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談心(五) 任由自己被海水淹沒
草場上的鮮草肥美多汁, 白睨用割灌機打了一大摞,揹回來丟在羊圈裡。
剛出生不久的小羊羔才學會站立,就被綠油油的鮮草吸引, 四條腿像筷子似的左戳右擺, 終於靠近了。
小羊小羊,快吃吧,快快長大。
白睨蹲在羊羔面前, 看它埋頭嚼草。
羊羔吃得很快, 一邊啃一邊咀嚼, 好像不需要吞嚥。不知為何,白睨覺得它的毛好像變蓬了一點點。
不對,不是她的錯覺。羊羔每吃一點草, 身體就會長大一點。它的嘴巴根本不停,身體像棉花糖逐漸膨脹, 很快就有白睨半身高了。
白睨坐在地上, 明明心裡很恐慌,雙腳卻黏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
羊羔——不, 絕對成年了的綿羊終於停下咀嚼, 它抬起頭, 緊緊盯著白睨。
然後, 它站起來了。
只用兩條後肢站立,兩條前肢垂在身前, 它穩穩地站立在白睨身前,身軀肥碩滾圓,一對豎瞳眼珠轉了轉,低下來俯視她。
那對眼珠又轉了轉。
突然掉了下來, 落在地上噠、噠噠,滾到白睨腳邊。
羊的眼珠是兩顆玻璃球。
·
“——!”
白睨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浮現無數道重影,像蚊子似的轉來轉去。幾秒後,影子交疊在一起,她的視線終於清晰。
黑暗的天花板,筆記本的訊號燈一閃一閃,滿牆的貼紙與便籤。
現在是半夜。她在書房的床上,剛從夢中醒來。
白睨撥出一口氣,身體鬆懈下來,陷進床墊裡。她往旁邊伸出手,摸到一片暖乎乎的軟毛。
小白被她吵醒了,懶洋洋地扭了扭身子,爪子壓到她的頭髮。白睨將自己的頭髮解救出來,看著這躺在被子上微微起伏的毛球,內心漸漸安定下來。
本來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做噩夢了,今天又來了。這些天的負擔像鬼一樣壓在身上,讓她喘不過氣。
白睨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白天躲在門外聽到那句話時,她確實感覺到一瞬可以說是幸福的情緒。
但緊隨其後便是鋪天蓋地的壓力。
因為她太清楚自己是甚麼人,換做自己會做出甚麼選擇了。
·
原本白睨打算等回來就告訴米哈伊爾新功能的事,進行第二次協商。
但回到農舍後,她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她坐在書桌前,眼睛盯著手中的紙質資料,實際上隔幾分鐘才翻一下,一直到深夜。
螢幕上微弱的熒光映在她臉上,她盯著那些字,盯到眼睛痠疼。電腦裡駭人的實驗資料與影象,牆上省去各種細節和遺憾的事件梳理,以及草稿本上隨手記下的關於這個平行世界的猜想,被她一遍遍用來提醒自己,她的選擇沒有錯。
她要做的選擇是當下的最優解。
她當斷不斷,他也當斷不斷,兩個人只會在泥沼中糾結,拉扯對方往下墜。
白睨將明早該說的話在心裡一遍遍打腹稿,不知道演練了多少遍。直到精疲力盡,她才爬上床睡覺。
結果睡到半夜就被噩夢驚醒了。
她嘗試繼續入睡,然而大腦好像還在加班,一邊困得不行,一邊還在想些亂七八糟的。
過了一個小時,她還是沒睡著,反而感到口渴難耐。
白睨嘆一口氣,爬起來拿床頭櫃上的茶杯,忽然想起這杯水被小白舔了兩口。
她端著茶杯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沒敢下嘴。小白昨天喝了馬桶水,還沒有刷牙,她實在過不了心理這關。
可喉嚨幹得要冒煙,這樣下去今晚別想睡了。
白睨想起廚房水壺裡應該還有水。只是下樓會經過客廳,而米哈伊爾就睡在沙發上,萬一對方醒了就尷尬了。
