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惠特庫姆療養院(六) 確定要上嗎?
兩個人影從拱形門洞摸進餐廳, 夜光從窗外透進,薄薄地依附在灰白的瓷磚地上。涼意不知從何而來,或許自空曠寂靜的空氣而生, 又或許是從冰冷的金屬廚具與玻璃鋼板滲出。所有都是靜止的死物, 只有鮮紅的數字在牆上閃爍。
出門前白睨瞄過一眼PhantoChat,確定塔菈薩已經上床睡覺。她和米哈伊爾揹著包,準備一確認完密室的情況就下山。
伸手摸進口袋, 手指碰到一柄薄細的金屬。
晚飯後她剛準備起身, 口袋裡就被塞了一團紙。見威廉低頭端著餐具離開, 白睨沒有出聲,一直等到清點倉庫的時候,才躲在貨架後開啟被揉皺的紙。裡面塞了一把鑰匙, 紙上寫著:
[明天他們要把你們獻祭給院長。今晚逃走,去後院找我, 我可以解釋。]
威廉不知道他們已有逃跑計劃, 也不知道他們自己能開鎖。儘管如此,她不禁心裡一暖,決定出門後與他見一面。
黑暗裡, 米哈伊爾轉頭看她, 灰藍色的眼睛格外明亮。白睨沒有出聲, 靜悄悄地走到視窗前, 對著電子顯示屏開啟手電,仔細端詳。
這個顯示屏看起來很普通, 黑色金屬方殼,黑色面板,唯一顯示的內容只有時間。
奇怪之處就在於時間。
晚飯時白睨確認過,顯示屏的數字會在停留很久, 然後直接切換成;晚飯後她留下來洗碗和打掃後廚,磨磨蹭蹭到將近九點,藉口去餐廳找東西,又看到顯示屏從跳到。
她環顧四周,果然在牆角櫃子旁找到了她認為該有的東西。
拿起掃帚,白睨將棍體拆下來握在手裡,迎著米哈伊爾的目光走到顯示屏下方。紅字微微閃爍,變成她立刻開啟手機的時鐘,緊盯自己螢幕上的數字。
4、5、6……57、58、59——
六十秒後,電子時鐘的分針終於移動一格!二人一齊望向頭頂的電子螢幕,數字仍靜止在。白睨立刻伸出棍子,去戳顯示屏側面的隱秘按鍵——她在餐廳裡發現板側有一個可疑的凸起。
可一舉手,白睨就發現不對了。她的身高比塔菈薩矮太多,棍子戳不到那個地方。好在米哈伊爾順手接過,輕輕一伸,棍子頂端正好按在那個按鍵上。
一瞬間,白睨聽到一陣異響,震動從腳底傳來。
一大片瓷磚緩慢下沉,隨後像嘴一般慢慢張開,露出黑魆魆的走道,一股寒氣順著臺階爬上來。
找到密室了。
白睨按捺著激動的心情,把手電對準裡面準備走下去,一隻大手忽然擋在她前面。
“我先下。”米哈伊爾低聲道,拿走她的手機,她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米哈伊爾握著狼牙棒和手電,一馬當先踏上階梯。
雖然她很感謝米哈伊爾的捨己為人,但是手機被他拿走她真的很慌!
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PhantoChat不要來訊息,白睨跟在他後面走下來。幾乎是她剛下來,瓷磚地面就緩緩合上,差點打到她腦袋。
封閉的地下室沒有一點光源,全靠米哈伊爾手裡的手電光探路。好在樓梯不是很長,一路向下,他們很快抵達平地。
白睨馬上感覺到,這房間裡有東西。
她沒有聽到任何聲響,卻有強烈的被注視的感覺,彷彿黑暗中有道冰冷的視線死死鎖定在她身上,寒氣如螞蟻從腳底爬上後腦,留了一路雞皮疙瘩。
米哈伊爾站在原地,用手機光左右掃著。
白光一晃,映出一張人臉。
一張蒼白無血的臉就在離他們三米遠的距離,嘴唇烏青,暗青色經脈爬上太陽xue,灰白的瞳孔里布滿血絲。渾濁的眼珠盯著兩個人,喉骨碰撞摩擦,“咔咔,咔咔……”
他們終於見到默克爾特院長,卻和肖像畫上的模樣天差地別。
不知是否因為在籠子關的太久,喪屍並沒有表現出攻擊傾向。白睨走上前,站定於距離籠子一米處,直直面對它,總覺得有些奇怪。
“默克爾特。”她說出對方的名字。
喪屍沒有任何回應,只是與她面面相覷。
白睨取回手機,開啟那張寫了字的照片,“你知道我嗎?你看到了甚麼?”
