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9
“寶貝，媽媽給你取好名字了，就叫苓嵐。”
願你如草木般柔和，沉靜，有生命力，又如山澗晨霧靈動。
迦晚輕輕掖好榻上孩子的被角。
然後伸手撫摸她的臉龐，小嬰孩的面板滑嫩，面色粉紅，是新生的力量。
那晚為了斬除怨氣傀儡，迦晚原是已經決定了用自己的真心獻祭給靈器。
所以狠下心用青澤的丹藥將孩子提前脫離母體了。
但那一天，獻祭出真心的人卻不是她。
倒在血泊裡的人，是她的愛人。
從那之後直到現在，只要她閉上眼睛，就是渾身鮮血的阿鐸。
她的心明明還在，卻痛的如同已經被剜掉了。
只有在面對她的孩子的時候，心靈才能得到片刻的寧靜。
如同青澤所說，強行提前離開母體的孩子，能不能成活要看運道。
迦晚幾乎是注入了自己所有的靈力，才讓這個孩子活下來了。
她是那麼小的一點，她不分晝夜的照料看顧才長到如今這樣健康。
迦晚的眼神充滿憐愛，似乎要把自己的寶貝的樣子刻在腦海裡。
“寶貝，你好好睡，媽媽要出去一趟。”
迦晚出了門，又再次扭頭深深看了一眼房門，而後才決絕的回頭離開。
她又去了紅山，沒想過這麼多年都沒再踏足過的地方，這麼短的時間裡竟然反覆去。
她獨自走在上山的路，如果說從前她走這條路，看到的是屬於自己年少時的回憶。
那麼此時此刻，她看到的全都是上一次回來這裡時，她和夜鐸南相握的手。
那時對方的體溫彷彿此刻還能感知一般，可眼前卻能浮現出那人渾身是血的跪在那邊。
迦晚蹲在了原地，頭放在自己的臂彎裡，眼淚全都抹在了衣袖上，染溼了一大片。
她可能快要崩潰了吧，又或許她可能是要瘋了。
她沒辦法抹去眼前的血紅的場面，也沒辦法讓自己不去想夜鐸南。
她太痛了，她真的太痛了，已經痛到快要不能呼吸了。
迦晚的哭聲迴盪在整個紅山的山谷山澗中，驚起一片飛鳥。
“阿鐸，我要怎麼辦……”
“阿鐸……”
迦晚哭了很久，哭到整個袖子全部都溼掉了。
她站起身，擦乾了最後一滴眼淚，然後接著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走到了那個黑暗的洞口，走到了光影交界的洞口。
迦晚有一次走下去，然後輕喚一個名字
“青澤，我來了。”
耳邊有呼嘯而過的聲音，不過片刻，巨大的青龍就盤旋在了她的身側。
“你來了。”
青澤能夠看到迦晚通紅的眼圈和微微腫起來的眼皮。
她沒見過迦晚這副模樣，她印象中的迦晚從來都是自信從容，強大而遊刃有餘的。
“迦晚，你……怎麼了？”
多餘的好聽的話她不會說，只能簡單的問出這麼一句。
迦晚努力想要朝她笑一下，卻發覺自己彷彿已經沒有了笑的能力。
“青澤，我可能，不太好。”
迦晚的眼淚不受控制的再次流下來，在面頰上劃過。
“發生甚麼了？難道是你沒控制住那些怨氣傀儡？還是你的孩子怎麼了？”
青澤有些著急，猛然想起那日的情形。
“你上次來找我的那天，我就感覺洞口有人影閃過，原本還以為是我在洞裡待的時間太久了，眼神不太好，看錯了。”
“但之後我細細回想過，那個身影很清晰，是個身高不低的男生，肩很寬，腿也長，所以才一步就出了我的視線。”
“難道是那些人偷聽到了我們的對話，提前有了甚麼準備？”
“都不是……都不是……”
迦晚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甚至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怨氣傀儡被斬除了，孩子也好好的。
可是……他不在了……
迦晚不明白自己的身體裡怎麼可以忽然擁有了如此多的水，化作眼淚流出來。
難道她從前那麼多年沒有流過淚，都要在這段日子流盡嗎？
“迦晚，你到底怎麼了？”
迦晚抽噎著，努力平穩自己的氣息。
“青澤，我今天來找你，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託付給你。”
她的眼睛裡還噙著淚水，哭的紅通通的。
“又要麻煩你了，但我只能相信你。”
“我上次給你的兩個小瓶子，你還拿著嗎？”
青澤點點頭，拿出一黑一白兩個玉質小瓶子。
迦晚拿走了黑色的那瓶，朝著她說
“青澤，白色的這瓶你可以服下了，裡面是解開這裡結印的藥水，喝下去，你就自由了，可以離開這個山洞了。”
“以後也不必再怕那些人了，你可以在紅山好好的生活。”
青澤安靜的點點頭，用龍角頂了一下她的肩膀，表達自己的感謝。
“至於這瓶黑色的，你稍微等我一下。”
