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誘餌 有哪裡不一樣了,但她來不及回憶
“嗚——”
將牲畜拖車停在農舍旁, 白睨熄火關門,下車時搓了搓脖子,被風吹得冰涼的面板總算擦上點溫度。
她朝遠處望去, 稀疏的林帶後, 羊群散落在草地上低頭吃草,大白伏在一棵樹下,黑緞的耳朵不時甩動。
她拿出隨身的清單小本, 在“放羊”旁打一個小勾。
天色透亮, 看樣子中午會有太陽。米哈伊爾正在打理棚屋, 她得去找塊大點的布鋪在地上。
接下來的任務是曬羊糞。
新鮮的羊糞用鐵鍬拍扁,在外曬個半天,可能還需要晚上用爐火烘一下, 才能乾透。乾的羊糞能作燃料,火力不如木柴, 但持續得久。
她把小本子塞回口袋, 就聽見一串嚶嚶嚶從棚屋冒出來。
小白頭頂幾根茅草,看樣子剛給米哈伊爾添了不少麻煩。它熱情不改,像發射的火箭衝出來。
卻不小心撞到鐵桶。
嘩啦……水灑了一地, 撒嬌的嚶嚶聲戛然而止。它瞅瞅倒地的水桶, 轉回腦袋, 用頭頂小心翼翼看她。
白睨真是又氣又好笑, “你怎麼笨手笨腳的?”她走去拎起水桶,擱在工具角, 目光隨意一掃,忽然停下。
“小白,你有拿鐵鍬嗎?”
小狗吐著舌頭,一歪腦袋。
想想應該也不是它, 小白雖然淘氣但從來沒見它亂拿東西。白睨四處找了一圈,還是沒找到鐵鍬,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這兩天總是丟東西,她的手套、織了一半的毛線、米哈伊爾的帽子,現在又少了個鐵鍬,每次都是人不在時消失的。
“白睨?”米哈伊爾從棚屋出來,懷裡的木箱擋住大半張臉,“那隻鳥是你打的嗎?”
“甚麼?”
米哈伊爾把箱子放下,一指窗臺旁的鐵柵欄,“那個。”
白睨順著指示望去,在窗欄上看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走近一看,居然是一隻僵硬的烏鴉。
“不,不是我——”
她一抖,轉過身與他對視,“怎麼回事?鐵鍬也丟了。”
空氣忽然安靜。
原本在泥水裡踩踏的小白停下動作,茫然地望著兩個人。
“可能是鳥吧,”米哈伊爾忽然道,指了指窗欄上的黑影,“比如烏鴉這種鳥,不是就很喜歡叼柔軟和發光的東西回窩嗎?”
白睨偏頭一想,“有道理……之前做的那些鳥窩可能有新住戶了,下次去林子裡找找吧。”
“暫時找不到就算了,先做飯吧。”他伸了個懶腰,“先吃飯再處理羊糞也行。”
“好。”她應了一聲。
小白還站在水裡發愣,腳上沾滿泥點。白睨走去一把拎起它的後頸,“你看看你,怎麼就喜歡在髒東西裡玩——”
腳步沒收住,她不小心一腳也踩進水中,泥水到皮靴上。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鞋子,嘆了口氣,“好了,現在要多洗一樣東西。”
米哈伊爾低低地笑,“你有甚麼好抱怨的,明明每次給它洗澡的都是我。”
“那清理浴室的是我嘛。”小白早不再是小毛絨糰子,拎在手裡直往下墜,還不情願地哼唧著。白睨不得不用另一隻手托住它的屁股,走到門口。
門口留下溼漉漉的鞋印,她伸手指一勾鞋帶,把兩隻沾滿泥水的鞋子拔下來丟在門外,赤腳踩進門欄。
“別亂動,不要甩。”她警告著手上的小狗,腳尖帶上屋門。
“吱——哐。”
厚木板阻隔了屋內的聲音。
·
木窗縫隙中閃爍著燈光,男人的低語和腳步在二樓響起,移向走廊末尾。
寒風吹過,塑膠棚沙沙響著。
……
龐大的黑影從天而降,踩在工棚的茅草頂上,接著一躍跳至地面,幾顆碎瓦礫隨之落下。
黑影緩緩起身,髮絲在風中飄搖。它低頭看著地上的皮靴,皮靴上的泥點還沒幹,隨意地歪倒在鐵欄邊。
它向前躬身,細長的手如枝椏伸展,黃灰色的長指甲觸及皮靴。
咔。
細微的扳機扣動的聲音。
“砰!!”
子彈打進地面,留下深坑,黑影彈開半米,猛地抬起頭,從嘴裡發出一聲粗糲的低吼。
白睨調整槍口,米哈伊爾也從窗邊閃現,一管長槍架起。火光連發,槍鳴震耳欲聾:
“砰砰砰!”
黑影動得極快,二人幾乎只能見到殘影,第三聲槍聲剛響起,就見那影子一晃踏上門欄,原地彈射!
這是白睨第二次與它對視。
鮮紅的捲髮下,慘白臉龐似笑非笑,被鐵條劃分數塊,藍眼珠直勾勾地盯著她,瞳孔中的她就像一隻玩偶。
有哪裡不一樣了,但她來不及回憶。
下一秒,紅髮喪屍抓住了鐵窗欄,往下一沉!
嘎——!鐵條在重力下不堪重負,向外彎折變形。
白睨心一緊,剛抬起槍口,一聲咆哮震空響起,鐵條猛地斷裂,幾顆鐵釘如火星崩開。只來得及抬手臂擋下鐵釘,她剛睜開眼,就見一隻利爪迎面襲來!
