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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談心(三) 你已經決定了,不是嗎?

2026-04-14 作者:隔冰觀

第104章 談心(三) 你已經決定了,不是嗎?

“你以為我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你只知道我曾經在一個講究紀律和服從的系統裡待過, 但你不知道我曾經也想過自己能把性命託付給身邊的同伴和這一套系統,相信自己所做的事對那些我看不到的人有重大意義。”

“但我看不到背後,我們在這套系統裡知道的永遠不是全部,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要堅持, 上面的人有自己的盤算和目標,下面的人有自己的軟肋和私慾,你永遠不會知道哪個環節出了錯, 等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不斷有倒黴蛋在送死, 活下來稍微有點良心的連句清楚的交代都沒有, 你以為末日的倖存者組織不會這樣嗎?”

“對於一個系統來說重要的從來不是每個人想怎麼活,而是這個框架能夠繼續運作!你怎麼知道自己不是它選中的其中一個耗材?”

“喪屍是吃人的怪物,但它們再怎麼想方設法為的也只是吃人, 人不一樣,我們算不清有多少風險, 決策、內訌、犯蠢的蠢蛋都能讓我們送命。你以為自己是關鍵的零件, 實際上沒有那麼多人需要你去拯救,白睨,這個世界能不能恢復不是我們能說了算的!”米哈伊爾越說越快, 往前逼近一步, 手指用力戳著自己的胸膛:

“我們去能做甚麼?我們是懂傳染病機制還是懂怎麼研製疫苗?還是就只是幫那群研究人員看門, 在出現意外的時候替別人擋下喪屍的牙齒?我不想那樣, 白睨。去他的更安全,去他的為了人類, 放棄我們現在已有的安穩的一切,去到一個保障未知的地方真的值得嗎?”

說完長長一段話,他終於停下來。他挫敗地看著她,“……你不是最怕麻煩的嗎?你不是說過, 身邊多一個人多一個變數,生活就會完全變樣,所以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你不是這種人嗎?你是會被拯救世界那套說辭吸引的人嗎?”

白睨如同被雷擊中一般瞪大眼睛,僵硬地站在他面前,嘴巴緊緊地抿住。

一張稚嫩的臉在她心中化為一塊鋒利的碎片,划過去。

“我看不透你,白睨。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在意你那些異常表現,不要在意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因為我願意相信你,我願意把全部身心託付給你。我不喜歡說這種大話,但我真的可以做到——可我看不透你,你究竟想要甚麼?我總覺得你在被甚麼東西吸引走。”

“我們用了半年的時間,日日夜夜修繕這座農舍,按我們的習慣重新佈置,加固家門、窗欄、籬笆,完善能源和淨水設施,翻地種菜養羊,這些都不夠嗎?難道我們辛辛苦苦建立起的生活不值得你一點點留戀嗎?”

最後一個問題落下,空氣沉了下去。

二人站得很近,她得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那直視著她的瞳孔,緊鎖的眉頭,和在風中晃動的白色髮絲。

他們離得太近了。白睨一晃神,忽地想到這個。

她退後一步。

“我當然不知道,因為你從來沒提起過。”白睨聲音起初平靜,“對,你看不透我,我當然不是衝著甚麼拯救世界要去人類基地,但我不止想要活下去,我還想要疫苗。我要疫苗,我想瘋了,你知道嗎?我想要這操蛋的一切早點結束。”

“你不懂,我是有家人的,我是有很正常的生活的,我的生活應該是學習旅遊考慮下一頓吃甚麼,拿到畢業證然後回到家人身邊,每天上下班後躺在床上刷手機看看外面的世界發生了甚麼,而不是研究槍支和火藥,掄錘子砸喪屍的腦袋被濺一臉血!”她的聲音逐漸化為尖銳的吼叫。

“我有很好的家庭,我努力是為了更光鮮亮麗的未來,這是我本來的生活,我有過那樣的生活啊!一輩子活在這柵欄裡算甚麼?你說啊,我的家人可能和我一樣也在努力地活著,那難道我就待在這個小農舍裡等待他們從天上掉下來?就算喪屍不殺死我,我也會死在柵欄裡!”

將最後一點體面撕得粉碎,她的血液在胸腔裡重重地敲擊心臟,如雷點傳入耳朵。喉嚨火辣辣的,白睨的胸口劇烈起伏卻空得發疼,彷彿鬱結多時的所有怨憤都被投擲出去。

那道隔閡此刻終於變得清晰。

他築起鐵圍欄,他待在裡面,與她對視、交談、相擁。

可她從始至終都在外面。

米哈伊爾睜大眼睛,臉上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他張了張嘴,好久,沒有發出聲音。

“……所以,你已經決定了,不是嗎?”他聲音顫抖,“那你還來問我做甚麼?”