迦晚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鋒利的小刀，毫不猶豫的朝著自己的手腕割出長長的一條傷口。
不過瞬間，鮮血就向外湧出。
她把血全部滴進那個黑色的瓶子裡，瓶子通體竟然開始發光。
先開始是隱隱約約的，到後面幾乎可以完全照亮整個山洞，明晃晃的發著光。
青澤被她對自己的這份狠厲驚到，想阻止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看著她將血流進瓶子裡。
直到整個瓶子被灌滿了，迦晚才垂下手，絲毫不顧自己的傷口還在流血。
她再次催動全身的靈力，然後青澤眼睜睜的看著一個金色的元丹從她的體內露出來。
“你在幹甚麼！那是你的金丹啊！快點住手！”
青澤驚呆了，她想不通迦晚這究竟是在做甚麼。
但迦晚的動作比她的吼叫還要快，下一刻金丹已經離體，被她放到了黑色瓶子裡。
迦晚支撐著虛弱的身體，把黑色瓶子遞給青澤。
“青澤，請你用一點靈力幫我把這個混合好嗎？然後在月圓之日的子時，把瓶子裡的東西倒入紅山的山泉源頭。”
青龍纏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讓她不會因為脫力而跌倒。
“迦晚，你怎麼能把金丹離體，這樣會死的你知道嗎？”
她急得團團轉，卻也知道，金丹現在已經剖出來了，沒有甚麼辦法了。
“金丹對仙界之人的重要性僅僅次於心臟，沒了心臟立刻會死，沒了金丹也只能再活三日。”
迦晚的嘴唇是慘白的，整個人微微顫抖
“沒關係，反正我要這個金丹也沒甚麼用了。”
“但你千萬謹記我剛剛拜託你的事情，那很重要很重要。”
“別擔心我，我就快要解脫了，青澤。”
迦晚感覺自己的眼前似有白光在閃爍，她知道，是自己的時間快到了。
她的身體太弱，剖離金丹之後根本撐不了三日，恐怕明早的日出她都是見不到的。
她咳了兩聲，喉頭的腥甜讓她知道這具身軀已經走到邊緣了。
她沒有任何的懼怕，相反的，她有種期待的喜悅。
終於終於，她要去找他了。
遲到了那麼多天，她終於要去找他了。
她伸手摸了摸青龍冰涼的鱗片，眉眼間變得很溫柔
“寶貝，媽媽的寶貝，苓嵐……”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了，已經認不出事物了。
“迦晚，迦晚，你醒醒？”
青澤想要試圖喚醒她，卻沒有任何的結果，迦晚仍然唸唸有詞的是她的孩子。
她沒了辦法，服下那白色瓶子裡的東西，能感受到身上的束縛逐漸消失了。
青龍從洞中盤旋而出，在紅山之上盤繞兩圈，然後伴著身邊的層雲飛出。
龍族的嗅覺天生不太靈敏，再加上迦晚現在的狀態是已經完全不清醒了。
青澤幾乎是飛遍了整個仙界版圖，才找到了迦晚的那座小院。
她們到達小院的時候，房子裡面正發出嬰孩的啼哭聲。
不知道是不是母女之間的感應，在此之前一聲都沒有哭過的苓嵐，在此刻爆發出的哭聲是驚天動地的。
“迦晚，迦晚，你聽一聽，你的孩子哭了。”
青澤試圖用孩子的哭聲喚醒迷離的迦晚。
迦晚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似乎是受到了某種召喚一樣。
她腳步虛浮的走進房間，輕輕拍拍孩子的身體，唱著最常唱的曲。
直到孩子徹底的安靜下來，陷入夢鄉。
迦晚把自己的臉貼在苓嵐的臉上，肌膚相貼，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寶貝臉上散發出來的熱氣過度到自己的面頰。
“苓嵐，我的寶貝，原諒媽媽，好嗎？”
“原諒媽媽的自私，原諒媽媽的軟弱，原諒媽媽的離開……”
“媽媽實在是太痛了，撐不住了……”
“你要好好的長大，要健康成長。”
“媽媽要離開了，我的寶貝。”
……
青澤進來的時候，迦晚跪趴在床榻邊，眼睛已經閉上了，她身旁是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孩正熟睡。
那個叫苓嵐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就在這個還甚麼都不知道的年紀，失去了她的父母雙親。
她嘆口氣，但卻知道一切的結局也只能如此了，沒有人再能有改寫的力量。
因為這是迦晚自己的選擇。
哪怕她最後的時刻也仍然不捨，哪怕她滿口裡都是她的孩子
但是，她選擇了，已經選擇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