捋了捋衣襟,稍微整理了下形象才用魔力將那一塊黑珠撞裂,黑珠是個奇物,破碎時的光暈像極了五光十色琉璃,從那碎片裡一躍而出個幻影,看不清臉只模糊高大的身形,周深散發著寒氣,戾氣深重仿若魔神降世,屋外的鳥兒紛紛尖叫離去。
“九幽大人。”鱗素收起吊兒郎當的模樣,恭恭敬敬對一抹幻影行禮。
九幽正在閉關,來的這個不過是幻影,他這些年的修為愈發深厚,性情也變得捉摸不透,鏡玄在他面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玄兒外出多時,戰局混亂你可曾受傷?”九幽無視鱗素,視線壓在鏡玄身上,語氣雖關切卻沒露出一點擔心的意思,顯然是託詞。
鏡玄心中明瞭,趕忙道:“孩兒並未受傷,在荊峰中了仙門的圈套實屬意外,讓我軍士氣受損,孩兒難逃其咎,請大人責罰!”
九幽態度模糊不清,不說好也不說不好,看著面前戰戰兢兢的二人,他反倒談起了另一件事。
“此戰之前我贈給你的魔源吸收得怎麼樣了?”
鏡玄皺眉,雖不明白九幽的用意,但還是一五一十地回答;“吸收得差不多了,最多再三天便可完全掌握。”
“好!”九幽展露笑顏,他負手而立,氣質儒雅,略一思索道:“你這些日子不要做別的了,專心把魔源吸收,等我出關便再傳給你一些,玄兒如此優秀,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超過我啊。”
“您說笑了。”鏡玄微微一笑,暗自鬆了口氣,身子放鬆了些,沒想到九幽在這件事上並無多在意,之前的猜測就是錯的,花玲瓏的刁蠻只是打得九幽的名號,到底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九幽似乎只來幹這一件事,他話一說完身體便自動潰散成細小的塵埃,鱗素彎腰撫手將黑珠的碎片收好。
“既然聖子不歡迎,那我就不在這討人厭了。”他眼尾上挑,整個人透著股輕浮的氣息,他踱步走到門前,朝鏡玄擺擺手示意不用送了。
鏡玄樂得清閒,心安理得坐在椅子上看著他離開,對這個新上任的右護法她總是看不太明白,這人身上蒙著一層淡淡的霧,活得像水裡撈月,真真假假摻著來,臉上總帶三分笑,對誰都熱絡,看似好相處實則哪天有需要了,他就能面不改色地捅你一刀。
鏡玄漱了口,便去案臺上坐著批文折,她垂著頭,身上只批了一件外衣,身邊侍女來來回回添了好幾次茶,晚風帶著涼意從視窗吹了進來,梅花輕顫,幾欲垂落。
慧娘端著煲湯走了進來,她輕手輕腳放在案臺,響聲不大卻還是引起鏡玄的注意,她眉梢微擰,見是慧娘才沒有呵斥出聲。
鏡玄揉了揉眉心,問道:“現在是幾時了?”
“戌時了殿下。”慧娘看著她,語氣輕柔。
鏡玄看向窗外,只見一片漆黑如墨的夜色,她像是回想起甚麼,突然問道:“我是不是答應司容錦要去他那。”
慧娘點點頭,見鏡玄起身,便明白她是要走了,拿了件結實的披風給她穿上,鏡玄見她一臉擔憂,便安撫地朝她笑:“慧娘去休息吧,我自己去就好。”
“殿下注意不要太過勞累,棋甚麼時候下都好。”慧孃的眉眼被燭光染上一層暖意,叮囑孩子一樣的語氣讓鏡玄心中一軟,她彎了彎眼眸,朝她擺擺手,徑直從門前的小路走去。
繞過前廊,華亭,又走上石橋,跨過一片荷韻盎然,才到了司容錦住的松月閣,也怪不得司容錦想要爭水榭閣,這路程著實遠了些。
鏡玄攏了攏披風往前走去,寒冬臘月,簷角燈籠晃著斜斜的暖光,司容錦站在門前,見著她來了,便驚喜地快步走了過去。
“怎麼走過來了。”他笑盈盈問。
“離家許久已不熟路,左右無事,不如說道看看。”鏡玄看著司容錦,語氣熟稔,她牽住他的手,只覺指尖一片冰涼,不免抱怨:“為何不進去等。”
“想早點見到你,殿下”司容錦的眼眸亮堂堂地看著她,面對鏡玄時,他總是毫無陰鷙,柔和地像一塊打磨圓滑的鵝卵石。
侍從簇擁著他們進了房內,室內點了紅燭,還有一股奇異的香氣,鏡玄一進來便看見早已鋪好的棋局,欣然坐在一旁端起黑子。
二人落坐後,小翠端上一盤子香氣撲鼻的糕點,放在棋盤旁,她對司容錦打趣道:“殿下,你都不知道我家公子為了準備這盤點心起得有多早。”
“小翠!”司容錦用眼神瞪她,咬牙切齒:“我是不是把你慣壞了!”
