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惠特庫姆療養院(七) 神曲終了
白睨記得彈匣裡一共有五發子彈。
在公寓樓用掉一顆, 剛才用掉一顆,就只剩下三顆了。
把子彈用在這裡是浪費。白睨預感米哈伊爾不會接著開槍,只是為了恐嚇這群人, 趁著他們愣神的功夫, 她偷偷往旁邊挪了兩步。
然而。
“把他們送去地下室,”塔菈薩神情坦然,“如果有人倒下, 只是先一步去到神的身邊。”
塔菈薩在療養院的權威毋庸置疑, 剛一聲令下, 幾個工具迅速靠近米哈伊爾,米哈伊爾頭都沒轉,側身躲開背後來襲的鐵鍬, 抓住擋在前面那人的胳膊,像拋麻袋似的將其懸空後甩, 正好砸在偷襲者身上。
安伸手抓向白睨, 雖赤手空拳對上菜刀,白睨絲毫不慌,依著記憶裡習得的招式, 腳尖點地順勢一沉, 躲開抓來的手與菜刀。下一秒, 她的腿像甩鞭子一樣橫掃出去, 精準踢中安的腳踝,女孩一下失去平衡, 砰地全身撲倒。
她迅速俯身撿菜刀,頭髮突然被揪住,連帶整個人向後仰去。塔菈薩蒼白的面上濺了兩滴血,順著面頰細細流下, 與她眼中的癲狂相襯,“履行你們的——”
白睨反手鉗住她的雙手,猛地壓身一旋,抓其手腕強行交叉相扣,塔菈薩吃痛失力,趁此機會她抬起一腳踹向膝側,終於迫使對方鬆手。
塔菈薩摔倒在地,手邊正好是那把菜刀,眼中寒光一閃,扣住刀柄要撐地起身。然而一大片殘影猝爾掃來,她先是頸側一冰,隨即而來是巨大的衝擊和劇痛,“喀拉”一聲上身被頸部翻轉半圈,躺倒在地。
白睨握著地上的掃帚棍,喘著氣,撿起地上的菜刀。
(“攻擊。” 米哈伊爾站在喪屍身上,一鍋砸在前額, “補刀。”)
(“按照這個步驟來,知道嗎?”)
她拿著菜刀走過去。手電筒掉在後面投出一束光,陰影籠罩在地上。
白睨蹲下,把刀鋒貼在塔菈薩脖子上,女子嘴唇微微蠕動,眼裡終於浮現一絲恐懼。
刀刃一劃,血花飛濺。
嗡嗡。
口袋的手機再次震動,她沒有拿出來看,血正順著手背一滴滴往下落。
餐廳安靜了。米哈伊爾腳邊堆了一圈倒下的人,一點呻吟也沒有。白睨走過去,才發現他的臉上也沾著不少血跡,可能是被血糊了眼睛,他擦了又擦。
“呃,”米哈伊爾抱怨道,“那個創世神有甚麼魔力?居然讓他們這麼不怕死。”
白睨聳聳肩,“不知道,你要信一個試試看嗎?”
“算了吧,我還是挺惜命的。”
話音未落,白睨忽然注意到餘光裡站起一個人。
安靠著門洞,顫顫巍巍地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個白瓶,擰開蓋子。
白睨挑眉,“這是甚麼?”
“硫、硫酸!”女孩看起來十分緊張,卻依然緊緊攥著那個瓶子,骨節發白,“你們、你們再往前一步,我就把這東西潑過去!”
……為甚麼療養院的醫務室會有硫酸啊?真不是在末日前就在進行某種不正當研究嗎?
雖然這巴掌大的瓶子看起來沒甚麼威脅,白睨和米哈伊爾並沒有冒然上前,萬一有一滴濺在臉上就得不償失了。白睨看米哈伊爾面無表情地盯著安,就知道他又在考慮用槍。
她面向女孩,無奈道:“你要做甚麼?”
“我、我要你們下去,去完成儀式——”安握著硫酸瓶的手顫抖個不停,白睨懷疑過一會兒她可能會潑在自己手上。
“你既然是醫務人員,總該有點科學常識吧?你真相信他們說的甚麼創世神和神使?”
“甚麼科學常識!”安的聲音突然變尖銳,呼吸急促得似乎要喘不上氣,“你告訴我現在甚麼符合科學常識?人死了還能站起來?屍/體需要吃肉?這些、這些哪一樣是科學可以解釋的?”
她眼角泛紅,逐漸從恐慌轉為歇斯底里,“我寧願相信有個神!創世神對人類太失望,所以放棄了我們……只要,只要有一個全人,帶我們去到祂身邊,我就不用死了……我害怕啊,我天天害怕明天就會死掉!我是沒辦法成為全人的,我只是不想死掉啊!”