她反反覆覆做了幾次仰臥起坐,實在渴得受不了,只能在心裡安慰自己:那傢伙睡眠質量好得很,以前遇上打雷都醒不了,只要自己動作夠輕,應該不會被發現。
白睨掀開被子,赤腳踩到地板上,開啟書房門,貼著門縫聽了一會兒。
樓下沒有動靜。
開啟手機手電筒,白光照亮走廊,她這才輕手輕腳地鑽出去。
樓梯上的木窗緊閉著,她只能靠手電照清腳下階梯。她踩著靠牆的地方,一步一步悄悄往下挪,可老房子就是老房子,再怎麼小心,木質階梯還是會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每響一次白睨就停一下,屏住呼吸往客廳看。
在光圈之外,她隱約能看到沙發上躺著一個影子,似乎沒有醒來。
終於磨到最後一層臺階,她鬆了一口氣,正準備踩到地上。
腳尖在觸及地面前忽然收住。
她眯起眼睛仔細一看,地板上躺著一隻空啤酒罐。
“……”
好啊,居然還設下陷阱,這心機男人。
要不是她為人謹慎,這會兒肯定碰到了。
白睨暗暗咋舌,腳尖小心翼翼繞開那一塊,踩在安全的地板上。
沙發上的人影肩膀寬闊,似乎是側躺著,一條薄毯從沙發垂到地面,從始至終沒有動靜,只有輕輕的鼾聲在客廳中起伏。
速戰速決。
直線距離最短,白睨踮起腳尖沿斜線行走,以跳芭蕾的姿勢輕盈地摸進廚房。
手機光線一掃,她找到灶臺上的水壺,提起來晃了晃,感受到壺中晃動的重量。
有水。但她還差只杯子。
白睨探向水槽,尋找杯子或碗。
“找水?”
“啪!”
剛摸到的瓷碗磕回水槽裡,發出不小的聲響,白睨被嚇得整個人彈了一下,“啊?”
沙發上的人影不知何時坐了起來。
啪地一聲,白睨拍下牆上的開關。燈光照亮整個客廳,米哈伊爾被晃得眯了下眼,手從毯子下伸出來擋在面前。
“你甚麼時候醒的?嚇死我了。”白睨撫了撫胸口,心臟還在狂跳。
“……應該是我被嚇死吧,半夜聽到樓梯突然響了,還有道白光掃來掃去。”米哈伊爾悶悶道。
“……”
居然這麼早就醒了嗎?那鼾聲也是裝出來的?裝得也太像了吧!
“哦,那你繼續睡吧。”她尷尬地將手機塞回口袋,“我倒點水就上去。”
米哈伊爾沒有說話。
在二人的沉默中,水流淅淅淌下,在瓷碗中形成漩渦。
白睨假裝專心地盯著晃動的水面,背後遲遲沒有傳來他重新躺下的動靜,連毯子摩擦沙發的聲音都沒有。
端起碗,她轉身朝樓梯走去,低頭啜飲著碗中的涼水。
“白睨。”
他的聲音低低傳來。
白睨加快腳步。
“白睨。”這一聲更響,同時響起毛毯滑落的摩擦聲。
她腳步一頓,停在樓梯前,手裡緊緊捧著那隻瓷碗,水中的波光差點晃出碗緣。
“我不想冷戰了。”
米哈伊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只有一步之遙。
她背對他微微低頭,沒有挪動,肩膀聳立僵硬,一縷頭髮從耳後滑到肩前。
“就這樣吧,我不想吵了。”
“我能抱你嗎?”
“我好難受,白睨,我好煩。”
咚,她將瓷碗擱在扶手上,轉過身。
她抱住了他。
米哈伊爾的心臟在她耳側清晰跳動,白睨雙手環在他背後,掌心緊緊扣住手腕,將自己與他拉得更近。
在她抱緊的下一瞬,他雙臂圍了上去,低下頭將下巴貼在她頸邊,像海葵把所有觸手收縮回去,捲成一隻球。
白睨閉著眼,在一片海水中靜默地潛下去,黑沉沉地甚麼都看不見,只有兩道心跳隨著暗流漂浮。
許久。
一個輕微的聲音從海底咕嚕嚕冒出來。
“你真的不想去基地嗎?”
米哈伊爾沒有回答。
白睨道,“告訴我吧。”
“……我不太想,或者說,我不敢。”米哈伊爾垂著眼睛,“如果只有我們,我可以堅定地選擇你,你也會選擇我,不是嗎?我害怕去基地後,不得不面臨更多變數。”
“我知道,我也會害怕。”她的右手從手腕上離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有人群和秩序的地方,一定會面臨摩擦和身不由己的情況。”
米哈伊爾苦澀一笑。
他問:“你真的不想留在這裡嗎?”
