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封存的情感
費艾諾在沙灘上醒來,有些驚訝自己竟然沒死。看來他之前的專案,那個炸藥——他正考慮這麼稱呼這種物質——比他預想的要完善得多。誠然,他製作這東西是為了輔助開採礦物,但他完全沒想到第一個原型就有如此威力。他原以為要讓它達到能劈開岩石的強度,還得下很大功夫,而它目前的形態,用來挖空樹幹做條船應該正合適。
但實際上,它現在的威力似乎已經很強了。對於他的木筏來說,顯然是太強了。他呻吟著坐起身,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注意到爆炸產生的木屑竟然沒有濺到以他為中心、半徑兩三米內的範圍。真是奇怪。接著,他的視線越過沙灘,望向爆炸發生的地點,看見一個身材高大、長髮烏黑的生靈正在輕撫兩匹馬的鼻子。
那肯定不是芬國昐。首先,這人沒穿襯衫或上衣。(諾洛,總是那麼一板一眼,會稍微拘謹一些。)其次,他看見菲納芬和芬國昐本人正跌跌撞撞地從森林裡出來。
費艾諾猛然警覺起來,開始朝木筏原先所在的地方跑去。他看見他的兄弟們也在跑。他們在沙灘上滑停下來,停在這位神秘的陌生人面前,費艾諾準備質問他到底是誰,從哪兒來,來這片海灘有何貴幹。他張嘴正要開始盤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手臂上閃耀著的,是鱗片嗎?
“歐希,”菲納芬先開了口,他是第一個找回聲音的人。
高大的邁雅轉過身,明亮的藍眼睛裡滿是喜悅。“芬威的兒子們!我向你們致意,”他宣告道,向每位精靈點頭示意,海風撥弄著他狂野的長髮。
費艾諾突然很想離開這裡。他側身挪了挪,躲到芬國昐身後一點。歐希注意到了,用清亮如流水的聲音笑道:“不必躲著我,費雅納羅。曾經我對你是有不滿。但我想,在曼督斯待上四個世紀,對你這樣的人來說已經足夠了。況且,”歐希低下頭,湊近他們,“我理解,”他低語道。接著,他重新挺直身體,向南邊點了點頭。“他們在追你們,對嗎?”
三位諾多精靈臉色刷地白了。“哈!我懂這種感覺。但我要是你們,就會盡量低調,”這位海洋風暴之主一邊審視著周圍焦黑的沙灘,一邊宣稱。“然而……看起來你們三位更喜歡用火焰和毀滅來暴露自己的位置。”
芬國昐嚥了口唾沫,“你願意幫助我們嗎?”他選擇忽略歐希的評論,問道。“我們的孩子還在海的另一邊。我們想回到他們身邊。”
歐希歪嘴一笑:“我當然看不出你們有甚麼理由要繼續留在維林諾。你們已經證明了自己是相當能惹麻煩的。不行,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我想,這輩子我也該為了阿門洲的和平安寧做點事。我會幫忙的!這肯定對大家都有利。但我們得抓緊,她們很快就要追上來了。”
三兄弟面露難色。
費艾諾不喜歡這樣。他一點都不喜歡。但就在他試圖說服自己背棄這位邁雅時,他想起了年少時讀過的歐希的故事。歐希或許也是維拉之一,但他很可能比大多數人更理解他們的處境。
“非常時期就得用非常手段,”費艾諾低吼道,努力找回自己在曼督斯丟失的禮節。“但你有計劃嗎,強大的海洋之主?我的炸藥全用光了。而且歐爾威……”
歐希揚起濃密的眉毛。“歐爾威是我堅定的朋友,當他祈求我將你沉入海底時,你沒被送去,算你走運。我不會聽人詆譭一個在很多方面都比我們兩個都要優秀的人。”
費艾諾眼中閃過一絲怒火,但他強忍著沒有發作,因為歐希實際上正好幫他說明了問題。“正是如此,”他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既然他如此優秀,他絕不會允許我踏足他的城市。”
“我想我也不希望你去那裡。但渡海的方法不止一種。”
費艾諾腦海中隨即浮現出一幅可怕的畫面:他和菲納芬、芬鞏被困在一個小島上,度過漫長的半輩子。這想法幾乎讓他想一拳揍在歐希蒼白的臉上。