“砰!”
一聲槍響,碎屑炸開。喪屍往後仰去,手掌差點脫出窗欄又堪堪抓住。“嘎!”鐵柵欄唇齒分離,幾根鐵條直刺刺地朝外豎著。米哈伊爾持步槍往前一邁,槍口戳出窗戶,手指緊貼扳機。
細長手臂猛地一曲,它如抓住枝條一蕩,驟然甩回窗前!
坑坑窪窪的月球表面,破開猙獰的一道口子,黑色血肉滾出白膩子。它一頭重重撞在鐵柵欄上,張開血盆大口!
“吼!———”
巨大的嚎叫幾乎要震碎他們的耳膜。
聲音在牆壁間碰撞,黑影陡然消失。沉重的腳步在屋頂跳躍,奔向另一頭消失了。
白睨和米哈伊爾提著搶趕向臥室,一把推開窗,恰見一群黑點從林帶飛起。
“糟!”她扭頭朝樓梯奔去,“它往大白去了!”
二人跳上牲畜拖車,米哈伊爾一踩油門,拖車一頭扎進林帶,一路顛簸。荒地上散落著土塊和樹枝,黑色樹幹遮擋著遠處的畫面,白睨從露出的草地看見幾只白影,舉起望遠鏡。
圓形視野中,一條高瘦人形正在四散的羊群中穿梭,鏡頭幾次移動,她都沒找到那團黑白的身影。
“快!”儘管她焦急催促,但油門已經踩死。
隨著一聲劇烈的顛簸,拖車從林帶一躍而出。“我下去。”米哈伊爾簡短道,抓起步槍,沒等車子停下就跳出去。
白睨立刻替上駕駛位,一轉方向盤衝向喪屍前方!
綿羊驚恐地叫喚著,有一隻倒在地上抽搐,被撕裂的腿部湧出大股鮮血。紅髮喪屍抬起頭,混亂的羊群間竄出一隻低矮的身影,在羊群末尾迅疾一繞,驅趕它們往遠處撤離。可怖的面盤隨之擺動,彷彿找準目標,膝蓋一沉就要發力。
馬達轟隆隆逼近,“砰砰!”拖車滑過喪屍身側,飛出兩顆子彈。喪屍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目光鎖定在車內人影上。白睨單手持槍,又開了兩槍,在喪屍發力前猝然一轉方向盤,迅速拉開距離。
“嗚——”拖車往反方向急促一晃,遛耍似的再次躲開喪屍。
喪屍彷彿被激怒,緊追其後,一個弓身作勢要撲上車頂。
突然,一連串高速子彈適時炸響。
喪屍半邊腦袋爆開,骨肉迸濺。
米哈伊爾無聲無息地繞到喪屍身後,驚恐的綿羊四散而逃,掩體消失,草地空出一片。
槍口略微垂下,白睨望去,就看見一片紅色落在草地上。
二人愣住了,細看確認。
那是喪屍的頭髮。
整頂紅髮脫落下來,它佝僂著身,露出半片青灰的、縫線猙獰的頭皮。黑血滴滴答答,從破碎不堪的頭頂淌下。
一切靜止——
脊背猛地塌陷,喪屍四肢撐地,如兩棲動物飛竄出去!
白睨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子彈明明已經打中它的腦子了,怎麼還能移動!那它的弱點在哪裡?
米哈伊爾的動作僅微微一滯,下一瞬飛快滾地兩圈,流暢地收膝蹲起,持續開火壓制衝撞的喪屍。
幾秒逼退喪屍,正好一梭子子彈打完,他同時後撤。彈匣掉落在草地,新的彈匣已經頂入槍膛,他再次瞄準喪屍。
預判喪屍要往另一邊衝撞,白睨踩死油門,如飛刀切到大白和大隊前方,一甩揹帶,將步槍架上車窗。
只見那高瘦身影毫不猶豫地扭頭逃竄,卻是朝著對角線垂直的方向。
一個飛撲,利爪高高嵌進羊背,落單的小羊沒來得及哀叫就被一口咬斷脖頸。喪屍拖著羊羔縮小為黑點,飛快竄下山坡。
白睨只差一點就要踩下油門,但腦海中閃過那半拉腦袋的畫面,硬生生止住了動作。
米哈伊爾垂下槍口,“那是甚麼玩意兒?”他嘖了一聲。
搖了搖頭,她吐出一口氣,胸口發悶,目光移向停止抽搐的綿羊,幼羊留下的血跡,最後停在那頂鮮紅刺眼的頭髮。思緒亂糟糟地堵著她的大腦。
這幾天拿走他們東西是它?它究竟在做甚麼?
不舒服的情緒在胃裡翻騰。她煩躁地一聳肩,望向分散的羊群。
“先把羊趕回去吧。”她對米哈伊爾喊道,一陣沙沙聲傳入耳中。扭頭看去,是大白趕著一小群羊來匯合。
羊群驚魂未定,大白來回踱步將它們聚攏在拖車旁。白睨目光一柔,招招手,想檢查它有沒有受傷。大白慢慢湊過來,卻是用腦袋頂在她掌心,垂著頭輕輕搖晃。
“怎麼了?”
她蹲下來,貼在它耳朵旁邊。大白沒有發出聲音,只一味往她懷裡拱,她這才明白,“你在難過?”
彷彿回應似的,大白伏在地上,耳朵耷拉著。
“沒事。”白睨心理五味雜陳,輕聲道,“人類都解決不了的東西,你們又能做甚麼?”
大白用嘴筒子碰了碰她的手,她覆手在它頭上。
“走吧,把羊帶回來,我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