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一夜 它來了
“米哈伊爾。”白睨雙手合十歪著腦袋, 皮笑肉不笑。
米哈伊爾莫名感到面板一緊,像給人抽了一鞭子。他停下動作,特意清了清嗓子, 道:“怎麼了, bu-白睨?”
在他說話時,擁擠的空間裡咩咩聲不斷。一隻綿羊翹起尾巴,在他腳邊落下一串棕色葡萄。
“我覺得我可能需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這裡暫時交給你好嗎?”
白睨的語氣越溫柔, 狀態越危險, 這是米哈伊爾的經驗。
於是他立刻豎起大拇指,“交給我吧,我是一個可靠的男人!”
白睨微笑著輕輕鼓掌, 轉身踩上雜物堆。這些是從倉庫轉移來的建材,搭成階梯蓋上布, 最高一層剛好連線地窖出入口。走上一樓, 她以為總算能放肆呼吸了,鼻翼微動,卻發現客廳的空氣裡也帶著淡淡的羊尿味。
這下不用擔心壁爐烘羊糞留味了, 因為完全掩蓋過去了。
……家裡不會從此醃入味吧。
嘆一口氣, 她開啟屋門。
冷風颳來, 沖淡了屋內複雜的氣味。
曇花一現的陽光, 現在已被藍黑的傍晚取代,丘陵靜悄悄的, 連鳥鳴都聽不見。
她沒有踏出鐵圍欄,在門檻坐下,腳尖正好抵在鐵條上。
如果這時喪屍來犯,剛好能欣賞到籠中人的奇景。她想著, 手搭在膝蓋上。
他們該怎麼對付紅髮喪屍呢?留在農舍太被動了,羊群也不能一直圈養在地窖。可是離開又能去哪兒?再往南走就要到南海岸線了。誰知道那邊又活動著怎樣的喪屍?
白睨仰著頭,天幕黑沉沉似海,淺灰的厚雲幾乎靜止不動。
他們好像有很多地方可去,又似乎無路可去。
滴滴噠噠的腳步聲緩緩踱來。在木屋生活了這麼久,她不需要回頭就能確定來的是誰,手一抬,就撫上茸茸狗毛,大白用嘴筒子碰碰她的腿,溼潤有光的黑眼珠看著她。
她勾住它的頸部,側身抱了一下,溫熱的柔軟彷彿能化在懷裡,但毛髮下柔韌的實在又時刻提醒著她收力。
她的手臂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為甚麼人感受其他生命的時候會得到慰藉呢。
她撫摸著大白,這個問題沉沒在思緒深海中。大白也沒有發出聲音,靠著她在門框俯臥下。
一人一狗望著天。
“如果你沒遇到我們,現在會在哪裡呢?”白睨忽然道,問的是大白。
在另一片草地上追著羊跑?在樹林深處守著休憩的羊群?還是羊群早已散盡,它徹底成了自由的野犬?又或者——沒逃出喪屍的爪子。
“也沒見你直接吃羊,為甚麼還要放牧?帶著羊群不是更危險嗎?”
這個問題困惑她已久,第一次遇到大白小白時它們正在驅趕羊群回窩,可是為甚麼呢——天性?殘留的習慣?相信原本的主人會回來?
大白只是歪著頭看她,黑亮的眼睛如一顆球鏡。
“你會想你原來的主人嗎?”她偏頭輕聲詢問,又像是自言自語。
她想到大白原本就有主人,原本的主人應該對它不錯,教導得也很好。她沒養過狗,但感覺大白算是很聰明、很聽話的……
也可能是她的濾鏡。
她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
“見諒,我以前沒當過主人,現在也沒辦法查資料。我希望我還算稱職。”
沉穩、散漫但有序的腳步在身後響起。
“乾草都鋪上了——這小傢伙一直在給我搗亂,羊羔脾氣不好,它還總去招惹。”米哈伊爾走到他們身後,手裡拎著小白。見門檻沒有位置了,他索性在她身後的地板坐下,“查甚麼資料?”
“養狗。大白這麼聰明,小白看起來卻不大靈光,我都懷疑是不是我們的養法出問題了。”
白睨繞過手臂,撓著小白的頸側,小白舒服得仰起腦袋,嘴角差點咧到耳根下面。
“真是奇怪,它出生的時候可能都沒見過人,竟然這麼親人。”
米哈伊爾笑了笑,“那是寫在基因裡的。幾千年一代代選下來,留下的自然是願意靠近人、聽人話的。”
把手放在小白腦袋上,小狗耳朵立刻垂下來,留出撫摸的空間。
她的心一軟,他們都知道不靈光只是調侃,小白伶俐乖巧,若不是在末世,一定會是很幸福受寵的家養小狗。
“我從沒想過養狗的,我媽媽倒是想養,她喜歡親人認主的寵物。”
他抬眼一瞥,“那你們家養了嗎?”
