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談心(四) 像給高壓鍋蓋了個帽
春天的陽光是清透的。
遠方的樹蔭還是冷灰的, 近處的草地綠得很有層次,陽光只薄薄地覆蓋一層,底下的景物該是怎樣就還是怎樣, 一點也不晃眼。
這時節是最舒服的, 不冷不熱。
白睨靠在車窗邊。草長高了,秋冬殘留的枯枝敗葉都藏進濃盛的綠意裡,牛羊絕跡、無人春耕, 廣袤的田野綠得更加純粹。
風在窗縫中呼呼吹著, 努力掩飾車內凝滯的氛圍。
他們正在前往鹿泉村的路上, 為了找一輛能開的柴油車。
米哈伊爾依舊坐駕駛位。
白睨原想他可能會拒絕同行,但還是提前告知了他,說他們計劃去找柴油和車輛。米哈伊爾沒露出明顯的表情, 只應一聲“知道了”,然後詢問準備幾點出發。
他們依舊會交流路線和討論注意事項, 表面上與以前無異。
但是有些細節就是不一樣了, 二人的眼神常常錯開,也少了夾在討論中的玩笑。
其他人明顯感受了到其中的微妙。丹尼爾在副駕駛閉目裝睡,坦迪起初還和白睨聊幾句, 後來發現她心不在焉只是在勉強接話, 便也默默閉了嘴, 裝作認真研究手裡的槍。
馬克這會兒反倒話多了起來, 不是追問鹿泉村過去的情況,就是打聽他們和人偶師交手的經過。
白睨沒甚麼心情說話, 但還是有一句沒一句地答了。末了,她提醒這三個人,村裡很可能還有傀儡喪屍和獸態喪屍,進村之後必須整隊行動, 不能亂跑。
二十分鐘後,他們抵達鹿泉村的一家養牛場。
米哈伊爾直接將車子停在道路中央,他們在車裡靜靜等待幾分鐘,沒看見有喪屍出來,才一起下車。
白睨拎起弓箭筒掛到背後,低頭檢查手槍裡的子彈。
她沒注意自己正擋在車門前,直到一道高大的人影靠近,抬頭看見米哈伊爾,才想起他的步槍還在後排。
“噢。”她往旁邊挪開一步,給他讓出通道。米哈伊爾踩著踏板探身進去,抓住揹帶將步槍拖了出來。
在他下車的時候,白睨感覺自己的手臂被輕輕擦了一下,抬眼看過去,卻只看到他轉過去的背影。
……當他是不小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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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戶戶都有車,但大多數家用轎車是汽油款。汽油保質期短,大部分已經過期了。
一戶戶找車會很浪費時間。
白睨手機裡有村莊模型的照片,是她在重返人偶師屋子時拍下的。這次臨出發前,她在照片上找到一家養牛場,養牛場肯定會有拉貨的大車,而這種車型一般是柴油款。
她想的沒錯。
剛進入養牛場,他們就在碎石空地上看到一輛皮卡,和挨著它的牲畜拖車。
皮卡塗著深藍色車漆,車窗上落著不少白白的鳥糞。他們開啟油箱口檢查,確認這是柴油款式。
牲畜拖車穩穩停在一旁,車底有兩根軸,體積比農場裡那輛大多了,車廂中還做了分隔欄,更適合長途輸送。
白睨不由地盤算起來,農場裡有8只大羊和9只小羊,這輛車能全部裝下,還能將大羊和小羊隔開,以免車輛顛簸時大羊受驚踩到小羊……
她的思緒一頓。
……也許,不會帶走那麼多羊。如果只有她離開的話。
碎石空地往後,是一幢雙層蜂蜜石住宅。鐵皮牛棚與之相對,在它旁邊還建著一間鐵皮房,大概是用來存放飼料和物資的。
幾個建築一起被木圍欄圈在裡頭,外面連著一大片草場。
白睨定了定神,道:“先找鑰匙,這地方不小,可能還留有物資。”
按照前面規定好的,五個人一起行動,按照住宅——牛棚——鐵皮房的路線搜尋。
