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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談心(二) 原來的生活

2026-04-14 作者:隔冰觀

第103章 談心(二) 原來的生活

“我們好好談談吧, 你真的這麼不想去基地?”

“如果你問我的意見,那就是不想。”

白睨不死心,“那先去看一眼呢?如果感覺不對我們立馬回來。”

“你覺得那種地方是旅遊景點嗎, 進去轉一圈覺得不好玩, 揮揮手說下次再來?”米哈伊爾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我真的不明白你為甚麼想去基地,海上生活能比得上農場生活?”

“是, 堡壘一定沒有農場這麼開闊和自在, 但它堅固易守還掌握著醫藥資源和技術, 這是我們在野外再怎麼努力也做不到的。”白睨勸道,“就嘗試一次,行不行?你不是很嚮往海島生活的嗎?”

“那是島, 不是堡壘,而且是和你, 兩個人, 沒有其他人!”米哈伊爾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我不想加入任何集體, 尤其是這種表面規矩森嚴井井有條, 實際上受人轄制還得掂量自己屬於哪一邊的組織。”

“那難道我們就一直兩個人生活嗎?到老、到死, 不和其他人交流, 只能和喪屍打打鬧鬧?這根本不現實,我也做不到。”

白睨想去基地, 疫苗是一個原因,社群生活是另一個原因。

曾經她也看寫世外桃源的小說,也羨慕過偏安一隅自給自足、遠離一切人際紛爭的田園生活。

但那是虛構的,虛構人物不會因為資訊斷絕而焦慮, 也不會有普通人因漫長孤立產生的生理和情緒反應。

進入末日後,她當然有過自在的時候,但這底下是甚麼?

是獨自面對未知揮之不去的惶恐,是看不到盡頭也想不出答案的絕望。

日復一日,日復一日,日復一日。她生活中最大的變化只有生存威脅。

她可以一個星期只和外界溝通一次,甚至一個月和外界溝通一次。

但不能是一年一次,十年一次,那她真的會瘋的。她當然還有米哈伊爾,可她只有米哈伊爾,米哈伊爾也只有她,每天只和一個人說話,最後那人就會成為自己的鏡子。一個人被關在浴室裡只能和鏡子說話,那一定會瘋的。

家裡那些碟片的劇情她可以倒過來背誦,架子上的英文書她反反覆覆不知道翻看了多少遍,她用筆圈出書裡的生僻單詞,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它們是甚麼意思。窗外的風景每天都不盡相同,但那又怎樣?人會因為窗臺上昨天落了三片樹葉今天落了四片就感到滿足嗎?

至少她不滿足,她永遠都不滿足。

她是不信任其他人,但不管那人是坦迪是丹尼爾,是湯姆瑪麗麥哲倫伊麗莎白列夫托爾斯泰弗蘭肯斯坦也好,隨便哪個陌生人——她並不在乎那人是誰,也不期待建立多深的關係,她只是需要一個不同的人,一個可能的希望。

那個希望有可能帶她回到原本屬於她的生活,普普通通但是選擇更多的生活。

緩了口氣,白睨用力按著太陽xue,手臂止不住地顫抖。

帶著強烈私人情緒的話在嘴邊兜兜轉轉,最後被她壓了回去,那些話聽起來太傷人了,她並不想分裂兩個人的關係。

她強壓聲音:

“為甚麼總要把一切都想得那麼負面,米哈伊爾?為甚麼一提到組織,你想到的就是控制和壓迫?”她的話語中有一絲疲憊,但仍不願退讓,“規矩至少意味著秩序,意味著有人在維持邊界和分配資源。在秩序崩塌的末日裡,若真有一個基地能建立起規章還讓它運轉下去,我們還能要求甚麼?”

“你看看我們一路走來都見過甚麼,吃人的,拿活人喂喪屍的,為了一點私慾就隨便殺人的。沒有秩序,也沒有足夠強的保障,於是每個人都只顧自己。喪屍現在還沒人類聰明,但它們服從於慾望,天然就處於一條戰線,就連博士那樣擁有思維的半喪屍都在圍剿人類。這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事已至此如果我們想活下去,必須加入到人類一方的秩序裡。”她繼續道:

“我還記得,你之前是說過自己喜歡社會關係的,說部隊生活講究紀律你適應得還挺好,為甚麼現在這麼抗拒集體生活?那你到底是在抗拒基地,還是在抗拒重新回到人群裡?是因為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日子過得太久,讓你擔心沒辦法適應原來的生活嗎?”

