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潛
“啪”
是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聲音。
那日雲坷沒有騙她，他們確實手段很多，且都狠毒。
楚瑜半睜著眼睛，眼皮有些重，省了些喊叫的力氣。
他們不肯把她打昏過去，偏偏折磨幾下，又給她喂仙草，吊著她一口不上不下的氣。
要說也還沒傷及筋骨，但除了臉頰還是乾淨的，她身上幾乎沒有幾片面板是完好的了。
楚瑜的思維發散著，飄忽著，她也弄不清楚自己來到這仙界究竟是福是禍了。
“你是甚麼身份？”
此刻聽起來，這兩天縈繞在她耳邊的問題像是鬼魅一樣纏著她不放。
她懷疑自己以後做噩夢的素材不會再有別的東西。
“咳……”
她咳了口血，微微流在嘴角。
少女瑩白的面頰，因為這幾天的折磨迅速的癟下去，只剩下一雙圓圓的眼睛越發顯得大。
她努力睜開了雙眼，直勾勾的盯著對面的人，頭髮凌亂的糊在臉上，倒是有幾分地獄裡爬出的女鬼的感覺。
“我說了，我就是個凡人。”
對面的人也被她磨的沒了耐性，一隻手掌住了她的脖頸，用了力氣掐住。
楚瑜的頭被迫抬起來，但表情沒有展現絲毫的痛苦之色，彷彿被弄的快要窒息的人不是她一樣。
似乎是還記得上司雲坷的吩咐，最後關頭那人還是鬆開了手，轉身離開。
楚瑜大口呼吸著空氣，眼前逐漸變得模糊。
她陷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夢裡，她不是楚瑜，她手裡提著劍。
她對面站著一群銀色盔甲的人，他們全都嚴陣以待的拔劍對著她。
然後在一個類似山澗的地方，她就像是瘋了一樣的和那些人決鬥。
似乎她有著甚麼極其重要的東西需要守護一般，在那個類似山澗的地方，她就像是護山的神靈。
眼前白茫茫的光刺眼，她看不清甚麼東西了，但仍然憑著本能在揮舞劍尖。
很累，渾身都疼。
她快要堅持不住了……
然後她再次夢見了那個熟悉的場景，一把長刀刺穿了她的胸膛。
能感覺到溫熱的鮮血流淌著，像是噴湧的泉水。
她的眼睛緩緩閉起來，世界安靜下來。
……
楚瑜再次有意識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身上有種冰涼涼的感覺。
皮肉的灼痛減弱了許多，不再那麼磨人。
她睜開眼睛，恍惚間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還以為是天庭軍的人又在搞甚麼，她剛想開口，卻莫名感覺眼前人格外的熟悉。
“月琅？”
楚瑜的聲音很小，她也沒那麼多氣力大聲說話，但月琅還是第一時間聽到了。
“你醒了？”
他摘下面上的遮擋，露出臉頰，滿眼的擔心都快要溢位來了。
“你怎麼會在這？”
楚瑜下意識的想要用手去推他，但忘記了她現在雙手都被吊起來，根本不能動。
強行動一下也都痛的皺眉。
“你別動了，我幫你療傷。”
這裡的光線很暗，陰影投射在月琅的臉上，半明半滅讓楚瑜看不清他的神色。
否則她一定會看見月琅此刻那副罕見的模樣，雙眼的眼眶全都泛著紅，抬起的指尖輕輕的顫抖。
在他看到楚瑜的那一瞬間，心臟就驟然緊縮，能感覺到尖銳的疼順著血管竄遍全身，
呼吸像是被人按下了停止鍵，他只能死死攥著拳頭，去對抗滿心的煎熬和心疼。
她渾身都是傷，看著鮮血淋漓，吊在那裡似乎痛暈過去了。
他只恨為甚麼不是自己在這裡，為甚麼不痛在自己的身上。
“你怎麼不說話？”
楚瑜故作無事的笑了一下，和他搭話，彷彿這不是在天庭軍的刑室，而是他們在月老殿的小亭子裡。
“你不知道，這幾天我都無聊死了，他們不和我多說話，我都要憋死了。”
不知道月琅用了甚麼法術，反正她能感覺到自己身上被一種冰涼涼的感覺包圍，而後那些痛逐漸消散。
“你好厲害，我都不疼了。”
她的聲音沒顯得很虛弱，月琅卻沒能因此找回自己的呼吸。
“你……”
他的嗓音很低，似乎是很艱難的從喉嚨裡面擠出來的字。
然後停頓住，說不出接下來的話語。
楚瑜歪歪頭看他，她甚至疑惑自己甚麼時候忽然變得這麼瞭解他了？
他想說卻卡住的話，她已經知道了。
“沒有為甚麼，因為我想做，因為我想你好好的。巧的是，我一點都不後悔。”