先進入住宅。
住宅收拾得很乾淨,不像有孩子的樣子,牙刷、牙杯都是成對的,白睨推測住的是一對夫妻。
廚房的花瓶中插著一支紫色的薰衣草,她上手摸了摸,果然是假花。
米哈伊爾從玄關的櫃子中找到一串鑰匙,其中一把鑰匙的車標與皮卡的牌子符合。
櫃子裡還有一包發黃的香菸,被馬克摸走了。
丹尼爾在次臥找到八支筆和四本本子,問了一圈,最後只有白睨從裡面抽走一支鉛筆。他將剩下的筆和本子擺進剛找到的收納箱,準備和其他物資一起帶回基地。
坦迪來到臥室,瞧見櫃子上放著一隻四四方方的木頭八音盒。她伸手拿起來,擰了一圈發條,鬆開手。
清脆的樂聲叮叮咚咚流淌出來,是一支耳熟能詳的鋼琴小曲。
發條很快轉完一圈,樂聲戛然而止。她拿著八音盒上下打量,像在商店挑選禮物一般,最後用袖子仔細擦掉上面的灰塵,收進箱子中。
在宅子中,他們找到一袋麵粉、半袋乾白腰豆、半瓶沒有包裝的食用油、半罐鹽、一小半罐糖、兩罐啤酒、一盒薄荷糖;
一瓶沒有拆封的碘伏、一包棉籤、一卷紗布、兩塊用過的肥皂、五本書;
六件T裇、五件長褲、四件襯衫、三件棉質長袖、四件毛衣、五件外套、三件未拆封的男式內褲、兩件未拆封的女士衣物、七雙襪子。
這些物資被他們裝進大箱小箱,等回去後再進行分配。
離開住宅,一行人先去皮卡和拖車試了試鑰匙,確認鑰匙適配。見天色還早,他們沒有著急離開,接著去了牛棚。
牛棚中立著十幾只形態各異的黑白奶牛標本,栩栩如生。儘管早就從白睨口中聽聞人偶師的事蹟,坦迪和丹尼爾還是嚇了一跳。
一隻傀儡喪屍被鐵絲和木釘固定在木凳上,做出擠奶的姿勢。
“嘎——”喪屍朝聲音的方向扭過頭來,手腳在束縛中奮力掙扎。米哈伊爾走上去將其一棒子撂倒,連屍帶凳砸在水泥地上。
這時,白睨注意到它的口袋鼓鼓的。難道是?
她蹲下來一摸,果然掏出一隻智慧手機。
還是水果手機,只是款式有點舊。白睨嘗試長按開機鍵,螢幕毫無反應。她估摸這東西大概還能用,只是沒電了,倉庫里正好有適配的充電器,帶回去試試看。
米哈伊爾拎著鐵棍站在一旁,全程默默注視著,直到她把手機揣進口袋裡。
“你要這個幹甚麼?”
他的語氣不冷不熱,像只是隨口一問。
白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給你用。”
“……嗯?”
米哈伊爾困惑地皺起眉頭,盯著她等待解釋。
然而有其他人在場,白睨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見牛棚沒甚麼物資,她便招呼其他人去鐵皮房。
米哈伊爾磨了磨牙,最後只能跟上去。
鐵皮房有些雜亂,鏽跡斑斑的鐵具被隨意丟在地上,牆邊摞著塑膠油桶和落滿灰的飼料箱。
飼料箱中堆放著乾草和壓縮飼料,乾草散發出濃重的黴味,大概沒法用了,但是壓縮飼料包裝完好,其中大多是壓縮乾草塊,還有一部分顆粒飼料。
白睨拿起其中一包,掃了眼保質期,失望地發現正好過期一個月。
還是先帶回去吧,說不定只是過了最佳賞味期呢?
在她背後,米哈伊爾擰開一隻油桶的蓋子,聞了一下,“是柴油。”
牆邊一共靠著三隻塑膠油桶,一空一滿,剩下那隻剩著大半。旁邊的木架上還擺著兩瓶機油,最底下一層放著兩罐潤滑油和一支用了一半的潤滑脂。
“運氣不錯。”坦迪精神一振,“夠我們回去嗎?”
白睨點點頭,將兩包飼料從箱子裡抱出來,“過去就半天,足夠了,路途也就——”
話音未落,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半天?”
她下意識轉過去,被米哈伊爾的眼睛死死鎖住。
他直起身,重複了一遍,“半天?你知道要多久?”