“我有艘船,”菲納芬主動說道。
費艾諾聽到這不受歡迎的話,硬生生把一句咒罵嚥了回去。
“你有船?那你之前還打算乘木筏?”歐希眼中閃爍著興味盎然的光芒。
“他沒告訴你的是,那只是一艘划艇,”費艾諾啐道。
“不過,我覺得那也比天鵝好。低調多了。”
“船在澳闊隆德,”費艾諾繼續抗議。
“帖勒瑞族很喜歡我,所以不成問題。我會幫你們把阿拉芬威的船弄出來!但如果不想被你們的妻子剝皮,你們就得跟我來,”邁雅比了個手勢,走向大海。他佈滿鱗片的雙腿一碰到水,海浪便開始舞動。一道高高的捲浪不知從何而來,將他整個身體吞沒。
當水流散去,費艾諾發現歐希已經消失了。該死,瘋狂的邁雅!費艾諾心裡咒罵著,跑向海浪。他嘩啦嘩啦地趟著水,走到腳下沙地開始消失的地方,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沒有浮在水面,雙腳反而把他往下拖,彷彿完全沒有浮力。
費艾諾困惑地又走了幾步,發現他確實能在海床上行走。儘管這個發現很神奇,但他的肺很快就要缺氧了,而且頭頂上還翻湧著憤怒的海水。
再下來點!歐希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別擔心。現在,我讓你們能在水下呼吸。來吧——特拉拉拉拉——就像貝烈瑞安的精靈唱的那樣!艾諾意識到,這位邁雅對眼前的窘境未免太過樂在其中了,然而好奇心驅使他張開嘴,發現海水吸入肺中輕盈如空氣,呼吸確實完全可行。更有甚者,海水也不蜇眼睛。
他咧嘴一笑,加快步伐,跑過海床,來到邁雅靠近一塊巨石的地方。水的阻力幾乎不存在,這簡直太神奇了!照這樣,他可以直接一路跑到貝烈瑞安!
絕對不行。歐希再次在他腦海中說道。如果祂發現你到了深海,我的主上會把我們都殺了。況且,海底還有你們種族未知的黑暗生物。我們還是讓它們安然居住吧,他這次出聲警告道,聲音和岸上一樣清晰。
菲納芬和芬國昐盯著他們兄弟消失的洶湧海浪。“好吧,”芬國昐說。“過去兩天我經歷得夠多了。我去過安格班、曼督斯、提力安,現在又要跟著我兄弟下海。”
菲納芬點點頭。
“要麼是我追隨他的誓言比我想象的更強,要麼就是我該在埃伊塞爾巴拉德自己的房間裡醒來,發現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埃伊塞爾巴拉德?”
“啊。那是我在貝烈瑞安統治時要塞。”
“你覺得他淹死了嗎?”
“可惜,費雅納羅沒那麼容易擺脫。”
“我們該跟上去嗎?”
但菲納芬的問題很快就被附近傳來的雷鳴般的馬蹄聲回答了。
“絕對要。”
於是,在馬匹和它們憤怒的騎手看見他們之前,兩人衝進了海里。衝進海浪時,芬國昐根本沒時間去驚訝被打破的自然法則,或者自己為甚麼能呼吸鹹澀的海水。阿奈瑞來了!阿奈瑞就在這裡!他的心跳得比當初魔茍斯在安格班門前面對他時還要快。菲納芬的感覺肯定也差不多,因為他像著了魔一樣跑下傾斜的海床。
兩兄弟潛到水下,躲在費艾諾蹲著的巨石旁。歐希微微一笑,吟唱了幾句歌謠,突然間,三個精靈能透過海水聽到岸上的聲音了。
“是他們的馬!”他們聽到埃雅玟的喊聲。緊接著是腳踩在沙灘上的聲音。有人在沙灘上奔跑。“別擔心——你們兩個好孩子!你們現在安全了。我們不會再讓他們靠近你們的,”菲納芬的妻子溫柔地對動物們說,芬鞏能想象出她在輕拍它們安撫。
“那他們人呢?”這位曾經的至高王、希斯路姆之主恨不得自己隱身。那是阿奈瑞。那是他的心上人正在興師問罪。他死定了。他緊緊抓住菲納芬的手臂。
“這裡明顯是燃燒的中心。沙子都燒焦了,”奈丹妮爾的聲音透過海水傳來。“而且他們顯然不是騎自己的馬跑的……”她的話語停頓了一下,以一種不像是能雕塑堅硬石頭的人會有的方式破碎了。芬國昐感覺到身旁的費艾諾僵住了。
“但他們肯定沒死!我還能感覺到諾洛的防護罩。雖然……感覺距離不可思議地遙遠……”
芬鞏抬頭看向歐希,他正微微得意地笑著……這“距離感”一定和他有關。