嘴巴依然保持微張,一絲黑色粘液從嘴角掛下,“咔咔……”
她皺起眉頭,感覺它確實無法交流。
難道是自己搞錯了?
背後忽然一亮,白睨猛地轉過身,發現是米哈伊爾用打火機點燃了桌上的蠟燭。室內頓時明亮了不少,更多物件暴露在視線裡。
“白,”米哈伊爾從桌下拿起一個東西,面露驚喜,“你看這個。”
開啟開關,手電筒射出光亮,他迅速搖了幾圈手把,光線隨即變得更加明亮與穩定。“是手搖式充電手電筒。”
白睨記起塔菈薩在劇情記錄裡確實用過手搖手電,桌子下有不少,看來是在密室裡備了一堆。他們正缺手電,“拿走幾個吧。”
其實不用她說,米哈伊爾已經開啟揹包往裡面裝了兩個,手上又拿兩個,好像剛從市場批發來了。
白睨總覺得有道視線釘在她後腦,一回頭,默克爾特還盯著她,兩顆眼珠像攝像鏡頭隨著她移動。
她終於發覺是哪裡不對勁了。雖然默克爾特的身體呈現明顯的死亡跡象,卻沒有絲毫腐爛的痕跡。不少喪屍眼部完全壞死呈現黑色,而默克爾特沒有臭味,沒有潰爛,只是面板和眼球白了點。
要麼他剛死不久,要麼……
白睨心生寒意。
難道他真的成功了?雖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永生……
突然感受到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她知道是PhantoChat更新了,但現在米哈伊爾正盯著自己,不好光明正大取出手機。她定了定神,心想既然已經有了收穫,或許是時候離開了。
可下一秒,異象陡生!
只見默克爾特在她面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腐爛,面板塌陷面頰凹陷,一道道皺紋膨脹開來,鼻尖軟了下去,彷彿內部的軟骨正在融化,眼睛周圍黑斑浮起,腐敗沿著血管迅速擴散。
喪屍劇烈地搖晃摺疊,發出可怖的骨頭移位聲,隨後突然往前一撲,身子撞在籠子上發出巨響,“砰!”默克爾特,或者說完全喪屍化的默克爾特,嘴巴大張幾乎撕裂,衝著二人咆哮。
白睨踉蹌一步,驚道:“走!”
他們一人一個手電筒沿著原路返回,按下出口的機關,瓷磚板緩緩讓路。地下室被關閉的那一刻,喪屍咆哮聲被完全阻隔,他們又回到寂靜昏暗的餐廳。
喘息著,白睨顧不上更多,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準備檢視默克爾特的訊息,在開啟角色列表後卻愣住了。
原本放著默克爾特頭像的位置一片漆黑,名字[Merkelt]變成了[NULL]。
點進黑色頭像,之前的記錄全部消失不見,反光的手機螢幕上只有她自己的臉。
這是甚麼意思?
白睨下拉重新整理,介面沒變。
“這時候就別看手機了。”米哈伊爾突然拉起她,“走了。”
趕緊收回手機,腦海中仍殘留著黑色頭像的畫面,她的腿自主朝著拱形門洞邁去。
雖然不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但此時先出去要緊。這個特殊角色檔案一定是有用的,只是暫時沒找到使用的辦法。
正想著,她一腳踏出門洞。
一股強力猛地纏住她的脖子,像鐵鉗般把她整個人往牆邊拖去,力道大到把喉嚨裡的空氣擠出去,白睨雙腳幾乎懸空,被牢牢錮住。
“白!”