鐵皮房裡一下安靜了。
坦迪和丹尼爾的手僵在半空,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打轉。連在門口抽菸的馬克都察覺到這邊異常的氣息,轉頭看過來。
所有人沉默了幾秒。
白睨抿了抿嘴,一時不知作何回答。
最後,深吸一口氣,她打了個手勢,對坦迪和丹尼爾道,“先把東西搬上車吧,別的回去再說。”
丹尼爾如獲大赦,像不知從哪兒獲得了額外的力氣,率先搬起那半桶柴油搖搖晃晃地往外去,臨走前把在門口看戲的馬克一起拽走。
頂著兩道快把自己後腦勺燒出洞的灼熱目光,白睨抱起機油和潤滑油,像兔子似的快步溜了出去。
房裡只剩下米哈伊爾和坦迪。米哈伊爾抓著木架子一言不發,臉色卻難看極了,再也沒辦法維持之前的表面平靜。
他終於明白,恨得牙癢癢是甚麼感覺。
她怎麼這樣?
他們明明還沒在這件事上談攏,她已經把基地的方位甚至過去的路程都打聽清楚了?
他知道白睨這兩天一直在和坦迪聊基地的事,也明白她不可能甚麼都不問。可得知她已經掌握基地的詳細位置,他還是生出一種被背叛的感覺。
她一直向陌生人瞭解他不願意去的地方,甚至不把這些資訊告訴他!
米哈伊爾的太陽xue一跳一跳的,整個人像只高壓鍋。
其他人都逃走了,只有坦迪還呆呆站在原地。聽見木架被抓得吱嘎作響,她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是不是也該跟著離開?
現在再走來得及嗎?會不會太明顯了?
腦海中浮現白睨說的“別看他長得兇,他其實很愛笑的”,她看向正在撓木架的男人。
噢,他竟然把木頭掰下來了。
就這麼不想去他們基地嗎?他們基地又不是獅子窩。
坦迪看了看門口,猶豫了兩秒,最後沒有挪動步子。
基地位置是她告訴白睨的,如果兩個人為此爭吵,他會不會遷怒白睨?
說不準呢,這男人五大三粗一身腱子肉不說,看起來還很兇。
“嘿。”
聽到坦迪的聲音,米哈伊爾掀了掀眼皮,瞥去一眼。
“你們倆是在吵架嗎?”
“……你是明知故問嗎?”米哈伊爾感到有些無語,扭過頭去不再看她,繼續對著木架子洩憤。
丹尼爾搬完上一趟回到門口,剛好聽到裡面的聲音,頓感不妙,“坦迪?”他連忙走進去,腦中的危險雷達不停尖叫。
坦迪沒被米哈伊爾的反問嚇住,反倒擺了擺手,“其實沒甚麼的,雖然聽上去很像吹牛,但我們基地真的很安全,你去看看便知道了。”
她想了想,體貼地補充道:“就算你不打算去基地也別擔心,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丹尼爾幾乎要跪下來了。
坦迪!住口吧!
以他長達一年察言觀色的服務經驗判斷,這男人快炸了!
米哈伊爾緩緩轉過頭。
“照顧她?”
他的聲音令人後背發涼。
坦迪就像沒察覺到他的嘲諷似的,認真地點了點頭。
“對啊。”她低頭點著手指,理所當然地說,“她要是跟我們去基地,我當然會照顧她。房間、工作、物資,我都可以幫忙想辦法——”
“坦迪。”丹尼爾聲音充滿驚恐。
“怎麼了?”坦迪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又轉回來,“我說錯甚麼了嗎?”
她定睛一看,米哈伊爾臉色鐵青,竟比剛才還難看。
米哈伊爾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像給高壓鍋蓋了個帽。他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聲音陰森森的,“你想得倒挺周到。”
丹尼爾頭皮發麻,開始思考今晚睡倉庫還安不安全。
他們不會像恐怖片裡那種多嘴的配角一樣,睡到一半被人打成篩子拌進飼料喂牲畜吧?
哦,那好像是豬。
不對,羊也吃肉。
哦不,他們會變成羊飼料。
——然後他聽到米哈伊爾的聲音:
“但用不著。”
米哈伊爾把手裡那塊的斷裂的木料扔回架子上,慢條斯理地拍去掌心上的木屑。
“她有人照顧。”
坦迪:“……”
丹尼爾:“……”
二人噎住,鐵皮房裡安靜下來。
屋外忽然傳來細微的吱的一聲,像有甚麼東西壓到鐵皮牆。
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但門外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明光灑在空地上。
作者有話說:很抱歉說修文零點完畢正式更新,結果一直在稽核拖到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