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裝置區 誰也沒料到會聽見如此普通的聲……
門後的走道很深, 那人坐在中間的位置,身影小而模糊。然而聲音很清晰地傳到門外:
“既然已經來到這裡了,就進來好好聊聊吧。”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低緩、平靜, 帶著上了年紀的沙啞,就像是白睨在超市排隊時能聽見的和櫃員交流的聲音。
所有人都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們想過門內人的樣子,可能是玩偶師那樣具有壓迫感的喪屍, 也可能是神情癲狂、舉止病態的科學家。
可誰也沒料到會聽見如此普通的聲音。
或許是看見沒人動, 門內的人淡淡道:“謹慎些是好事, 只是隔著這麼遠同你們說話,對我這把年紀的人來說有些費力。”
白睨瞥了一眼那扇金屬門,這種門從外進入大概需要員工卡, 但如果是從裡面出來,通常只要按下開關就能開啟。就算出了問題, 他們應該能從裡面出來。
走廊上漆黑一片, 管道的噪音能掩蓋任何細微的動靜,繼續僵在這裡沒有任何好處,只會變成明晃晃的靶子。
她收回視線, 拿出手機看飛快了眼, PhantoChat仍然在更新。她切出軟體點了幾下, 把手機放回口袋, 低聲道:“進去後不要散開,留意門邊開關, 有問題就立刻往外撤。”
米哈伊爾警惕地盯著那道身影,那聲音越正常他越覺得不正常,尤其是在剛見識過冷藏室裡的景象之後。
“跟在我後面。”說著,他注意著身邊的黑暗慢慢往前走。
米哈伊爾和白睨先行, 走在後面的丹尼爾心裡發怵,他害怕往前,但是落在隊伍末尾他又總覺得有東西在走廊裡潛伏,只能硬著頭皮緊緊跟著隊伍,甚至走的有些急。
他的腳剛踏進裝置區,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嗚——”地關上,將沉沉的黑影阻隔在門外。
這裡的空氣與走廊上一樣陰冷,橡膠地面凝著小片的溼痕,偶爾有水珠從長期未檢修的管道滴下來。
白睨貼著牆,一眼就找到了門邊的紅色開關鍵。
但還是有種他們自願走進陷阱的感覺。
將視線轉回走道,她一抬眼,卻突然僵住。
一排電櫃靠著牆高高立起,幾團灰影匍匐在上方,放大的灰白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
米哈伊爾立刻將槍口瞄準那些喪屍,其他人也紛紛抬槍。
裝置區的氣氛如即將斷裂的弦一般緊繃。
坐在椅子上的老婦人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往櫃子上一掃,那眼神就像看自家養的幾隻寵物,“不用緊張。”
說完,她拿起掛在胸前的哨子,吹了一口。
清亮的聲音劃破空氣。
櫃子上的幾隻喪屍將腦袋轉了過去。
然後,如大型貓科動物一般,它們順著櫃子邊緣躍下,就像從牆上剝落的粉皮般幾乎沒發出一點聲音,轉眼就爬到椅子旁邊。
一隻只安靜地趴在她腳邊,儘管眼睛仍緊緊鎖著門邊的幾個人。它們臉上並沒有表情,白睨卻覺得更加瘮人。
“它們和外面那些感覺不一樣,是吧?”老人竟伸出一隻手,從喪屍的後腦勺捋到頭頂,“有多少人能想到喪屍居然是可以馴服的。”
米哈伊爾冷冷道:“那是因為你不是‘人’吧。”
老人一笑,抬起頭。
她——或者說它的臉呈青灰色,面板鬆弛下垂,嘴唇烏青,眼窩深深凹陷,眼白渾濁無光,看起來就是一張喪屍的臉。
但是又有哪裡不太一樣。
或許是因為它還能眨眼,雖然嘴角的牽動有些僵硬,但他們依然能從它的臉上看到溫和得發冷的笑意,以及居高臨下的輕蔑。
而且和玩偶師的狀態完全不同,它的目光是全然清醒的。
坦迪舉槍對準它,左手緊緊託著右手腕,顫抖的聲線暴露了她強裝的鎮定,“你是甚麼東西?”
老人似乎並沒有被這個直白的問題冒犯到。
“如果按照你們的說法,我現在大概算一隻喪屍。”它的語氣很平靜,彷彿只是在介紹自己的戶籍,“不過我想你們也看出來了,我和一般的喪屍不一樣。”
說著,它抬起手,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我生前患有腦膜瘤,還動過手術。可能是這個原因,病毒雖然影響了我的身體,沒辦法完全接管大腦。”
“所以你懂腦部手術。”白睨不禁抬眼偷看,但一頭花白的頭髮覆蓋了它的頭頂,看不出有沒有手術痕跡。
“倒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它收回手,目光在四個人身上繞了幾圈,牽起嘴角,“我年輕時學過獸醫學,後來開始做比較醫學研究。腦組織、病理切片、行為反應……研究得久了,實操自然也懂一些。”
白睨蹙眉,總覺得那神情似乎帶著點難以捉摸的意味,“所以你確實幫鹿泉村那喪屍做了腦部改造。”
“‘腦部改造’的說法有些生硬吧。如果你的朋友要出去捕獵,你也會提醒他穿好護具,不是麼?”