“沒有,但快了,我覺得。”她微微一笑,“她說等把我放養了,就去領養一隻。”
米哈伊爾不禁也笑起來。
“她總覺得家裡應該有點聲音,就算是製造麻煩的東西。我以前是不太理解的,本該安享退休生活的日子為甚麼還要養個東西在身邊。”白睨放下手,道,“我不習慣養東西留在身邊。”
“每個人喜好不一樣,有的人習慣有陪伴。”
這麼說著,米哈伊爾心想,他真是一點也不奇怪。讓她把他留在身邊,自己也費了一番功夫。
她點點頭,“陪伴是需要成本的,本質是用時間和精力來換取情緒,而這三樣東西都是需要權衡的資源。身邊多一個存在會改變生活的結構,在沒考慮清楚風險做好萬全準備之前,我是不會進入下一階段的。”
所以她的人生就像一條順滑的流水線,來來去去最後常駐的人不多,兜兜轉轉移動的地點也就幾個,哪怕偶爾偏離最後也會回到軌道上。
……她是想著這樣的。
“雖然這麼說……也不總是能準備周全的,不然我也不會在這裡。”她乾笑一聲,“畢業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好像沒辦法過上設想的生活。在我的計劃里人生的每一步都應比前一步高,但我好像並沒有辦法成為那麼優秀的人。”
“為了躲避下斜坡,我才想來這裡養精蓄銳一年,尋找更好的道路。對家裡是那麼說的。”
回看自己的決定,她也對自己的幼稚感到驚訝。為甚麼覺得拖上一段時間,生活就會有轉機呢?這其中的額外成本,又該如何回收。
發現進入平庸的生活不可避免,她曾自暴自棄地想,如果所有指標、績點、體面的社交都消失就好了。
只剩下自己的世界是怎樣的呢。
抱著這樣的想法,她建立了末日遊戲存檔。
如今的處境就源自那一念之差,這麼看也是咎由自取。
這麼想著,她還是感到無語。自己的願望那麼多,為甚麼要聽取那一個最糟糕最極端的。
“算了,反正現在想那些也沒有意義。”她吐出一口氣。
“誰說沒有意義呢,說不定想著就想通了。每個階段遇到的事不一樣,但良好心態肯定能派上用場。”米哈伊爾語重心長地拍拍她的肩,“有甚麼煩惱你儘管和我說,雖然我不一定能解決你的煩惱,但我能給你講幾個笑話。”
白睨想了想他講過的那些老家的上世紀笑話。
覺得人生這下是真的完了。
“算了吧。”她側開視線,“主要是對你說這些有點奇怪……就像我在計較一些小問題。”
“你這麼說我可就不高興了。”他從鼻子噴出氣,“困難有大有小,但煩惱不能比較,你的煩惱不比我的輕。”
“況且,我或多或少能懂那種感覺。”他把小白塞到她懷裡,“好訊息是我也擅長跑路,所以現在我們是強強跑路組合。如果覺得現在的日子過得不舒服,大不了再換地,等春天來了我們就去找個南部海島登陸。”
“再往南,是要登陸到F區嗎?”
“誰說不行呢,海關嗎?”
白睨真是沒招了,只能笑起來。
“你真是不死心啊。”
“說好聽點,這叫堅持。”米哈伊爾薅了一把大白的腦袋,拍拍褲子站起身,“要一起做晚飯嗎?”
白睨點點頭,也跟著起身,把小白和大白往屋裡推。狗窩一併搬來農舍了,就放置在樓梯下面,在危機解除之前,它們也要在這裡。
“回屋吧。”
·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時而是父母在哭,時而又見他們抱著一隻陌生的狗笑。她的心裡泛起酸意,卻同時感到一絲安慰。
忽然,那隻狗像是看見了她,警惕地叫喚起來。她來不及感到困惑,意識逐漸從幻境裡抽離,回歸到床鋪上。吠叫聲猶在耳旁。
……不對,好像真的有狗在叫。
床墊塌陷下去,迷糊中她看見另一人撐起手臂。
“大白的聲音?”
“好像是。”
兩個人在床上坐起,門外是大白急促的吠叫聲,還有爪子抓撓木門的聲音
不正常。
相視一眼,他們從床頭拿起槍和手電,安靜地來到房門前,她從貓眼裡往外望,黑漆漆的甚麼都沒有。
米哈伊爾悄聲卸下門閂,肩膀抵著木頭。
門被推開一條縫,大白和小白的鼻子擠進縫隙,急切地往裡探。
“怎麼了這是?”門開啟,白睨接住它們,用手電在走廊上掃了幾圈。
“嗚……”大白咬著她的褲子往房間裡拖,她被拽得踉蹌了一步,只好把門帶上,“等——”
“噓。”米哈伊爾忽然抬手,食指貼在唇前,“好像有甚麼聲音。”
白睨立刻收聲,蹲下抱住焦躁踱步的兩隻狗。二人屏住呼吸,凝神靜聽,手電的冷白光在天花板晃了一下,很快消失。
一片寂靜中,她聽見輕微而清脆的:咔……咔……
在頭頂上。
她的心臟懸起來。難道進到閣樓裡了?
不對,這聲音並不像落在閣樓地板上。
更高,更空,像隔著閣樓。
像是在瓦片上。
手槍被她手指的溫度捂得微熱。
“又來了。”米哈伊爾壓低聲音。
擠壓聲在他們頭頂逡巡。
咔……咔咔……咔……
聲音分佈不均。來的不止一個。
米哈伊爾無聲地走到門邊,再次把門推開一道縫,側身貼著牆聽外面的動靜。
喪屍很可能從窗戶進來。但所有窗戶和門的鐵柵欄都加裝了橫向鋼條,比原來的牢固得多。若它們嘗試拆除,他們有足夠時間先發制人。
米哈伊爾盯著樓梯旁的窗戶,白睨則轉向臥室裡的窗戶。玻璃上塗了一片墨色,甚麼都看不見。
突然,上方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鏘!…鏘!…”
白睨心臟一緊,那是甚麼聲音?屋頂上只有瓦片,瓦片不可能發出這個聲音。
煙囪?不可能,煙囪是石制的,而且有……
她突然瞪大眼睛,驚恐地望向米哈伊爾。
煙囪蓋。
“當!!”
有甚麼東西飛了出去,從屋頂滾落。
黑夜再次陷入寂靜。
但他們知道,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