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冷鏈區 像一缸水母
B2走廊上。
粗細不一的金屬管與電纜橋架縱橫交錯, 貫穿整條走廊,嗡嗡低鳴。白亮的燈光在頭頂一閃一閃,明亮乾淨, 白睨卻反而生出一種恍惚的不真切感, 彷彿外面的荒蕪只是世界的一面,而她現在越過了邊境線。
走到拐角處,最前面的米哈伊爾抬手示意他們靠邊。幾人立刻貼上牆面。
白睨抬起手槍, 屏住呼吸。這時, 她注意到牆上貼著一張平面示意圖, 不禁多看了幾眼。
B2的通道大致呈現回字分佈,他們現在正在回字的一角,附近有一個冷藏冷凍室;再往後, 將經過一條長長的裝置區,兼配電室和裝置機房;剩下的就是清潔間、辦公室、倉庫之類。
過了幾秒, 米哈伊爾縮回身子, 示意她去看。
拐角後的走廊與這邊無異,但右側立著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面較寬,表面覆著灰白色的漆, 黑色膠條將門縫嚴嚴實實地封住。根據示意圖, 那應該是冷鏈區。
白睨點點頭, 示意其他人一起過去。
移動到金屬門邊, 米哈伊爾握住門把慢慢施力,黑色密封條“嘶”地剝開, 冷氣從門縫中滲出。
白睨從他身前悄聲繞進冷庫,仔細打量一圈。
兩排陳列著白色櫃子,冷風機呼呼地轉著,冰涼的空氣絲絲入骨。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藥劑氣味。
冷藏櫃裡放著東西。
走近後, 她先看到的是透明的玻璃容器,以及被整齊固定在隔層中的試管。容器中盛著或清澈或渾濁的液體,白的、紅色、黃的、黑的,有的寫了標籤,但大部分都是簡單的字元和數字。
往前走了幾步,一排離心管出現在眼前,管子裡堆滿灰綠色的粉末。標籤上寫著:喜山苗。
她從牆上的盒子裡扯下一次性手套,戴好後開啟櫃門。坦迪見她拿出一瓶管子,忍不住問:“那是甚麼?”
“喜山苗。”白睨看了她一眼,“對,就是那個喜山苗。之前我們在山上見到很多,特殊喪屍種的,可能有促進變異的效果。”
米哈伊爾湊過來,低聲道,“這裡也有?”
“好像只有樣本,但……”白睨從櫃子深處拿出一支玻璃小瓶,裡面有半瓶的種子,“可能是從這裡流出來的。”
米哈伊爾聳了聳肩,“看來喪屍也有supplier。”
白睨將東西收進腰包,轉向另一側的冷藏櫃。
櫃子上擺著很多玻璃罐,裡面浸泡著白白的塊狀物,乍一看就像切好的豆腐。
可等湊近仔細一看,她才發現,這些是被切下來的腦組織。
灰白的溝壑縱橫的大腦,粉白的光滑的腦幹,細密緊皺的小腦,各自靜靜懸浮在液體中。每個瓶子上都貼著標籤,標註時間與部位,來自貓、狗、雞、鴨、青蛙……人。
當看到一瓶標註為貓的大腦皮層樣本,她一下便想起那張紙上描繪的貓腦實驗。
還沒緩過神來,白睨就聽見丹尼爾發顫的微弱聲音,“那個……你們來看看這個?”
三人聞言望過去,瞬間呆住。
不遠處,擺著一個巨大的玻璃缸。
缸內滿是微黃渾濁的液體,無數灰白大腦拖著柄狀的腦幹和核桃般的小腦,在液體中緩慢地膨脹收縮,一鼓一鼓;暗色絲狀物連在下面,隨著微波柔柔漂動。
像一缸水母。
像……一缸還在跳動的心臟。
“甚麼鬼……”連米哈伊爾都沒有往前一步,愣愣地望著玻璃缸。
彷彿是聽到了他的聲音,那些東西忽然開始劇烈鼓動。
最開始是靠近他們一側的腦子動起來,很快一顆接一顆,所有的腦子都開始收縮,隨著水波在缸中密密麻麻地碰撞搖盪。
一旁的丹尼爾閉上眼睛,抱住自己的腦袋,在一片驚到麻木的心境中默唸別慌別慌。
他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然後看見一隻腦子連著一截神經束,在水中牽著眼球漂來漂去,差點嚇得哭出來。
白睨感覺雞皮疙瘩爬進自己的腦子了。
看尺寸,這一缸無疑是人類的……
“這裡究竟發生了甚麼?”