“你們覺得他們是不是攔了路人,搭車去澳闊隆德了?”埃雅玟問道。
“嗯,我不覺得他們是步行跑的。他們可能活下來了,但肯定離爆炸點很近。我們感覺到的距離感,有可能……是因為他們受傷了,”奈丹妮爾回答。
埃雅玟倒吸一口冷氣。
“不,”阿奈瑞斷言。“不可能。”
“希望你是對的,”奈丹妮爾嚴肅地回答。“檢查一下樹林。確保他們沒有被炸飛到樹枝上,或者更糟,以為能躲在那裡。如果找不到他們,那他們肯定是繼續趕路了,我們也必須繼續。”
過了一會兒,費艾諾聽著馬蹄聲逐漸消失,奈丹妮爾和她的同伴們終於決定騎馬離開。歐希站了起來。“待在這兒,”他命令道,好像費艾諾真的需要人提醒別去那個想活剝了他的城市似的。邁雅隨即屈腿,猛地發力向上一躍,躍出海面,消失在天空中。
費艾諾癱靠在巨石上,感覺心底某個小角落微微受傷。這樣做對嗎?他想回去是為了兒子們,但是……奈丹妮爾……哦,奈丹妮爾,她怎麼還會在乎?而現在她以為我把自己炸成了碎片。
有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他皺眉抬頭看向這個動作,想看看是哪個兄弟該挨他一記頭槌。讓他有點意外的是,是菲納芬。“現在已經太晚了,納羅。但她們會原諒我們的。她們也想念我們的兒女。沒有小傢伙們在身邊的日子太難熬了。他們畢竟是我們心頭的一塊肉啊。”
“不,阿拉。我們的家庭不會完整了。即使我們成功了,”他低聲說道,海水撥弄著他的頭髮。
“你甚麼意思?”
費艾諾不想解釋,便沉默不語。菲納芬等待著答案,臉色越來越蒼白。
最後,芬國昐開了口。“你的兒子們……安加拉託和艾卡納洛不久前犧牲了。我失去了我的兩個幼子。納羅,他的幼子。”
費艾諾看到他最小的弟弟在顫抖,移開了視線。他現在沒法處理這個。
“甚麼?我的兒子們……”
“他們不在了。但他們像英雄一樣犧牲了。你應該為他們感到驕傲。我為他們感到非常驕傲,”芬國昐繼續說道。
費艾諾閉上了眼睛。都是我的錯,對嗎?因為我,才死了這麼多人。他想起當安布魯斯的雙胞胎兄弟被燒死時,他是如何崩潰的,費艾諾的心中充滿了愧疚。我殺了我的兒子。是我親手點燃了那艘船。他背靠巨石坐下,蜷縮著,把膝蓋抱在胸前。愚蠢的奈丹妮爾。你來之前我好好的,你說得好像還在乎一樣。
可能是幾秒鐘,也可能是幾個世紀後,他感覺到有手臂環住了他——是兩雙手臂。他抬起頭,意識到自己正被一個團體擁抱……今天的第二次了。他親了親埋在他胸口的阿拉的頭。
他不知道他們這樣蜷縮了多久,只知道太陽終於在他們頭頂落下,暮色將水面染成了金色。費艾諾抬頭望著落日,心中暗想:這就是不作為的弊端。他驚歎於水面折射光線的美妙,宛如一顆完美的寶石——停止奔跑,停止行動,就等於讓這些縈繞心頭的思緒活了過來……停止行動,就等於傷透了我最小的弟弟的心。
費艾諾這時才意識到,阿拉不知何時在他懷裡睡著了,他挪動身體把他放下來。芬鞏默默地幫他把他們最小的弟弟放在溫暖的沙子上,讓他躺得更舒服些。
“我們被詛咒了,”他對芬鞏低語。“是我詛咒了我們所有人。你為甚麼還要跟我在一起?看看我們。我們看起來多可笑。站在遠離任何城鎮數英里的海底。”
芬國昐聳聳肩。“因為如果不能依靠兄弟並肩而立,那兄弟還有甚麼意義?如果父親讓你獨自前行,那父親又有甚麼意義?而且因為我們終究沒有那麼不同。今天有好些時刻,我忘記了世間所有的痛苦,感覺自己又年輕了。”
費艾諾輕輕笑了。“我也是。”
“我相信到了早晨,我們會有新的分心之事,幫助我們忘記罪孽。也許這是一種療愈的方式?但前方的路還很長。我們也該睡了。”
費艾諾點點頭,在沙灘上躺下。“嗯,這算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他自言自語道,躺著仰望頭頂的海浪和透過水麵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