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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茅草屋小村(八) 歇業

2026-04-14 作者:隔冰觀

第46章 茅草屋小村(八) 歇業

溼漉漉的手往圍裙上一抹, 老湯將門上的木牌翻轉過來,亮出“Open”。

他回過頭,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吧檯後的酒桶, 已經就位;吧檯上杯子一排排倒扣著, 已經就位;爐火穩穩地燃著,已經就位;椅子都靠著桌子,已經就位。

突然想到廚房裡還在燒著水, 他轉身來到後屋, 將爐子上的水壺挪開, 擱在案板邊備用。

哼著開業小曲,老湯回到酒吧的櫃檯,餘光裡突然瞥見櫃檯一角擱著一封信。

剛才還沒有這東西的。

他左看看右看看, 沒見到其他人影,便困惑地拿起信封, 上面寫著他的名字, 那大概是給他的吧?

真是奇怪,現在還有誰寫信傳話呢?

他撕開信封,拿出裡面的一張紙。紙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字。

[諾瑪在哪裡?]

彷彿被火燙到一般突然撒手, 信紙輕飄飄落在臺面上。他像看到極為恐怖的故事, 雙手顫抖個不停。

紙靜靜地躺在櫃檯上, 字跡朝上。

諾瑪在哪裡?

“叮鈴——”

門被推開, 兩個村民有說有笑地走進來。老湯啪地一下將紙反拍在臺上,嘴角抽搐蠕動, 似笑非笑地看向來客。

兩人被老闆的舉動嚇了一下,幾秒後,其中一人出聲,“怎麼了老湯, 你還好嗎?”

“好,我當然好啊,呵呵……今晚喝點甚麼?”

另一人關切道,“你真的好嗎?你臉色白得嚇人。”

老湯正要開口,門邊的鈴鐺又響了。

進來的是奧奇和愛舍麗,奧奇沒有戴那頂橄欖綠毛呢帽子,愛舍麗沒有圍她最愛的羊毛披肩。

噢……

奧奇和愛舍麗安靜地找了一張角落的桌子坐下,他們的目光與老湯剛一觸碰就垂到桌面,像墜落熄滅的火星。

“奧奇,老湯今天很奇怪。”一名村民朝他們喊道。

桌邊的男人眼皮動了動,有氣無力道,“是啊……”

“是啊,老湯,你看起來不太好。”愛舍麗輕聲附和,“要不,今晚早點歇了?”

這句話如一顆長釘,把老闆釘在櫃檯後。他許久沒有說話,臉色卻更蒼白三分,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從喉嚨咳出兩聲乾笑,恢復了氣息,“對……咳咳,今天確實感覺不太舒服……啊,很抱歉,今天酒吧大概不營業了。真的很抱歉,麻煩出去的時候把牌子翻回去,好嗎?”

兩個村民不明所以,但還是囑咐老闆好好休息,離開酒吧時順手翻了木牌,對外顯示“Closed”。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柴火燃燒崩裂的輕微聲響。

半晌後,老湯摸了摸光滑的頭頂,乾笑道,“哎,年紀大了,換季的時候總是這樣。咳咳,最近身子是不中用了……偶爾也得歇一歇。”

角落裡幽幽傳出一聲嘆息,“是啊,這些年你幾乎沒怎麼休息過,天天就在酒吧裡轉悠。外面亂起來以後,大家其實都很怕,是你每天守著這裡,讓村民能來喝酒、聊天……”

愛舍麗側過頭,看向身後的紀念牌。

“有些人,已經不在了啊……”

櫃檯後的人僵住,嘴裡洩出一聲喘息。

“真的是,很遺憾……”

桌邊的奧奇突然深吸一口氣,道,“這幾個月你也挺辛苦的吧?安神藥的劑量越用越大,我一直勸你別把自己逼得太緊,身子才是最要緊的。要是心裡有甚麼過不去的事,為甚麼不來找我們談談。我們夫妻和你認識多少年了,老湯?”

拍拍他的肩膀,女人抬起頭,眼角的皺紋在昏暗的燭光裡格外深刻。

“如果發生了甚麼,一定要和大家說啊?”

這句話懸在空氣中,被爐火慢慢燃盡。

沒有人說話,彷彿都窒息在空蕩的酒吧裡。

“叮鈴——”

門鈴一晃,老湯驚然回首,只見四人裹著夜風湧入酒吧。

來人是賽芝、阿爾諾,還有新來的兩個異鄉人。高個子男人關上門,順著牆走下來,啪啪啪連著關上所有窗戶,將風聲阻隔在牆外。

房間八面合上,將七個人封閉其中。

“賽芝?你們怎麼……”老湯驚恐地看著被關上的門窗,後退兩步撞在桌角。愛麗舍“哎”了一聲,站起來將他扶到桌邊,他就像一根軟綿綿的蒲葦,搖搖晃晃地摔在椅子上,蒼白的額角沁出薄汗。

其他人紛紛坐下。賽芝和愛舍麗、奧奇坐在一桌,阿爾諾坐在老湯鄰桌,白睨和米哈伊爾坐在門邊的雙人位上,七個人位置分散,卻如火光將酒吧填滿。

白睨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空間裡十分清晰。

“我們把大家聚集到這裡,是為了解釋村子存在的感染異象。我已經大致理清了真相,為了不讓村子裡出現更多傷亡,並且報答村民這些天的幫助,今天便把我所知道的告知各位。”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幾張剛認識不久的面龐上掠過。

