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茅草屋小村(四) 反正你也喜歡我
酒足飯飽後, 白睨躺回床上,繼續盯PhantoChat裡的劇情記錄。
米哈伊爾向對面老人詢問了酒吧地址,沿著街道往外走, 發現酒吧其實就在雜貨店附近, 是他第一天沒有注意。
酒吧窄窄的,砌了兩層,屋頂上灰褐色的茅草厚實下垂, 遠看這棟房子就像一隻毛絨絨的蘑菇。門前擺著幾張椅子, 幾隻酒杯擺在窗臺上, 似乎是拿窗臺作桌子用了。
米哈伊爾試著推了推木門,發現沒有上鎖。
“你好——”他推開門,招呼了一聲, 卻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
只見一樓的木桌椅胡亂擠在一起,有的甚至翻倒在地, 地上散落著醃菜和烤堅果的殘渣;空酒瓶和酒杯隨處可見, 桌上、地上、吧檯上,甚至吧檯架子上留著一道長長的深色酒漬,似乎昨晚有人把酒杯擱在上面卻不小心打翻了。空氣裡混著隔夜啤酒的潮溼苦味。
握起一個空酒瓶, 他小心翼翼避開腳下的玻璃碎渣, 往裡走。
“請問有人在嗎?”
他抬高聲音往樓上喊。木梯往上似乎是起居室, 此時靜悄悄的, 沒有人走動的聲音。
“啊,抱歉。”
被突然出現的聲音一驚, 米哈伊爾才發現從一樓的廚房門裡探出一箇中年男人,男人頭髮稀疏,臉上留著一圈沒怎麼修整的胡茬,腰間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
他把手往抹布上一抹, 有些尷尬地笑著,“抱歉啊,今天還沒來得及打掃。你就是從村外新來的倖存者吧?”
米哈伊爾點點頭,遞上手,“您好,我是索羅金。聽說村裡還有一家正常營業的酒吧,有點好奇,就來看看。”
“你可以叫我湯,或者老湯。”男人笑著與他握手,語氣隨意,“鎮子上就我們一家酒吧,能開門的自然只剩我這兒了。嘿,我們酒吧賣的都是自家釀的啤酒,有機會晚上一定要來嚐嚐。”
他話鋒一轉,“對了,你吃過午飯嗎?”
“甚麼?”米哈伊爾一頭霧水。
老湯哈哈一笑,從廚房裡端出一個碗。碗裡棕色的湯汁濃稠發亮,如琥珀一般包裹著蘑菇和牛肉,“這是我新研發的蘑菇燉肉,剛才就是忙活這個才沒顧得上打掃。不介意的話,嘗一口?”
米哈伊爾想推辭,但看到老闆那希冀的眼神,終究是盛情難卻,“謝謝。”他接過勺子。
蘑菇粒柔嫩中帶著彈性,牛肉塊燉得軟爛,吸飽了湯汁,在嘴裡一嚼就散。
“十分美味。”米哈伊爾給出衷心的評價,“我記得昨天您做的是蘑菇湯,您很喜歡蘑菇嗎?”
“我們家的蘑菇料理確實是鎮上一絕。”老湯苦笑道,“實際上,我並不喜歡蘑菇,當初推出蘑菇料理完全是我妻子的主意,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這東西不挑地方,地窖裡就能種,也不需要太多材料,比種菜省心多了。”
“您的妻子?”米哈伊爾不由自主抬眼,隨口奉承道,“或許是您的妻子有先見之明。”
“我的妻子已經過世了。”老湯順著他的視線往樓上望去,目光中似乎帶著一絲懷念,“她是村子裡第三個感染者。”
……米哈伊爾默默又塞了一口燉肉,堵住自己的嘴。
兩隻手舉著手機的白睨,也不由地齜牙咧嘴。
不過,她仔細回想起賽芝先前說過的話,除去今天出現的感染者,這一週內還出現了三名感染者。也就是說,老闆的妻子是異常加劇前的最後一名受害者。
是甚麼因素導致感染者越來越多?