她在白睨眼前崩潰,第一次見到她時就渾身發抖,現在依然如此。
可怎樣和她解釋,那些理論毫無根據呢?
“你可以下去看看,”白睨只是道,“默克爾特院長,已經腐爛了。”
空氣凝固。
“你騙人!!”安哭嚎起來,手握硫酸瓶朝他們傾斜,幾滴酸液濺在瓷磚地上,冒出淡黃的煙,“你在騙我!你別想阻止我,快點到地下去,我真的會潑的!!”
她的手劇烈抖動,白睨和米哈伊爾一腳略微後撤,只要對方行動,他們就會立刻跑開。
“我真——”見他們似乎要逃,安猛地尖叫一聲,像被踩到尾巴的野獸,整隻手臂往後蓄力!
“咔嚓!”
伴隨著顱骨碎裂聲,女孩脖子一歪,身子軟軟倒下,後腦插著一把鋤頭。硫酸瓶掉在地上,咕嚕嚕轉了一圈,在瓷磚上畫出一個滋滋作響的空心圓。
頭髮花白的老人弱弱地摩擦雙手,嘴巴要張不張,喉結因緊張滾動,“我看、看你們一直沒出來,就想著進來看看……天啊。”看清餐廳景象後,他閉上了嘴巴。
“我們去到地下室,發現了默克爾特,接著其他人就來了……”白睨撿起地上的手電筒,一時間不知如何解釋,“呃,說來話長,我們先出去吧。”
威廉哆哆嗦嗦地跨過一具屍/體,“你們見到默克爾特院長了?”
“嗯。”她調整好揹包帶子,“你要和我們一起離開嗎?我們準備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落腳。”
“不了,出去也是折騰,”老人搖頭,嘆了一口氣,“我就留在這裡吧。”
白睨與米哈伊爾對視一眼,還是勸了句,“威廉,默克爾特已經變成喪屍了,他們說的神諭、全人、使命……那些都是假的。”
老人擺了擺手,“我知道,我從沒相信那個人可以成為甚麼神的使者。”
見狀,他們不好多說甚麼,準備拿上東西離開。剛邁出一步,她忽然想起甚麼,回頭問道:“那地下室裡的東西……要不要我們處理掉再走?”
威廉愣了愣,隨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放心吧,我每天干農活,身子骨還硬朗著呢,那點事我能處理。”
聽罷白睨點點頭,老人張開雙臂,上前與他們告別。
堅定而短暫一擁,白睨轉向門洞,“那我們走了,您多保重……”
“噗通。”
米哈伊爾倒了下去。
威廉丟掉針管,不緊不慢地從男人的口袋裡翻出手槍,抬起槍口。
對準白睨。
“接受神的考驗的人應該是你。”他的眼中沒有一絲心虛和猶豫,只有近乎麻木的平靜,“他們——太侷限,也太愚昧了。默克爾特院長變成了不死者,說明他沒有資格成為神的使者,真正有資格的人是主任記錄下會來到這裡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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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知道為甚麼對他的描述這麼少吧。”威廉瞥了一眼被麻醉的米哈伊爾,“但能確定的是,神啟說的是你們兩人,尤其是你。”
任何人被槍指著都會產生生理性恐懼,白睨嚥了咽口水,“你不是說你不相信的嗎?”
“我不相信默克爾特是全人,這裡沒有人是。”他指著白睨慢慢靠近,一步步把她逼退,“他們以為我沒注意到,他們開會的時候從不叫我,分配工作只讓我幹農活,我天天翻土、鋤草、提水、灌溉、看守,做的最多,還睡在外面。我保證所有人都能吃上飯,但在他們眼裡我只是個不起眼的老東西。”
“你可以和我們一起走。”白睨一邊說一邊偷偷亂瞟,希望能在手邊找到趁手的武器,可甚麼武器能比得過手槍?
“在這裡去哪兒都無所謂,我只要去往神的維度。”威廉突然朝電子顯示屏開了一槍,“啪!”紅色數字跳動,然後徹底消失,碎裂的板殼噼裡啪啦落在地上。與此同時,瓷磚地震動起來,地下室的通道再次開啟。
“你先去地下室,不用想著他會中途醒來。”威廉指的自然是米哈伊爾,“我從醫務室拿了強效麻醉劑,連牛都能放倒,他一時半會兒是醒不來的。”
白睨倒吸一口氣。
連牛都能放倒?那能說“一時半會兒不會醒來”嗎?!他倒在地上不是睡了是死了吧!