·

·

夜晚好安靜。

房間裡只有一道窸窸窣窣的聲音。

白睨入睡得晚,之前為了適應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摩擦聲、呼吸聲、鼾聲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今天那些聲音忽然消失了,她竟有些不適應。

這是他們第一次爭吵,也是第一次分開睡。

白睨仍睡在原來的大床上,米哈伊爾則主動搬出了臥室。農舍裡除了那張床,只剩次臥裡還有一張單人床,但次臥是白睨的書房,裡面都是她的工作用具,連牆上都有她的字跡,他自然不可能去。

兜兜轉轉,最後回到了沙發上。

白睨算了算,認識米哈伊爾已經快一年了。

她對於米哈伊爾的看法一直在變,從系統分配給自己的工具人男主,到實力強悍的搭檔,可以信賴的朋友,內心真誠的追求者,伴侶。

到現在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定義他。

好像回到了當初她透過門上的貓眼看他,自以為看清了全部,但只是看到了那張臉,沒有看到身後的一地狼藉。

她曾經揣測過米哈伊爾為何會從特種兵轉行進入灰色職業,但她沒有開口問過。會出現如此大的變動,背後的原因不可能輕鬆。

她不會主動提起,就像米哈伊爾不會逼問她的秘密,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碰中間那條線,似乎願意為了表面的安穩放棄一些東西。

可她心底明白這份平衡總有一天會被打破。

白睨睡不著。

千思萬緒在腦海中纏繞,她一開始還在思考誰對誰錯,可等清醒下來,她意識到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他們只是視角不同。她是外來者,他不是。她去基地是為了回家,但在他的角度這裡就是家。

門窗外一道道加固的鐵欄杆,農場裡每一處設施,全都是他們這半年來的心血。尤其在那些需要技術和體力的硬活上,米哈伊爾付出更多,如今要他放棄這一切,他自然會不願意。

就算她的手機有儲存功能,也不可能將所有未來可能用得上的物資都帶走。

在眼前清晰可見的安全保障,與遠方尚不確定的庇護之間,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前者。

白睨有些後悔自己說出口的那些話,她竟利用他曾經的剖白去刺傷他。回想那些脫口而出的尖酸話語,她覺得自己很卑劣。

但她仍不能讓步。

她不屬於這裡,也不願意在這一日比一日破敗的世界生活,過去的生活經過記憶美化變成近乎完美的幻影,曾經的煩惱如今看來不值一提。

然而,最讓白睨糾結的是米哈伊爾對她和二人生活的執著。

她意識到,實際上不管他怎麼選擇,去基地與否,他都不能獲得他想要的。不去基地,二人將就此分開;一起前往基地,一旦她找到回家的通道,她依然不得不將他拋在身後。

事情陷入死局。

而對此真正知情的,只有她自己。

白睨覺得自己像躲在手機後面的騙子,利用不說滿的話語和手上更全面的資訊,誘騙一個人步步達成自己的目的。

她為了回去,為了他的幫助,一直隱瞞著這個世界的真相。她厭倦了這樣的同床異夢。

但她不能,也不敢告訴米哈伊爾真相。

她不敢面對他的震驚和崩潰,她不敢想後續的可能。

白睨已經沒辦法將米哈伊爾僅僅視作一序列走的程式碼,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有血有肉、能哭愛笑的人。

她偶爾會想到這個世界是否只是眾多時間線的其中一條,就算遊戲結束她離開這裡,這裡的萬事萬物依然會運作下去。

可一想到這種可能,她更加無法開口。如果那樣,她是會離開的那個,而米哈伊爾還要留下來生活。

他很好,她的喜歡也是真的,她再自私也不想摧毀他生存的信念。

白睨在黑暗中睜著眼,無法入睡。

早知道把小白抱上來了。現在下樓就會見到米哈伊爾,尷尬。

手機就壓在枕頭下,她想到自己完全可以拿出來看一眼,看看樓下的沙發上,米哈伊爾是不是也沒睡著。

當然,如果對方正在呼呼大睡,她可能會跑下去踹沙發一腳。

白睨沒有把手機拿出來。

床鋪的另一側空著,伸手一摸被褥冰冷。她把被子拉高,蜷了蜷身體,卻沒有好受多少。

事情不該變成現在這樣。

她盯著被窩裡的黑暗,心中泛起一陣酸澀。自己竟然開始害怕,怕他真的被自己說服,跟著她去基地;也怕他無論如何都不肯去,自己只能獨自去到一個與世隔絕的陌生地方,面對一群和她一樣的人類。

更可怕的是,她發現無論哪一種結果,自己都不能接受。

她不想失去他,不管是人還是心。

啊,她果然真的很自私。

她寧願自己抽身離開這個世界,也不想在那之前就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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