米哈伊爾猛地轉向她,神情一下變了。那雙灰藍的眼睛曾經像近在咫尺的玻璃,此刻卻退到很遠。

“原來的生活。”他笑了一聲,像聽到一個笑話,道:“我說我喜歡集體生活,是在剛進入部隊的時候,不是後來。”

“你不瞭解我的生活,也不知道後面發生了甚麼。”

·

那是他在ARU服役期間參與的最後一次特別行動。

隊伍一共六個人:隊長,副隊長,爆破手,通訊員,狙擊手,還有擔任突破位的自己。自從透過晉升選拔進入特種部隊後,他就一直待在這支小隊裡。

和他不同,其餘幾個人都有,或者曾經有過自己的家庭,但特種部隊的生活如同踩鋼絲,稍有偏差就會摔死,一次次出生入死的行動把他們擰成一股繩,能把命交到彼此手裡。

狙擊手換過一次人。前一個人在一次行動裡犧牲了,他和那人只共事了兩個月,印象裡對方沉默寡言,槍法可靠。後面補進來的那個也不愛說話,但熟了之後常在非任務期間和他拼酒,兩個人能在桌子上趴到天亮,直到副隊長來揪他們。

通訊員看上去挺斯文,性格冷淡嘴巴很嚴,對那電臺像養孩子似的護著。爆破手愛故意拿這件事逗他,兩個人隔三差五就要吵上幾句。

爆破手有點絮叨,閒下來總愛聊些關於生死、命運之類的高深話題,言語之間把一切都看得很淡。但在他第五次提起生死觀之後,米哈伊爾就知道所謂的“看淡”是扯淡,那傢伙甚至每次休假都要去找自己的未婚妻。

副隊是正規軍校出身,年紀比他們都大,做事講規矩,嘴硬心軟。副隊很擅長和上級打交道,正因為如此,米哈伊爾時常看見他一個人蹲在角落抽菸,這種時候誰要是不長眼湊過去,就會被他當場扣下組排罵人。

隊長喜歡擺架子,私底下總和他們吹牛,但護短、認死理。明明是隊長,卻總挨罰,一半是自己犯渾,一半是在替頂上底下的人背鍋。

米哈伊爾不覺得人生有甚麼希望可言,但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屬於那裡。

那次的任務是清剿地下極端武裝團伙的秘密據點。情報顯示該組織將在那裡進行軍火交易,他們負責快速突入並控制核心人物。

雖然地下結構複雜,任務危險係數高,但類似的任務他們以前進行過不下五次。臨出發前,隊長把任務板折起來敲了敲他的肩膀,說了句“別衝太快”。

第一階段進行得很順利。

外圍哨點比預想中更少,突入也沒有遭到大規模的火力抵抗。他帶頭進入下層通道時,心想這次會比預估中結束得快。

但形勢在他們進入礦井下層後急轉直下,敵人突然精確地封鎖通道,狙擊手被從暗處爆頭,爆破手踩中絆發雷,他們在極短的時間失去兩名隊友。

通訊員在爆炸中被碎片擊中,大腿出血。來不及商討對策,由副隊長和隊長頂住前面的火力,他背上通訊員跟在後面撤退。他們一路躲避,最後退進一個廢棄的支護區,藉著堆起的鋼架和木板藏身。

隊長讓所有人原地穩住,等待時機撤離,副隊長卻說必須馬上換路,否則等對面圍上來一個都走不了。兩個人爭吵起來。

他聽著二人的爭執,心裡感到一絲不對勁。

對方像是提早掌握了他們的路線,知道他們會從哪裡進來。

而這次的作戰方案,主要是由隊長決定的。

他下意識看了隊長一眼,對方臉色陰沉正和副隊長爭論,面上沒有任何端倪。

在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居然在懷疑隊長。

朝夕相處這麼長時間,他們的性命早就拴在一條繩子上,他和他們出生入死,共進共退,彼此早已知根知底,他怎麼會生出這樣的懷疑?

僅僅因為身處險境,就去揣測自己的隊友?

這時,他聽見副隊長說:不能按原定退路撤離,現在馬上動身去檢修道。

隊長問:你怎麼知道原計劃不能用了?

空氣一下安靜。

後來回憶這一刻,他都會想到,副隊長其實可以有很多回答,甚至只要說一句這是自己的判斷,其他人都不會恍然領悟。

但問題是,副隊長沉默了。

再然後,

衝突。

槍響。

敵人引爆炸藥。

一根指頭推了下多米諾骨牌,瞬息之間,之前建立的所有東西坍塌殆盡。

三十個小時後,救援隊將他從廢墟中救出來。

養傷期間他追問每一個能接觸到的人,那次行動背後究竟發生了甚麼。所有人都三緘其口,只有一個和隊長交情很深的上級隱晦地暗示,所謂的非法武裝團伙,背後牽扯到了某位的灰色利益鏈。

組織內部對此知情,所以這次行動才被列為秘密任務。

然而那位還是提前得到了風聲,他自然不希望核心成員落到他們手裡,便“接觸”了副隊長。

副隊長早已成家。

·

關於這場風波,官方對外公佈的說法是:某地下武裝組織事先埋設□□,在此次行動中意外引發連鎖爆炸,導致整支隊伍幾乎全員犧牲,僅一人生還。

隊長被追授榮譽,包括其在內的五人被定性為“作戰中犧牲”,而他則經歷了漫長的心理評估,最終被調離原單位,接受“安置”。

一年後,那位在內部審計中被查出貪腐問題,低調退役。

而他等來的只有一句:許可權不足,不可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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