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生
玉清峰晚上起了大風,竹山上一根根清脆的竹子被風吹得凌亂,葉聲窸窣細碎,蕩起層層波濤。
靜翎褪去道袍,身上只餘下素白的裡衣。料子輕薄地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她倚在窗邊,目光放空看向窗外,連眉梢都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身後門簾被輕輕撩起,她側過頭,便看見楚棲雲揹著一個長長的盒子走了進來。
“怎麼才來?”靜翎笑著看過去,見著封得嚴實的木箱子有些詫異,白天唸叨了一整天的禮物,就是這個嗎?
白天在玉清峰呆了半天,江樂寧閒聊時說起紫霞山,靜翎順便把掌門的任務說了出來,明天她也要跟著去,手上沒有趁手的武器想借一把劍。
江樂寧眼珠子瞪老大,埋怨她為甚麼不早點跟她說,她解開身上的配劍想把這把贈給她。
誰家好人能收師妹的本命劍,靜翎面不改色地拒絕了,她轉頭跟楚棲雲要了一把,他倒沒有甚麼反應,只是輕輕地應下了,說晚上給她送過去。
說是晚上,靜翎便一直等到了深夜,直到子時,楚棲雲才匆匆趕到。
他身上還透著外面的冰涼,將劍匣放下後,便招呼靜翎過來。
她坐在椅子上,將劍匣翻來覆去地搗鼓才找到一個畫著封印的法陣,規格是最高的那一類,一看就知道前主人生前是個硬茬。
“嚯,楚棲雲你從哪個墳裡盜出來的,這種禁制級別,生前怕不得是個魔將。”靜翎仗著是在私下便肆無忌憚地叫他的名字,她對這個匣子頗有些愛不釋手,明明沒見著劍,卻覺得異常默契。
“沒大沒小,小心我不給你了。”楚棲雲用扇子輕輕敲了下她的腦袋,見她喜歡得不得了,心裡也是很欣慰,不枉費為師半夜偷闖禁地把聖子的劍都給你偷出來了。
楚棲雲的手往上一扣,化神期的威壓傾斜而出,輕而易舉地摧毀了封印。
劍匣豁開一道縫隙,內裡景象清晰入目。一柄窄劍靜靜臥著,劍身細長,通體泛著若有若無的淡光,樣式算不上精巧,只劍柄處纏著圈洗得發白的帶子,邊角已有些磨損。
許是隨主人一同失去了氣息,它再無半分神兵該有的銳氣,連那點光暈都透著倦意,死氣沉沉地陷在匣底。
靜翎劃過劍身,指腹觸到微涼的金屬紋路,像是感應到她的氣息,劍身忽然輕輕一顫。
她望著這柄素淨的劍,眼中難掩讚賞,語氣卻是有些失落:“想不到劍的主人還挺簡樸,只是此劍失了靈氣,易主後恐怕更難有所起色,我擔心……”
“不必擔心。”他胸有成竹地看向它。
楚棲雲既然能把它帶出來必然是做了萬全的準備,他盤膝入定,雙目輕闔,周身靈氣如漏斗般向他體內匯聚,割離神魂前要先將記憶分離複製一份,他眉心微擰,唇線抿成一道緊繃的弧線。
立在一旁的靜翎心情複雜,楚棲雲竟要割出自身部分神識,為這柄劍充作劍靈,神識乃修士晉升根本,她從沒想過,他會為自己做到這般地步。
她垂眸掩住心裡的想法,她時常會想,堂堂棲雲仙尊為甚麼要對她這麼好,僅僅是因為自己是他的徒弟嗎?
有所施必有所求,這份從最開始便充滿溺愛的感情逐漸讓她琢磨不透。
楚棲雲不清楚她在想甚麼,就算知道恐怕也不會在意,周身靈力奔湧,爭先恐後地湧入劍身。
像是被反覆磨鍊至極,它褪去了所有陳舊,煥發出嶄新的光彩,這把飽經風霜的劍發出錚錚的劍鳴聲,楚棲雲猛得睜開眼,脫力地後退,靜翎伸手接住,勞勞地把他扣在懷裡。
“逆生,這把劍叫逆生。”楚棲雲抬頭看著她,嘴角扯出一抹笑。
“逆生上有我的一縷神魂可以充作劍靈輔助你,從此無論你走到哪裡,我都可以看到了。”
楚棲雲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一隻手虛虛抬起,艱難地往她臉頰探去,眼底翻湧的眷戀,與平日判若兩人,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的執著。
靜翎緊抿著唇,眨了下眼,一滴淚水盈潤而下,她說不清自己為何落淚,只恍惚覺得,他此刻的模樣,竟與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片段重合,似是從前早已見過。
楚棲雲見她垂淚頓時不知所措起來,他用指尖抹掉淚珠,在眼角處輕輕落下一個吻。
“怎麼哭了……”他的聲音又柔又清,像是無限眷戀的春風,讓人情不自禁捲了進去。
靜翎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的心像被人抓起來揉捏,一下一下又酸又澀,為了緩解這種痛苦,靜翎難過地不停親吻他。