坦迪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撞上櫃子,驚恐的目光在玻璃缸和白睨身上來回。白睨張了張嘴,一時沒發出聲音,如果要講述寬巷鎮的事情,恐怕一時半會兒說不清。
就在思索的間隙,她忽然有種被窺視的感覺。
彷彿有道冰冷的視線躲在房間的某個角落,死死地盯著她。
白睨環顧四周,發現冷庫一角垂著幾面白色無菌布。
白布隔開一片區域,面積不小但看不清裡面有甚麼。他們早該發現那裡的,但剛才全被玻璃缸吸引走了注意力。
米哈伊爾也發現了,立刻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他舉起狼牙棒往隔間挪步過去。
白睨跟在他身後一步步靠近,過程中又聽見一聲碰撞,像甚麼東西敲在塑膠上。
來到隔間外,米哈伊爾伸手悄悄撥開一條縫隙,視線中露出一截赤裸的半身,身上插滿管子。
縫隙稍微擴大。
布簾中央是一張操作檯,臺邊放著幾臺儀器和塑膠推車,手術刀和剪子整齊地擺在推車上,甚至被擦得乾乾淨淨。
一隻喪屍,看身形是一成年男性,渾身赤裸躺在操作檯上。
它臉上頭上的毛髮被完全剔除,雙手被皮帶固定在臺邊,手臂上的青紫筋脈清晰凸顯。
但最駭人的是它頭頂那圈縫線。
黑線如鋸齒一般猙獰,在翻開的皮肉上來回貫穿,幾根長長的細管插入頭頂,另一端連線著一旁的儲液罐。
碰撞聲消失了。
下一秒,米哈伊爾的目光與喪屍的眼睛對上。
操作檯上的喪屍一下暴起,皮帶幾乎瞬間被掙脫!
白睨甚至還沒看清裡面的景象,就被一聲嘶吼震退一步,坦迪站在米哈伊爾旁邊,原想透過布簾看清裡面,猝不及防被撲倒在地。
喪屍隔著白布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彷彿要將肌肉撕裂,她嚇得驚叫出聲。
大口一張,已經壓到脆弱的脖頸旁。
突然,從旁飛來一股蠻力,“咚!”喪屍被重重甩到地上滾了兩圈。布簾和支撐架嘩啦啦坍塌,捲到它身下。
可僅僅過去一秒,喪屍便抓地彈起,一把扯開白布又要撲來!
喀!
狼牙棒直接卡進它的口腔,利齒將嘴角撕裂,米哈伊爾緊握狼牙棒把喪屍貫倒在地,往上顎猛搗!
一下,兩下,沉重的鋼鐵像砸核桃那般撞碎了顱底,再卡著上顎拔地而起,重重砸回地面!
最後那個聲音尖銳、溼潤,就像軟的硬的都被鑿碎。
他踩在屍/體上,一把拔出狼牙棒,破碎的腦組織和骨頭濺到地上。盯了兩秒,米哈伊爾確認喪屍已經死透,才抬起頭。
“這些喪屍經過改造,弱點在腦幹。”他皺著眉將狼牙棒在白布上擦了擦,留下幾道烏黑的痕跡。
見坦迪和丹尼爾呆呆的沒有說話,他嘖了一聲,“腦幹,知道在哪裡嗎?脖子往上的位置,如果從前面打,就按我剛才的位置攻擊。”他點了點自己的脖子。
丹尼爾立刻點頭如搗蒜,生怕對方生氣了也把他鑿到地裡。
“改造?腦改造?誰在做……”坦迪恍惚地喃喃,忽然反應過來,“就是你們之前說的那個,具有高階思維的東西?”
“我們推測是這樣。”
白睨說著,忽然覺察到上方一點冰冷的反光,抬頭看見一隻攝像頭。
“……”她朝上方一指,其他人這才注意到監控器。
見米哈伊爾要去拿推車上的刀,她搖了搖頭,“算了,反正都被看完了。”她衝門一抬下巴,“走吧。”
聽她這麼說,米哈伊爾也沒在做甚麼,只是衝監控比了箇中指。
白睨直接扭頭走出兩步,強忍著沒看玻璃缸。丹尼爾小步追上她,壓低聲音,“等等,我們這是要直接去和它幹架嗎??”
她也壓低聲音,“你們不是要找劫掠者嗎?八成是被它擄走了,要是對方還有點理智,你可以試著和它溝通,看它願不願意把人給你們,再放我們離開。這是最適合動嘴的場合了。”
“……你不是在和我開玩笑吧?”
“哦,是的。”
丹尼爾捂著額頭。
白睨聳聳肩,“沒辦法走回頭路,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其實她也想快點離開這裡。如果這個遊戲有San值的設定,自己的數值大概要低到瘋癲線了。
她完全相信了病毒對人腦的異化作用,也認定對方並非人類,因為這些完全不是人能做出來的事。
如果有一天她不小心感染了病毒,她寧願自己直接死掉或者變成最低階的行屍走肉。
也不想變成一個殘留思維的喪屍。
離開冷鏈區,四人回到先前的走廊。
往哪個方向走似乎不需要討論了,能同時控制電源、廣播和監控的地方只有裝置區。
白睨抬頭望了眼前方的監控,似乎在回應她的視線,監控器忽然一動,將角度擺正正對他們。
在管道的嗡鳴聲中,夾雜著一道更為低沉的機械聲,從前方的門後隱隱傳來,好似有隻巨獸蟄伏其中。
下一秒,白睨眼前一黑。
——走廊上的燈滅了。
“小心!”
四個人齊刷刷地舉起武器,如磁鐵般吸在一起,肩背相抵。白睨一手緊緊握著長柄錘,一手正要掏出手電筒。
嗚——
裝置區的門自行移開,流出白花花的燈光。
視線恢復了,但沒有人動。
白睨側目盯著,那片白光就像黑暗房間中的一塊螢幕,顧自播放起默片。刺眼的暗紅色橡膠墊上,一側全是閃著小燈的電櫃,另一側為操控臺。
而在走道遠處,一把黑色椅子靠在操作檯旁。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