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一夜·未盡 被侵蝕的思維一瞬清晰
咚。
咚。
沉悶的落地聲。
·
步槍的槍口對著樓梯口, 視線裡黑霧浮動,聽覺被放到最大。
起初很安靜,詭異且具有欺詐性, 米哈伊爾的手腕沒有一絲晃動, 槍托穩穩壓著肩窩。
然後——
咯。
木樓梯發出一聲呻吟。
他的手指緊扣扳機。
咯——!
木板大聲尖叫,卻戛然而止。
久久地,沒有動靜。
白睨靠在牆角緊緊抱住兩隻狗, 不讓它們有任何動作。
米哈伊爾的視線鎖定在樓梯口, 走廊很黑, 只有微弱的點點光斑懸在濃霧中。
掛著易拉罐的警戒線,在幾不可見的夜光下泛著光。
下一秒,光斑忽暗忽亮——光線改變了。
“砰砰砰!!”
“嘎吱——”
槍響緊跟扶手上一聲悶響, 物體墜落和踩踏聲在逼仄空間碰撞,電光火石之間子彈連發, 白天黑夜急驟切換!
每次白晝驚現, 黑影都逼近一步!
子彈擊中易拉罐,警戒繩如鈴鐺瘋狂搖盪,幾槍清空彈匣後米哈伊爾一把拉上房門!“砰!”關門與撞擊聲幾乎同時響起, 喪屍的嘶吼近在咫尺。
白睨快速將門閂嵌進卡槽, 門板擋下大力的衝撞, 震得她手掌發麻, “木門能擋多久?”
“一般衝撞撞不開——”話音剛落,一道重力狠狠砸中木板, 木板向內鼓出撞上門閂,合頁螺絲鬆動。
白睨確定她聽見了骨頭斷裂聲。
她猛一扭頭,在屋裡掃了一圈抓住床腳,“擋一下!”
米哈伊爾滾到另一側, 合力抬起雙人床挪到門後。“鏘!”一顆螺絲彈飛,門板剛被頂開一條縫瞬間被床沿撞回去,撞擊聲變得沉悶。
白睨四處搜尋其他抵門傢俱,突然——
“咚!!”
整扇門劇烈一震,如被巨錘砸擊破開一個大口,木刺猙獰綻放,卡住一顆青灰腦袋。
白睨目瞪口呆,喪屍頭骨凹陷,黑血順著門板打溼床褥上,幾根手指鬆開它的腦袋,從縫隙裡抽了回去。
米哈伊爾怒罵一聲,抓住她的肩膀,“這裡太窄了,”他壓低聲音,同時舉槍對準房門,“你先下去,我跟上。”
“咚!”喪屍正在撞擊破口,白睨只能點頭,利落地配上槍套和手槍,從抽屜翻出柵欄鑰匙衝到窗邊。
推窗,將鑰匙插進柵欄鎖孔一旋,底部網格狀的鐵條掀開,露出一個出口。她探頭往下望,一樓窗欄向外凸出,頂部足夠站立。
“砰砰!”槍聲在身後響起,時間緊迫,白睨抱起大白和小白放在窗邊,“等會兒我先下去,再抱你們下來。”隨後翻上窗欄,膝蓋貼著冰冷的鐵條,半跪著往外挪。
鐵籠在重力下嘎吱作響。她停了一秒,確認沒有鬆動,繼續移動腳尖,從開啟的出口探出去。
槍聲不絕於耳,夜風貼著後背掠過,緊迫感順著脊椎蔓延。她雙手交替往下握緊鐵條,重心一點點從視窗垂下,腹部離開鐵籠,整個身子在下方緩緩展開,最終懸成一條筆直的線。
往下望了一眼,腳尖離一樓窗欄還有一段距離,她必須確保跳穩,否則後果可不是崴腳那麼簡單了。
正想著,她一抬頭,忽然發現牆上嵌著三條橫向鋼鐵扶手,在夜色中泛著冰冷的光,最高那一條剛好在她能夠到的高度。
肯定是他留的了。
“真貼心啊。”她握住上方扶手,掌心用力,腳尖一蕩踩住底下那條,另一隻手順勢甩向扶手抓住,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很好,往下爬一步——
她深吸一口氣,抓住第二道扶手,腳尖試著往下一探,能感受到堅硬觸感。
再下一步就到了,她準備換手。
忽然。
腳踝一緊。
來不及反應,那股力道猛地一沉,若不是白睨立刻抓緊扶手,整個人已經摔到柵欄上。
下方窗戶裡伸出一隻手,緊緊地握住她的小腿。黑暗中,一張純白的笑臉仰起,黑眼洞直勾勾與她相對。
甚麼時候!