劇情記錄裡,老闆很快恢復精神,把注意力拉回米哈伊爾身上。
“你是想坐一會兒嗎?”他快速看了一眼店裡的亂景,尷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還沒收拾。酒吧一般要到傍晚才正式開門。”
“其實,我來是想和您打聽一下昨晚的情況。我想知道那位叫亨利的村民是否有來喝酒,以及他有沒有和誰接觸過。”
“我也聽說了亨利的事。”老湯惋惜地搖了搖頭,“沒錯,他昨晚就在酒吧,但直到離開他還是好好的。至於他和誰接觸過……我上菜的時候,他在和阿爾諾那幫人一起喝酒。”
“他最近是否有和誰產生爭執?”
老湯摸著光滑的頭頂,有些驚訝,“他昨晚確實和阿爾諾那群人吵了一架,你怎麼知道?不過具體吵了甚麼,我也不清楚。我匆匆從廚房趕出來的時候,阿爾諾已經離開了,還摔了一隻酒杯——哎!現在玻璃杯是摔一隻少一隻啊,我在考慮全部換成木的了。但那樣或許還要求助阿爾諾?”
米哈伊爾點點頭,若有所思。
螢幕後的白睨點點頭,若有所思。
現在看來,阿爾諾的嫌疑很大。雖然不知道他們爭執的原因,但是第二天突然其中一人突然感染,這很難不讓人懷疑另一個人。
雖然村民都稱讚阿爾諾是個好人,但看他那強勢的態度,恐怕免不了和人起衝突,可能是因矛盾產生殺心。
見從老湯這邊打聽不到更多情報,米哈伊爾便開口道別,準備離開。老湯突然叫住他。
“要不要帶點燉菜回去?昨天賽芝跟我說過,你是和伴侶一起來的。”老湯指了指廚房的方向,“我正打算再試試別的做法,這一鍋你就帶走吧,晚上熱一熱,兩個人吃正好。”
……
白睨在床上縮成一團,想把自己嵌進床墊。
這裡的村民有點過於熱心了,冷不丁就要cue一下他們的關係!
雖然,能有燉肉吃……
·
晚上的時候,白睨也吃上了蘑菇燉肉。燉肉被架在爐子上煨過,帶著淡淡的柴火氣息。醬湯中不見多餘殘渣,但辛香濃郁,老闆大概是將香料裹在布里,將香料包放進鍋中一起燉煮。
白睨邊吃邊嘖嘖稱奇。
外面的氣溫在傍晚突然降下來,彷彿白天的高溫只是錯覺。天氣涼爽,但屋內殘留著陰冷的潮氣,這時候吃點濃稠的燉菜,身心都舒服了。
二人在火爐旁的桌邊面對面坐著,白睨裹著毛毯,輕輕吹著燉肉的熱氣,往嘴裡又送了一勺,舒坦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如果這裡沒有感染事件,留下來也不錯。”她隨口一提,“這裡大部分人都有菜地或牲畜棚,供給和流通穩定,有的村民也很友善。”而且酒吧老闆的手藝真的很不錯。
米哈伊爾喝了一口湯汁,卻道,“我覺得不行,最好還是趁早離開。”
“怎麼了?”