丹尼爾和坦迪臉色微微一變。
“捕獵。”米哈伊爾一挑眉,“抱歉,你剛才是在嘶吼嗎?”
“這是很客觀的用詞。”老人冷冷道,“人類一直心安理得地佔據著捕獵者的位置,卻接受不了自己成為更高等存在的獵物,這本身就是愚昧的傲慢。”
在它說話的時候,白睨始終在不動聲色地關注環境。
走道右側放著電櫃和電纜,左邊則是操控臺、電腦和監控屏一類的裝置。老人所在的操控臺距離他們大概十米,幾隻喪屍趴在地上就將去路嚴實堵住。
走道並不寬,真要動起手來不好施展,可他們手裡尚且有遠端武器。如果對方真想殺了他們,何必要把他們放進這裡,還坐在這兒不緊不慢地說這麼多話?
更讓白睨在意的是老人那怪異的眼神,不止看她也看身邊的其他人。讓她心裡發毛,隱隱有種自己漏掉了甚麼的感覺。
教授繼續道,“不過說實話,我和他並不算是你們的敵人,畢竟這一帶的喪屍都是我們約束與銷燬的。”
白睨冷冷一笑,“那你們還挺人類友好的,看來我可以選擇性遺忘你們對鹿泉村以及我們農舍做的事”
“他有他的執著,我想你們也明白,具有高階思維的存在不可能只依靠食物生存,記憶與情感同樣不可或缺。雖然在方式上我和他存在分歧。”老人輕輕一攤手,目光盯著白睨,言談舉止與活著的人幾乎無異。
“我想你們對我們存在片面的誤解,雖然這可以理解。大部分人甚至不能將同胞視作流動的思想個體,更何況去考慮喪屍。”
“和你們一樣,最開始我也憎恨他們,認為他們野蠻、殘酷,只受貪慾驅使。他們不僅奪走了我的性命,還咬傷了我的kitty,我最珍貴的存在。我的小貓,和我不同,她還那麼年輕。”
“可我還是成為他們其中一員,一個能夠觀察、學習的成員。正因如此,我得以擁有一種截然不同的體驗。”
裝置區上方的白光閃了一下。
“你們有想過——如果喪屍病毒也像人類一樣,有屬於自己的生長週期呢?”
一陣寒意爬過白睨的後背。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大腦宕機了一秒。
教授只是面帶微笑,繼續道,“這其中的玄妙比人類還有趣得多,如果你有心觀察,會驚歎於它們如何在遠短於人類成熟所需的時間裡,完成遠超生物進化的過程。”
坦迪忍不住問:“進化?變成行屍走肉也算進化?”
“哦親愛的,”教授忽然笑了,“該怎麼把這麼複雜的知識講給你這樣簡單的大腦聽……把喪屍想成人類嬰兒?不,這不夠準確。這樣說吧,這其實是一個將侷限的容器從內打破再升級的過程。”
“病毒在吸收舊有資訊時,整個系統的運轉會顯得遲鈍,因為它正忙於消化。但這只是準備階段,一旦這個過程完成,人類將越過死亡,被一個更高階、更恆久的系統所接納。就像我的小貓一樣,她依然活著,只是被重新組合了。”
……白睨覺得自己的腦袋快炸了。
“這傢伙嘰裡咕嚕的在說甚麼?”米哈伊爾緊鎖眉頭。
當看見三名隊友一臉痴呆,他瞬間有種上門捉賊結果其他人都被洗腦的錯愕,“喂,別被它帶進去了!”
他的聲音落進白睨耳中,卻像一群蜜蜂嗡嗡作響。
她並沒有被帶進去。
她理解教授說的是甚麼,但她並非在嚮往它描繪的圖景,而是……
“如果你不能理解,最好的辦法就是親自體驗一遍。畢竟對大多數人來說,沒有相似的經歷,就很難真正明白一種陌生的感受。更何況——”
教授繞起哨子,在指尖晃了兩圈。
“我現在正需要一些新鮮的同伴,而你們,讓我很感興趣。”
在白睨失神的時候,坦迪率先回過神來,“我們對你不感興趣!你們白天是不是從餐廳裡抓了一群人?他們在哪裡?”
它搖了搖頭,將哨尖含在嘴中,“如果你們自願加入,就能見到了。”
啾——!
哨聲像一根尖細的針貫穿眾人耳膜,他們下意識捂住耳朵。不好的預感在腦中驟然一現,白睨突然拽起米哈伊爾喊道:
“往前退!”
就在她開口的同一時間,身旁發出沉悶的機械移動聲。
其他人後知後覺往前衝去,只來得及跑出幾步,就見一道細長、乾瘦的灰影抓住門框,單臂一甩跳上櫃子,快得只見殘影。
猙獰的縫線從它的頭頂一路延伸到嘴角,烏黑的嘴朝耳根裂開,露出一口森白的尖牙。下一秒,它朝眾人咆哮一聲,直接從櫃頂一躍落在工作桌上,甩開四肢暴衝過來。
“你們應該見過很多個‘它’了。”教授站起身,腳邊其餘的獸態喪屍弓起脊背往前靠近,“但它最特殊,它是最初的也是最完整的。你們見到的所有獸態種,都由它延伸而來。”
獸態喪屍,零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