她的身體猛地下墜,扶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她另一隻腳在空中踢蹬,拼命想把重心拉回牆面。紅髮喪屍半身探出窗戶,死死扣住她的腳踝往下拽,一心要將她小腿卡進柵欄縫隙。
當然不能讓它得逞,白睨抽出手槍對著下方開了兩槍,槍聲在夜空震盪,一槍打在鐵上蹦出火星。喪屍仰頭髮出一聲怒吼,收緊雙手發狠一拔,撕裂般的劇痛從她小腿傳來,槍支差點從手心滑落,身子又往下沉了幾分,鞋子卡進鐵條間。
“白睨!”聽到槍響,米哈伊爾朝房門連開兩槍,隨即轉身衝到窗邊,發現紅髮喪屍正拽著她。
他抬起步槍對準下方,手指卻在扳機上停住。
加密過的鐵欄的縫隙太窄,子彈一旦擊中鐵條,很可能彈開。
而白睨就在反彈範圍內。
白睨猛蹬了兩下腿,伸出一隻手,“抓住我!”
從窗臺附身,米哈伊爾伸手努力下探,兩隻手在空中搖晃卻始終差一點。
“喀嚓!”白睨心下一驚,當看見米哈伊爾舉槍朝房□□擊,才明白聲音並非來自柵欄。
“算了!”聲音淹沒在槍聲中,她抬高聲音,“我試試往下……!”
時間來不及了,如果獸態喪屍堵在屋外他們就真的無路可跑了。
“別!”米哈伊爾瞪大眼睛,這個狀態幾乎不可能安全著陸,“等我!”
他把步槍往背後一甩,抓住窗臺一翻,上半身便要探出柵欄。
嘎吱——鐵條危險地震動。
忽然,一個影子跳到他肩膀邊,先他一步鑽進洞口。
“咚!”
雙爪迅速抓穩柵欄,它張開一口鋒利牙齒,狠狠咬住的喪屍的手!
“大白!”
一聲咆哮在耳邊震響,下秒白睨便感到鉗制的力道消失,快速將腳收到欄杆上。匆忙一瞥中,大白在柵欄上甩開腦袋,從嘴裡吐出幾塊東西。
面具下喪屍憤怒嘶吼,缺失指頭的手一把抓向大白,大白後腿一蹬縱身一躍,從鐵欄上跳到地面。
白睨抓著欄杆,風把髮絲吹到眼前,那團黑白身影轉過來,與她望了一眼,隨即跑開消失在屋角。
聲音哽在喉嚨中,回過神來,她抓緊扶手往上爬,終於從柵欄回到屋內。
“嗷嗚嗚……”小白在她腳下焦急地轉來轉去。
米哈伊爾又打出一梭子子彈,門板已破爛不堪,幾具屍/體掛在洞口。白睨很快地往窗下瞥了一眼,發現紅髮喪屍不見了。
“米哈伊爾!”