“這種閉塞的村子,不管內部分成幾派,最後還是會站到同一邊。那個領頭人對我們並不友好,就算留下來,我們在這裡也很難有真正的生活空間。”他淡淡道,似乎早就見過類似的地方。
聞言,白睨神色一黯。
她內心隱隱有著留下的念想。
數個月二人單打獨鬥的日子裡,她幾乎沒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中,和米哈伊爾以外的人生活過。
她曾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十足的 i 人,可以半個月不社交。不管是出門吃飯、看電影,還是逛街,身邊都不需要同伴。
但這種感覺完全不一樣。
在人群中孤獨自處的感覺,和在寂靜的夜裡縮在床上、聽著隔壁傳來嘶吼時,以及隔著車窗望向無邊草野時,那種被無人之感包圍的孤獨,完全不一樣。
之前這種念頭並未冒頭。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在回家這件事上,好像只要目標明確,就可以忽略其他感受。
直到經歷了木費鎮的事情,她察覺到自己的心態已然發生變化。
孤獨,茫然,虛無。
還有一種無法自控的、突然來襲的低落,以前曾在冬令時的深夜出現過。
但她不得不承認,米哈伊爾的話有道理。嘆一口氣,她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蘑菇燉肉。
既然留不下來,她就要多吃點!
只能這麼安慰自己了。
話說回來,種蘑菇真是個好主意。等到E區秋冬,陰雨綿綿,這種作物就會瘋狂生長。待他們找到地方落腳,她也會考慮種植蘑菇。
·
昏昏欲睡間,窗外突然響起滴滴答答的聲音,她睜開眼睛,發現外面下起了小雨。一二人影在雨中跑過,消失在土路盡頭。
她一看手錶,發現時間已經跳到深夜,原來中間小睡過了。這個時間還在外面跑的,大概是從酒吧回來的村民。
米哈伊爾打算明晚去酒吧看看,說不定阿爾諾那群人也在。
她試著甩了甩腦袋,疼痛差不多退去了,只剩下一點昏昏脹脹的感覺,但並不礙事,明晚她也能跟著過去。
重新躺回床上,白睨聽著窗外逐漸加重的淅淅瀝瀝聲。一片淡淡的虛影投在天花板上,房間裡好安靜。
微微側身,看到米哈伊爾的地鋪就在床邊。男人雙目閉合,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上腹,比他白日的站姿板正多了。
她趴在床邊看著,忽然感覺有點奇異,他們居然才認識三個月不到。她從沒這樣近距離地瞭解過一個人的性格、動作、喜好和生活經歷。
不用她多說,他就會自然地跟在身後;東西遞過去,他就能順手接住;某些笑話她脫口而出,知道他一定接得下;而他一個眼神,她已經能提前判斷,接下來多半要抽風。
這叫甚麼呢?
昏暗中,兩點灰藍如幽星亮起,轉向床沿。
“……你怎麼還沒睡。”白睨尷尬了,保持著趴在床邊的動作。
“沒睡的又不是隻有我。”米哈伊爾偏頭,“怎麼了?”
“……被雨吵醒了,隨便看看。”
“被雨吵醒了?”他慢慢說著,像把這段話咀嚼了一遍,“那不應該看雨嗎?”
“……看過了。”白睨翻過身去,仰面直直望著天花板。
如果現實能像遊戲回檔重選就好了,觀賞天花板也挺好的。
米哈伊爾抬手撐起腦袋,盯著床上人的側影。
“你知道,其實我不介意你看我,湊近點看也可以。”
白睨往牆壁挪了挪,“好了——晚安。”
“睡不著。”
“地鋪不好睡就去客廳,客廳有沙發。”她閉上眼睛,悶悶道。
“那不就回到公寓時那樣了,睡在門邊的沙發上。我不要。”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摩擦聲,但隔了一段距離,大概是他在整理自己的床鋪。
“放心吧,我不著急。”米哈伊爾的聲音傳來,在安靜的夜晚裡顯得格外清楚。
“我等你甚麼時候準我上床。”
“反正我們時間很多,總有一天你會答應的。”
“因為你也喜歡我。”
他的話語如打牌一般,一張張連著發出去。
最後一張牌亮出,局勢明朗。
白睨把半張臉埋在被子下,有點熱。
才沒有。你想多了。沒有。
她喊了,她覺得自己是喊了的。
大概燒又發回來了。
房間內安靜下來,二人似乎再次入睡。雨水砰砰打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