還想說甚麼,但眼見威廉朝她逼近一步,白睨只能把話咽回肚子裡,一步步踏進地下深處。
密室裡的蠟燭還點著,不是很黑。燭光一晃一晃,在牆上拉出一道扭曲的佝僂身影。
籠子砰砰作響,喪屍化的默克爾特一看到人類,便開始大力衝撞鐵欄。威廉粗略掃了一眼,似乎並不在意它的情況,“第一天見到他,我就知道他和我以前遇到的是一類人,只是裝得更好罷了。其他人都覺得他是個完人,很可笑不是嗎?他被不死者同化完全在我意料之中。”
白睨忍著強烈的惡臭站在籠子前,喪屍的眼睛貪婪地注視著,竭力把手伸出籠子想抓住新鮮的肉/體,她的大腦拼命思考對策,“去往神的身邊又能如何?你也是為了永生?”
威廉扣緊扳機,向她挪動兩步。昏暗的燭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完全不似平日的懦弱,彷彿一簇跳動的火苗,“還擁有青春的年輕人是不會懂的。”
“我從十八歲就在加工廠工作,下班了就去農貨店兼職。我拼命工作,為了買房,為了以後住退休社群而不是廉價養老院!我靠不了任何人,但和其他人不一樣,我知道我的目標是甚麼。我就這樣夜以繼日地工作,買了房子,終於到了退休年紀,可你知道上帝給我開了甚麼玩笑嗎?半年後我就查出得了結直腸癌!因為該死的流水線和加工肉!”
“NHS告訴我要等好幾個月,我只能去找天價的私人醫生,state pension完全不夠醫療支出,我又得賣掉我的房子,他們說我的房子位置太偏僻,開價給我砍掉將近一半!我住回廉價短租,又申請了council housing,就為了能省下更多錢給自己養老或買棺材。”
“今年,一直到今年,醫生終於宣佈我治癒了!只需要定期回訪。那時候我已經住進council housing,pension只有那麼點,儲蓄也不剩多少,但不算太差,起碼我疾病治癒了,是吧?我付出這麼大代價,不就是為了治病嗎?”
老人滿頭白髮,烈烈火光勾勒出他臉上每一道溝壑,陰影在褶皺間起伏。
“五月底,世界末日了。”
白睨與他對視著,那簇火苗猝然熄滅。
“我這輩子還沒享受過哪怕一天。”威廉長長深吸一口氣,聲音幾乎嘶啞,他咳嗽幾聲,繼續道,“我不能接受,我只有一次人生,怎麼可以像個笑話?”
白睨忽然想起那句話: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圈套。
有人遇到欺詐,有人被命運欺詐,走到盡頭才發現自己被徹底耗盡。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神,那一定是最惡劣的神。已經辜負了那麼多想好好生活的人,為何還要辜負努力想活下去的人?
“把你的手遞給它,請——完成最終的儀式吧。”挪動發酸的腿腳,威廉握緊手槍,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帶我,這個可憐的老人,帶我們這些可憐人去往另一境界。”
沒有說話,白睨垂手轉向籠子。籠裡的喪屍一直在嘶吼,可剛才那一陣她完全沒聽見。
如果真的能帶所有人飛昇就好了。
可她不是神,不是神使,甚至不是全人。
白睨閉上眼睛,久久沉默,半晌後睜開,側身看向威廉。
她的眼皮突然一掀,驚訝地望向階梯,“米哈伊爾?”
老人雙目睜大,立馬轉身後看——
剎那間,一隻手穩穩握住腰間的刀把,猛地轉臂甩開,銀光如寒星劃過!
“噗嗤!”
威廉瞳孔裡充滿不可置信,鋒利的刀刃深深嵌入前額,鮮紅的血線將五官一分為二,浸染雪白的鬍鬚。他直挺挺往後仰去,噗通的倒地聲比她預想的輕。
白睨上前撿走手槍,檢視他的眼睛,瞳孔逐漸擴散。在最後一息消散前,他的喉結動了動,但終究沒出聲。
她伸手覆在他雙眼上,輕輕合上了。
上樓拿了一根鐵鍬,她折回樓下。繞過老人逐漸冰冷的身體,重新回到鐵籠前,白睨與默克爾特腐黑的眼球對視。
弓步作勢,舉起鐵鍬。
已經腐爛的生物,還是徹底長眠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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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微亮。
[PhantoChat:【支線·塔菈薩】已歸檔,現釋放一角色劇情記錄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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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想問一下大家對封面的意見,是更喜歡粉色款還是綠色款(公路篇限定)呢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