“咚咚咚咚咚——”沉重而快速的腳步逼近,木板發出刺耳尖叫。一雙手猛地鉗住門上的腦袋,像抓住石塊般兇狠地砸擊豁口。嘩啦嘩啦!木碎肉塊飛濺,整面板子被血跡染黑。
紅髮喪屍砸開木門,將手裡的頭顱丟掉。
骨碌碌……
兩隻獸態喪屍躍至床上,渾濁的眼球在眼眶裡緩慢滾動,似乎在搜尋氣味源頭,喉中磨礪著低吼。
床墊下陷,聲音正好沉在白睨臉側。她一動不敢動,手臂壓著顫抖的小白,掌心一片溼冷,不知是自己的汗水還是狗撥出的溼氣。
狹窄昏暗的視線中,一隻手忽然壓下。
她屏住呼吸。
獸態喪屍撐著地板,在她臉前慢慢爬下床墊。它們低伏身軀在近處爬行,從床下只能看見黑乎乎的手和腳。
手臂貼著另一條滾燙的手臂,她往旁一瞄,見米哈伊爾側臥著,也做好了射擊準備。
但他肯定也發現一個問題。
他們的視野太低,這個距離只能打到獸態喪屍的軀幹,長管步槍尤其受限;但喪屍若再走開遠點,便能輕易發現他們。
他們只能一齊射擊,同時肅清獸態喪屍。
可這樣是會被紅髮喪屍發現。
她攥緊手槍,手指壓在扳機上,對準一隻正爬向窗邊的獸態喪屍。
沒有迂迴和退路,就看瞬間的反應和瞄準了。
喪屍背對他們,一步步遠離,一步步進入射擊範圍。
食指施力,一點點下壓,即將推倒扳機牆。
叮啷……叮啷……
清脆的碰撞聲在夜空中響起。
白睨一僵,手指忽然顫抖起來。
這聲音——
是懸掛在屋外的易拉罐,那根警示鈴。
叮啷……叮啷啷……
幾雙灰白眼睛轉向窗外。
眨眼間黑影躍上窗臺,鐵欄一震,嘶吼聲拖著尾音墜入夜色。幾隻獸態喪屍如餓虎撲食,接二連三翻出窗戶。
碰撞聲消失了,一切雜音彷彿隨之遠去。
指關節泛白,她緊緊攥著手槍,將酸澀的呼吸嚥下喉嚨。
她偏過頭去用力閉眼,再睜開眼睛,忽然在床尾下看見一截輪廓。
嘎——
一股力壓上床墊。
高瘦的身影面向窗戶踏下大床,布簾翻飛,將夜空攪成流動的墨色。它往前邁了一步,羊皮靴踩在木地板上,聲響比赤足更沉鈍。
噠……
一聲極細微的聲響,在死寂中突兀響起。
它驟然止步。
下一瞬,身形猛地轉向,脊背憤怒拱起,空洞藍眼釘向聲源。
浴室的門半敞著。
它收起腳步,繞過床尾,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地步步靠近。
鞋底踩到一根硬物,腳步微微一頓,它抬起鞋底。
一根……樹枝?
停頓一秒,它的目光回到浴室門上,枯瘦的手指觸及門板。
“哐!!”
門板重重砸在牆上,它一頭撞入浴室,咆哮卻在下一秒止住。
窄小的浴室內,馬桶——洗手檯——收納架——花灑,一目瞭然。
甚至有一瞬,它的目光被浴缸角落的綠色笑臉海綿吸引。
洗碗擦?浴室?
浴室?洗碗擦?
被侵蝕的思維一瞬清晰,像在夢裡觸到一塊鋒利的記憶碎片,那種感覺陌生、強烈,卻很快在指尖流走。
它動了動手指,卻只是一動,沒有下一步。
嘎吱。
木板擠壓聲。
腦袋一扭,眼中剛出現一個模糊身影,幾道細鈍的衝擊射中身軀,掃向面部。
面具瞬間四分五裂。
白睨將腿從床尾底下抽出,抬高手槍,面具在黑暗中儼然成為明晃晃的目標,她一邊後撤一邊連扣扳機。
更尖銳的槍響加入,米哈伊爾端著步槍,堵著浴室裡的喪屍點射,瓷磚碎裂,血沫飛濺,喪屍被打得仰倒進浴缸,安靜下來。
黑血順著瓷壁淌下。
二人對視一眼。
米哈伊爾沒有放下槍口,膝蓋微屈,端著槍邁出一步,踏上瓷磚——
卻見那四肢在浴缸邊緣一撐,猛地翻起!
他的槍口隨之上抬。喪屍卻突然向側面栽去,藉著下墜的勢頭貼地一滾,避開彈道,從洗手檯下方竄出,衝向門口。
米哈伊爾後撤一大步,“砰!”子彈擦過喪屍頭皮。
它沒有撲向他們,如一隻瘦長蜘蛛一跳蹦上床鋪,撞出房門!
“砰!”門外響起滾地聲,白睨趕緊對著破口連發幾槍,卻只能聽著腳步聲遠去。
“出去了。”她不敢鬆懈,拿起手電射向門板。走廊慘白亮起,沒有任何移動的影子。
也沒聽到喪屍的吼叫和……
狗吠。
白睨臉色微微一變。
“等等,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