鏡玄頗感意外地抬眼,視線落在司容錦羞惱的臉上,噗嗤一聲笑了。
她道: “我來你這下盤棋倒是連累你做許多額外的工作。”
“我就樂意給你做。”司容錦笑容綿長,一邊落子,一邊意有所指道:“我是你的后妃,我不給你做,別人也會上趕著來,你最近不還新收了個美人,聽說他很特別。”
鏡玄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以司容錦的性情提出這事,她便明白這小心眼的人是盯上楚棲雲了。
“別人不知道你還不懂嗎,我不想要後宮也不喜歡妃子,用他有我的目的,你不要管。”鏡玄笑意不達眼底,語氣溫柔卻不容質疑。
司容錦被她吃掉一顆白棋,忍不住皺皺眉,他陪伴鏡玄百年有餘,怎會聽不懂她話裡的警告,心中不免妒火中燒,楚棲雲到底有甚麼好的。
他從不相信愛情這種事會發生在鏡玄身上,這些年聖子殿裡明裡暗裡不知塞了多少美人,他就沒見鏡玄對誰動心過,去哪一宮坐坐還真是坐坐,就連他也是因為別的才被鏡玄看中,這人好似天生便冷心冷情,司容錦這一顆熱心捂了她許久也看不見暖。
司容錦不信鏡玄喜歡楚棲雲,那便是他有甚麼特別之處,他打定主意,改天要好好會會這個棲雲公子。
棋局只用一炷香的時間便結束了,鏡玄一個能在戰場上殺伐果決的人怎會被小小棋局所困,不過也算司容錦棋藝精湛,能困住她一炷香的時間。
等司容錦最後一枚棋子走進窮途末路可憐兮兮地被她吞掉後,他有些洩氣地倚在靠背上,輕輕嘆了口氣,綿長地說:“殿下太過分了,明知我比不過你還要常常來找我下棋。”
鏡玄笑道:“這府中誰人不知容錦公子琴棋雙絕,若是讓這等好手藝白白浪費,才是我的罪過。”
紅燭欲燒欲烈,燭淚垂掛燭壁,香氣愈發濃烈,鏡玄捂了下唇,硬生生憋回一個噴嚏,也不知是哪個調香師調出來的,聞這味道竟讓人有些窩火。
“巧言善辯,我說不過你。”司容錦用鼻音悶了一聲,帶著點撒嬌的語氣道:“殿下,下棋太無聊了,我們做點有意思的吧。”
甚麼有意思的?她想問,但司容錦卻逐步湊了上來,鏡玄屈居在一個小小的藤椅上,司容錦曲膝在她兩腿之間,腦袋毛茸茸地鑽進她脖頸處,他眼角帶著紅痕,眼神懵懂澄澈,只看著你,便下意識讓人軟了心腸。
手段爐火純青,鏡玄歎為觀止,做的明明是下九流的事,偏偏卻不讓人覺得討厭,真是高明。
鏡玄眼觀鼻鼻觀心就是不看他,司容錦有些急了,抿抿唇,索性一股腦豁出去了,不等到床上便脫了厚重的外衣,青綠色外袍一路褪到腿彎,鏡玄能清楚地看見他裡面的服飾。
簡直是大開眼界,世風日下,道德淪喪,鏡玄一時都不知作何反應。
司容錦一貫是個保守性子,這回屬實是被楚棲雲的事氣糊塗了,為了籠絡殿下,他特意去請教青樓花魁的馭人之術,最後的成果便是這件鏤空金絲蠶衣。
他穿著這身不成體統的衣裳羞得臉都紅了,自己這回是把裡子面子都丟乾淨,索性甚麼都不管了,他姿態放得很低,語氣軟得跟貓兒一樣:“殿下,您疼疼我好不好。”
寵冠六宮的容錦公子竟從沒侍過寢說出去肯定沒人相信,但事實確實如此,多年前鏡玄煉化魔源意外走火入魔一股腦殺了聖子殿半數活人,當時跟他一起進宮的公子們幾乎全死光了,他也差點死了,但幸運的是,在死之前司容錦僥倖把魔力傳進鏡玄經脈,讓她短暫清醒過來。
當時鏡玄給了他兩個選擇,是留在這裡過朝不保夕的日子還是活著出去給他自由,司容錦想都沒想就選了第一個,他進宮就是因為鏡玄,所以不管怎樣都不會離開的。
是禍也是福,司容錦仰仗這難得的緣分成了聖子殿裡最特殊的那個公子,人的慾念貪婪不止更何論魔,他逐漸想要更多,不只是名分,他還想要實際的寵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