她勾著他的腰翻身,衣袍帶起旋風,楚棲雲錯不及防跪坐在她身上,尚未反應過來便被靜翎揪住了衣領。
下一秒他雙手翹起,被勞勞禁錮住,四目相對間楚棲雲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乾脆徹底地放棄掙扎,他羞澀地閉上眼,成了板上的魚肉,將自己徹底交給她。
月華照出他細膩的臉龐和勁瘦的腰線,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此刻他不像活了幾百年的仙尊倒像是初入此間,青澀懵懂的少年。
靜翎扯下了他的外袍,牙齒咬在他的肩上,輕輕廝磨,她好像能聞到一點若有若無的香氣。
她覺得自己像在吃一塊珍藏許久的糕點,不捨得一下全吃掉,只能一點點扯著邊角含在嘴裡細細品味。
她從肩膀吻上鎖骨,在那兩片突出的骨頭上留下一個鮮豔的牙印,咬得重了,楚棲雲的喉嚨滾動,發出一兩聲不滿的哼唧。
“師傅……”靜翎吻上他的唇,舌尖臨摹,慢慢勾出一點漣漪,楚棲雲的神經繃得很緊,靜翎探進口腔時,他像是被蜜蜂蟄了下,不安地挪動了身體。
“師傅,現在後悔也晚了。”靜翎勾起唇,眼色沉溺地看著他。
“別叫我師傅,哪有你這樣的,以怨報德。”楚棲雲眨了下眼,總覺得這人恨不得現在就把他細嚼慢嚥吞進身體。
“我警告你,親親就得了,再近一步我就生氣了。”
楚棲雲心如死灰,他好像玩脫了,至少得等靜翎……反正不行,搞得他好像在佔便宜。
“噗嗤……”靜翎像聽到了搞笑的段子笑得眼淚都留下來了,她本來也沒想做甚麼,她比較好奇的是楚棲雲在這短短几秒內都想了甚麼。
她捏了捏楚棲雲的臉蛋,無視他控訴的目光道:“師傅怎能這麼想我,欺師滅祖這種事暫時我還幹不出來。”
暫時?楚棲雲聽得牙疼,見靜翎沒再扣住他,火速脫離了戰場。
靜翎看他屁股著火一樣飛快邁出了門,又隔著門縫做賊式得悄咪咪叮囑:“記得試一下劍。”
怎麼這麼可愛,靜翎捂住臉,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逆生劍在她握住一刻便興奮地顫慄,嗡鳴不止,靜翎意味深長地看向它。
有些事可以一笑而過,有些事卻不能,楚棲雲給她找的這把劍,絕不是凡俗之物,至少是天品的靈劍。
靈劍素來憑氣息辨識主人,可這柄逆生劍卻有些不同,自她靠近起便震顫不止,按理說她與這逆生劍從未有過交集,可它待她的模樣,竟像是久別重逢的舊識,透著股說不出的親近與熟稔,實在反常。
靜翎咬破手指,血液從空中落進劍身的凹槽裡,剎那間,劍身迸發璀璨靈光,光暈裡緩緩走出一道模糊虛影,虛影響應了靜翎的邀請,與靜翎的指尖相抵,隨即口中傳出古老而悠遠的咒音。
靈劍認主,逆生劍成
。
逆生劍的劍靈是個毛茸茸的小紅狐貍,楚棲雲估計也沒想到會是這個形象吧。
小狐貍在她懷打了個滾,露出柔軟的腹部,靜翎伸手摸了摸,被狐貍毛的觸感真實到了。
“小逆生。”靜翎捏了捏它的耳朵,有了一個很奇妙的想法。
“你是師傅的的分身,是不是意味著我對你做甚麼師傅那裡同樣也有共感。”
靜翎求證地很快,她左手變出了一隻羽毛往狐貍的腳丫上掃。
狐貍被靜翎按在腿上,黑曜石般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它小小的身體歪來歪去怎麼也躲不過靜翎的惡魔之手。
“別鬧了!”小狐貍可憐巴巴地看著她,楚棲雲的聲音直接響在腦海裡,帶著幾分無可奈何。
“劍契包含了我的分身,我們神識相同,你對它做甚麼我也可以感受到,不要做奇怪的事。”楚棲雲解釋完還不忘警告她。
靜翎想他這算不算賠了夫人又折兵,不管是劍還是分身都是他主動送進她手裡的,羊入虎口,作繭自縛,她勾起唇,抱起乖的不行的紅毛狐貍,輕輕在它額頭上親了一下。
她道:“晚安,師傅。”
這就是下馬威嗎?楚棲雲瀉了口氣,無奈道:“晚安。”
第二日的時候,靜翎要和楚棲雲分開走,她要跟著宗門弟子去紫霞山,而楚棲雲則要去襄城,最不捨的不是他們兩個,而是江樂寧。
“江念安出去歷練連個信都沒有,如今你們兩個又要走,就把我丟在冷清清的玉清峰。”江樂寧憋著嘴,滿臉不樂意地送他們兩個出門。
“多大了還要人陪。”楚棲雲看著到他肩膀的少女很是心碎,他的徒弟怎麼跟別人一點也不一樣,是他該反省嗎?
“師姐——”江樂寧習慣性無視師傅的毒舌,她撲向靜翎的懷裡,鼻子粉撲撲的,淚眼朦朧。
“好啦,之前不是想去參加青雲榜嗎,等我回來就陪你去,我會盡快回來的,每耽擱一分鐘我就晚回來一分。”靜翎笑著地看她,在“溫柔”的目光注視下,江樂寧飛速鬆開了手。
“一路走好。”她站在門口飛快地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