少女的嗓音又輕又柔，迴盪在刑室，又似一下一下的敲擊著月琅的心臟。
他沒抬頭去看楚瑜的眼睛，他不敢對上那雙清澈見底的瞳眸。
他都沒能保護好她，她的那些好，他受之有愧。
所以他只是反覆的，輕柔的，將楚瑜那些傷痕一片一片的醫治好。
“月琅，你該走了。”
“剛剛石刻鐘響了三下，是他們換班的訊號，你快走吧，別讓天庭軍把你也牽扯進來。”
楚瑜忽然渾身僵硬，變得格外警覺，想要月琅趕緊離開這裡。
而這人卻像是沒有聽見的一樣，仍然在用法術給她治傷。
“你快走吧！不然我這些也都白捱了！”
楚瑜急得不行，只想讓他趕緊走，又反覆張望門口處，生怕忽然出現一個天庭軍。
這句話敲打了月琅的頭一樣，他倒是終於醒過來了。
“我已經查到了一些東西，我一定想辦法救你出去，就在這兩天。”
他在楚瑜的耳邊低聲說，順便在她的手裡塞了一個甚麼圓潤而滑溜溜的東西。
“這個你拿好，別被發現，關鍵時刻有用。”
在他離開之前，扭頭深深看了楚瑜一眼。
要如何形容呢，萬般的情緒難以完全分辨，最後只化作了他的發紅的眼尾
落在楚瑜的眼裡，心間。
其實來之前月琅已經打算好要陪在楚瑜的身側，不讓她再是一個人在天庭軍的手底下。
但她那番話點醒了他，她受了那麼多的苦，渾身的傷，不是為了他蠢到極致又沒有甚麼作用的陪伴。
他不可能打過所有的天庭軍，帶不走楚瑜，甚至他的出現會讓那群人興奮。
讓他們以為自己挖掘到了甚麼重要的事情，然後反覆拷問楚瑜。
這隻會對楚瑜更加不利。
衝動換不來任何好的結果，他必須保持冷靜。
現在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司徒明為甚麼會摻入進來，楚瑜的仙魔兩脈是從何而來都需要查清楚。
動作要快一些，再快一些，這樣才能讓楚瑜少受些苦痛。
*
月琅走後，楚瑜再次陷入了迷迷糊糊的夢境裡面。
這一次，夢境沒有那麼充滿血腥暴力了，內容溫情了許多。
她似乎變成了一個小女孩，視角也變得很矮，向上仰視著牽著自己小手的大人。
然後她聽見小女孩笑著開口喊
“阿父，阿母，我們今日要去哪裡玩呀？”
小姑娘心中的歡喜影響著楚瑜，她頭一遭有這樣的感受，原來牽著父母的手是這樣的。
他們溫熱有力的大手完全的包裹住她的，彷彿不論何時何地，她都有所依靠。
雖然從前從未擁有過，但她對這種溫情莫名的眷戀，不願意放開他們的手。
他們陪著小姑娘採花追蝶，她的笑聲似乎都能傳到遙遠的天邊。
但畫面一轉，那些斑斕的花啊，溫柔的叮嚀啊，全都消失不見。
戰火紛飛，周遭的一切混亂失序，楚瑜心中沒有由來的恐慌沸騰著，在胸口叫囂。
這片大地上還站立著的人很多，但更多的是已經倒下，倒在血泊裡的人。
然後她聽見充滿稚氣的嗓音，帶著顫抖的聲線，對著血色一片大喊
“阿父！阿母！你們在哪兒？”
“你們去哪兒了？”
“阿嵐好害怕，我好害怕，你們別丟下我。”
小姑娘嗚嗚的哭聲中，沒有任何的回應。
只有風吹過，帶來陣陣的血腥氣息刺激鼻腔，楚瑜皺著鼻子打個噴嚏。
“阿嚏。”
這一下，讓她徹底從幻夢之中醒來了。
她在黑暗之中眨眨眼，反覆品味夢中的所有情節。
“阿嵐……”
那個小姑娘是誰？是她嗎？
畢竟她的夢中，都是以這個小姑娘的視角展開。
可是阿嵐是誰……
等等！
楚瑜的眼睛在黑夜中顯得格外的亮。
“苓嵐。”
她緩緩的吐出一個名字。
之前紅山仙子拉著她的手，將她認成的那個人，同她一樣，仙魔兩脈的那個人。
一個想法在她的腦海裡初具雛形。
也許紅山仙子真的沒錯，她真的是那墮魔仙子的轉世神魂。
但是那夢中她的父母呢？他們究竟去了哪裡？
楚瑜感覺自己現在大腦一片混沌，無法解密。
刑室沒有窗戶，落不進來滿室月光，黑暗中她的思緒更加敏感。
楚瑜嘆口氣
“好不容易擁有一次父母，還這麼慘烈……”
“算了算了，可能我就是沒有這個福根。”
她在那裡碎碎念念的時候，手裡一直緊緊捏著的那枚圓滾滾的東西忽然在掌心跳動了一下。
楚瑜的視線投過去，還不清楚這是個甚麼東西，但下一秒就感覺到周身又被剛剛那種冰涼的舒適感包裹。
她懂了，這是月琅為了保護她留下的法器。
黑暗裡，少女的嘴角扯了扯
“好神奇，看見你我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