白睨道,“我想,米哈伊爾,我選擇離開不意味著對現在的生活不留戀。我說了很多重話,但那不是全部。我喜歡我們選的床墊,喜歡鐵鍋在柴火上沸騰的聲音,喜歡聽見早上小鳥停在窗柵欄上集會,儘管我們不得不去擦上面留下的鳥糞。如果去到堡壘,不出一個星期我大概就會想念現在的生活。”
“但我想要的太多了,我還想念以前的生活,也想念那些對我很重要的人。有時候我會夢見我的爸媽,他們在夢裡反覆確認我會回到他們身邊,最後我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原本屬於別人的房子裡,與他們一起生活的記憶連同自己的舊影都在淡去。”
米哈伊爾沉默半晌,道:“我沒有正常的‘家’的概念,也沒辦法想象這種血緣牽絆是甚麼感覺。”他頓了頓,“但我能想象,假如有一天你不在這裡,我一定會很想你,並迫不及待地出發去找你。”
“……所以,你肯定很想他們。他們也一定很想你。”
想到這世上有人與她有過那樣天然緊密、無可替代的聯結,他胸口有些發悶,卻說不上這是甚麼感覺。“我還是不信任基地……但我能理解了,你為甚麼想去那裡。”
他幽幽嘆一口氣,“我也不該把過去的陰影套在那個基地上,至少坦迪和丹尼爾……看起來沒甚麼問題。”
而且米哈伊爾不得不承認,白睨大概會比他更適應基地的群體生活,認識到更多能互相照應的朋友。
白睨用力眨了眨眼。
“不是你的問題,你的顧慮很合理。”她再次閉上眼,道,“這件事背後存在風險,一旦出事,我們兩個都會被拖下水。之前我在超市的時候就想過,你是為了我們而自願站在隊伍前面,但你並不願意加入他們。”
“如果我站在基地隊伍中,相當於我用自己的安危來裹挾你為群體付出。時間久了,可能所有人都會預設你站在前面。這對你並不公平。”
米哈伊爾搖頭,“你別替我想這些。”
白睨拿出口袋裡的手機,點開PhantoChat,將更新後的提示展示在他眼前。
“還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我們不分開,你也不用去基地。”她舉著手機,卻沒有看他,語氣平緩地道,“只要你的手機和我的繫結在一起,我們就能遠距離共享物資和訊息了。”
將準備過的最後一句話說出來了。
她目光發散,望著遠處的茶几,心中默數著安靜的秒數。
一。
二。
三。
“不可能。”
米哈伊爾咬牙切齒道。
她的手指慢慢蜷起,嵌進掌心。
“我想要的在一起從來不只是聯絡不中斷,我們必須在一起,白睨。”他抓住她的手臂,提高了聲音,眉目間卻流露出悲傷,“物資不是主要問題,你覺得我會甘心待在農場當個網商,跟你把物資傳來傳去?我不喜歡基地,但我更不想兩個人分開,如果你說著考慮我的感受卻讓我留在這裡,這根本是本末倒置。”
他堅定道,“如果你決定要去基地,我也要去。”
白睨緊抿著嘴,牙關痠疼。
所有的力氣都被用在維持神情,身體沉重乏力,她靠在米哈伊爾胸前,覺得自己在往海底墜下去。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你會後悔的。”
“以後會不會不好說,起碼明天不會。”米哈伊爾收緊手臂,“別替我決定。”
……
白睨合上眼睛,任由自己被他抱著,像被海水淹沒。
……
米哈伊爾親手斬*斷*了幻想,再一次,第無數次,選擇站到她身邊。
如她所想的那樣。
作者有話說:第三卷下章完結
PS:解釋一下,“當斷不斷”是白睨為結束兩個人的糾結狀態而進行的心理博弈,她要用話術讓米哈伊爾主動放棄另一個選擇,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她也必須停止一時的心軟。
她準備的話語並不強硬,可以說給對方留了很大選擇空間,但因為足夠了解米哈伊爾,她知道他大機率會怎麼做。
但以白睨的性格,就算米哈伊爾決心選擇與她分開,她也會獨自前往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