白睨喘不上氣,只能用力扒著那條肌肉鼓起的手臂,勉強轉動腦袋。低沉但熟悉的聲音從頭頂響起,“別動!只要我一動手臂,這小妞的脖子就會折成兩段。”
是保爾的聲音。
眼角處,一個白色身影緩緩而出。
塔菈薩雙手交疊,神情平靜如常,眼神卻透出一絲陰冷,“你們今晚不該進入那裡的。”
白睨繃緊腳背,用趾尖頂著地面,終於喘上幾口氣。
怎麼可能?他們怎麼會發現自己的行動?明明塔菈薩的劇情記錄裡沒有任何異常!
紛雜的腳步聲響起,黑壓壓的人群把米哈伊爾團團圍住,白睨才發現幾乎所有年輕倖存者都在這裡。米哈伊爾臉色陰沉,見有人靠近,怒目瞪去,手握狼牙棒一指,無聲喝退兩個年輕人。
“我們就是……偶然發現,下去看看。”手指嵌入那條鐵箍般的手臂,白睨勉強從喉嚨擠出幾個字眼。
金髮女人微微側頭,餘光後斜,“為甚麼您要去院長的辦公室呢?”
……
白睨和米哈伊爾同時愣住了。她怎麼會知道?
這時,一個低弱的聲音從塔菈薩身邊響起,“對,我看見了……”
安,手裡拿著一把菜刀,顫抖道:“我看見白上樓去了辦公室,很可疑。我睡不著,晚上一直留著門,就看到你們走出來……”
該死。該死該死。
人倒黴起來喝涼水都塞牙,白睨現在體會到了。
這個視角和時間怎麼能卡得這麼好?
“現在,”塔菈薩一隻手搭在保爾手臂上,語氣平靜,“既然你們已經知道了院長的存在,便該遵守承諾,遵循神的旨意,助默克爾特院長踏入真正的全人境界。”
你們的院長爛了啊!爛在地下室了!
“他要成為全人還是殘人,和我們有甚麼關係?”米哈伊爾冷冷道。
“默克爾特院長在儀式後曾短暫恢復過神智,他將神諭託付於我,將有一女一男受召而來。”塔菈薩垂眼看向白睨,語氣溫柔而憐憫:“你們似乎還不瞭解自己的使命。但沒關係,我會引領你們奉上血肉,協助默克爾特院長完成真正的蛻變,成為完滿的全人。屆時,他將引領我們前往神的身邊。”
完、全、理、解、錯、了!
傻*!白睨暗罵他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這個世界的真相荒謬得可笑,甚麼永恆的軀體和思維,等她死了這群電子生物都得玩完!
粗壯的手臂突然收緊擠壓喉管,白睨想咳咳不出,臉憋得通紅。
保爾那張被手電照亮的側臉滿是獰惡,“哈,”他嗓子裡溢位一聲壓抑不住的低笑,手臂的肌肉又鼓起一分,像對米哈伊爾示威,“你先下去,不然我可保不準她會斷哪根骨頭。”
米哈伊爾垂著手默不作聲,半張臉被陰影掩去。見他沒有動作,塔菈薩使了個眼神,幾個人握著工具朝他靠近。
白睨急了,張嘴對保爾的手臂來了一口!如果唯一戰鬥力也被約束,那他們真就逃不了了!
“啊!”一聲痛呼夾雜著怒氣,“F***,你這——”
“噗。”
悶沉、溼潤,銳物穿透肉/體的聲音。她的鼻子裡飄進淡淡的鏽味。
世界像被人粗暴按下暫停鍵,空氣裡的聲音瞬間被真空抽離,只剩下鼓膜深處被平靜拉長的警報聲。
壓在頸側的手臂猛地一鬆——
“砰!”
光頭男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一絲怒氣凝固在眼中。他的眉心綻開一抹鮮紅,沿著鼻樑汩汩流下。
所有人僵定原地。
米哈伊爾手持夜蝰蛇,一縷氣絲從消音槍管散盡,雙眸裡只有陌生的狠戾。
“下次記得做好背調。”食指搭在扳機上,他微移手腕,槍洞鎖定塔菈薩的額頭。
“如果還有下次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