“至於為何是在座各位,不僅因為你們中有我相知、相熟的人,也因各位都在奇平窪擔任著重要職責。我和米哈伊爾是很快會離開的外人,只負責宣佈真相,至於之後如何處理,我們並不會插手。”

“等等,感染真相?”老湯喘了兩口氣,捏起桌上的手巾,撚著額上的汗水。

“是的。感染的源頭,就在這家酒吧裡。”

拿著布巾的手僵停在頭上,老闆瞪大眼睛,語無倫次道,“怎、怎麼會……”

白睨繼續道,“接下來,我會按照我的調查經過,向各位說明。”

·

“一開始,我的著眼點在感染者的日常生活上,希望找到他們之間共有但不同於其他村民的的生活習慣和日程軌跡,從而弄清楚,為何這個二十戶人家的村子,偏偏是他們被感染。”

“但是這條思路並不成功。我曾懷疑過這家酒吧,想到大部分村民晚上都會來這裡喝酒。但有一個疑問:為甚麼酒會含有病毒?我想,或許是因為酒被汙染了,儘管我從沒見過類似的例子。這引出另一個問題,如果是食物汙染,感染者的數量會這麼少嗎?酒出自同一個酒桶,之後才分裝進不同的杯子或小桶,如果酒本身有問題,當晚在場的酒客應該無一倖免。”

“這條思路斷掉後,另一個因素引起我的注意。就是感染者出現的頻率。在一開始兩個多月的時間裡,只出現了三名感染者,而在後面的半個月裡,就出現了四名感染者,這其中一定有個因素變化導致病毒傳播加劇。”

說到這裡,白睨的目光投向賽芝一家。

“我在天氣記錄板上發現了這個因素,就是天氣。我差點忘記了,在八月那場雷雨過後,整個西南地區持續下雨,也就是那第二週,奇平窪感染事件爆發,一週出了三起。”

“但雨水並不攜帶病毒,問題肯定不出在天氣上。這時候我想到和雨水聯絡很大的一樣東西——”

白睨把目光投向酒吧前方,眾人紛紛望去,吧檯後面的黑板上還留著昨日的選單,煙燻牛肉,蔬菜沙拉,烤雞蛋和——

蘑菇湯,烤蘑菇。

“我還記得您曾經說過,”她看向神情呆滯的老湯,“‘最近下雨,蘑菇長得快,需要趕緊消耗掉’。為此我詢問了賽芝,酒吧所用的食材來自哪裡。她告訴我,雖然大部分食材都由村中農戶提供,但酒吧所用的蘑菇是自家種植的。您的妻子很喜歡蘑菇,蘑菇是酒吧的特色菜餚,你們自己種植蘑菇。”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上,食材為甚麼會含有病毒?在外面的經歷給我啟示,這場危機並不循規蹈矩。我們知道,烹飪蘑菇有一個注意事項:有些蘑菇種類,如果不能徹底煮熟,食用者會中毒,而且因個體耐受和食材烹飪不均,一批食客可能只有一人中毒。被喪屍病毒汙染的蘑菇,或許有相同的特質。”

“為了驗證這個想法,我詢問了村民亨利出事前一夜在酒吧的村民,得知當天酒吧有提供蘑菇料理。但我想到了在我們拜訪酒吧的那一天,阿爾諾一群人並沒有點蘑菇料理,那麼他的副手是怎麼感染的呢?難道蘑菇也不是感染源嗎?不,這名村民的感染例子恰恰引導我想到感染源的具體位置。”

“他與其他人的不同之處,就是當天下了一趟地窖。地窖種植著蘑菇。”說到這裡,白睨稍微壓下激動的情緒,移開視線,望向廚房旁邊,通往地下室的小門。

“雖然不能確定發生了甚麼,但感染源在酒吧的地窖裡。”

老湯徹底癱軟在椅子上。鄰桌的阿爾諾看見,他搭在膝蓋上的雙手不住地顫抖,肩膀虛弱塌下,似乎靈魂正在遊離身體。

白睨歇了一口氣,停了半分鐘,閉目,睜眼。

後面的話題,並沒在地窖上繼續。

“在來酒吧之前,我問了賽芝一家很多問題,其中有一個問題可能有點奇怪,但我反反覆覆地,不僅向他們詢問,也提問了阿爾諾。”

“我問,老湯愛他的妻子嗎?”

“所有人給我的回答都是:很愛。他們是村子裡最恩愛的夫妻。他的妻子體弱多病,老湯寸步不離照顧多年,為她尋藥,為她做能下嚥的羹湯,為她在地窖安裝了蘑菇栽培架。妻子去世的時候,他消沉了好一段時間,酒吧歇業半個月。”

她從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一張照片。畫面裡一片灰色,浮著幾個字。

[艾琳

1980-2025]

“可如果您深愛自己的妻子,為甚麼她的墓碑上沒有你的名字?墓地裡幾乎每一塊墓碑,都刻上了親友的名字,為何最深愛妻子的男人,沒有在她的石碑上寫下‘摯愛的丈夫’?”

話語如一把壓下的大手,蓋住了房間裡所有聲音。幾雙驚異的眼珠——像突然被點醒,又難以置信——隔著空氣互相碰撞。有人緊緊握住拳頭,但沒有反駁。

怕引出恐怖的話語。

“我的意思並非他不愛妻子。”

更可怖的話,如一根羽毛,輕輕地落在地上。

“而是那片土裡,埋的並不是他的妻子。”

作者有話說:零點後更新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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