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命運
吉爾-加拉德認定自己當初就不該離開森林。不知怎的，那個離開樹蔭下陰影的宿命決定，竟導致一艘飛行船直直朝他衝來。我不是剛從一艘這樣的船上逃出來嗎？難道我當水手的經歷就那麼令父母的神明難以接受，以至於他們非得再給我送來一艘漂浮的怪物不可？
“趴下！”泰爾佩——至少吉爾-加拉德覺得那是他的名字——喊道。兩人一起撲倒在地，巨大的船體恰好在他們上方停住。
“兄弟們！”有人歡快地喊道。接著，一個黑髮藍袍的精靈順著繩子滑了下來。
“莫瑞！好久不見了！”新來者拍了拍他父親的肩膀。卡蘭希爾聳聳肩，甩開了他的手。
“庫茹沃和小泰爾佩！你們已經不小了。”
凱勒布林博笑了，“比阿塔高了。”
“嗯，除了你阿塔的阿塔之外，所有人都比你阿塔高。”
梅斯羅斯清了清嗓子。“阿拉卡諾，你回來了真好，”希姆凜領主說道。“我本想說我對你的交通工具感到困惑，但最近令人困惑的親戚實在太多了。”
阿拉卡諾鞠了一躬。“可不是嘛，首先，這片土地從未顯得如此熾熱。上次我住在這兒時，到處都是冰，現在卻是一片火海。”
“小心點，諾洛芬威安，我們可不需要你在詩歌上挑戰卡諾，”凱勒鞏警告道。
“我絕不敢！現在，這裡有兩位我沒見過的：一位美麗的女士和一位年輕的小夥子。你們倆是誰把那位可憐的女人騙進這種混亂和必定悲慘的生活的？又是誰的兒子長著如此高貴的面孔？”
好一會兒，沒人回答。吉爾-加拉德覺得氣氛尷尬起來，便開口說道：“卡蘭希爾是我阿塔，”他說。“但安德瑞絲女士愛的是……呃，艾卡納羅領主？”
阿爾鞏的眉毛揚了起來。“這麼多戲劇性的事情，我全都錯過了！洛米恩！你聽見了嗎？費艾諾的孫子和那個懵懂的艾卡納羅的情人！”
“洛米恩？”梅斯羅斯問。
“對，伊瑞晳的兒子。”
凱勒鞏聽到這個親戚不得不坐了下來，“等等，伊瑞晳堂姐有個兒子？”
“是的，你這遲鈍的羊腿！”庫茹沃厲聲說。“母親說父親帶著伊瑞晳的兒子離開昂多林德時，你在會議上沒聽嗎？”
吉爾-加拉德想知道伊瑞晳到底是誰，以及他還要見多少位家族成員。（他有點擔心所有人都叫“芬威”。）
“伊瑞晳的兒子怎麼到的維林諾？”卡蘭希爾問，“除非……”他本就蒼白的臉變得毫無血色。“除非……他是在曼督斯？父親他……？”
“不，他在原野上。跟蝙蝠有關，但他解釋得比我好。洛米恩顧問！身為國王的顧問，躲著人可不像話。”
一個黑色的腦袋出現在欄杆上方，“我沒有躲，謝謝您，阿拉卡諾領主。也許，我不像某些人那樣喜歡繩索或把它當作風尚標。”
“啊！”阿爾鞏宣佈，“這才是我從掛毯上想象出的那位顧問。你之前眼神有點太天真、太迷茫了，但我看出你已經找到了你的銳氣！很好，現在，你的皇家顧問身份……你可以用你束腰外衣的袖子，或者我想有繩梯。當然，如果你跳下來，我可以像接一位美麗的少女一樣接住你！”
阿爾鞏的調侃沒有得到回應。但過了一會兒，一架繩梯出現了，謹慎的邁格林慢慢地爬到了地上。
“那麼，兄弟們！”阿爾鞏繼續說，“我聽說有些箭頭可以刺穿龍皮。”
凱勒布林博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他卸下肩上的袋子，露出裡面鋒利的金屬。
“啊，但我們有弓箭大師嗎？”
凱勒鞏舉起手，“不用找了！我閉上眼睛也能幹掉那野獸。”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咆哮，在空中迴盪。吉爾-加拉德懷疑這位有著銀色頭髮的奇怪叔叔能否獨自對付那樣的生物。
阿拉卡諾似乎同意，“好吧，看起來不太樂觀。那矛術大師呢？”吉爾-加拉德感到一陣腎上腺素衝過血管。他該說點甚麼嗎？然後他看到梅斯羅斯舉起了他那殘臂，吉爾-加拉德也害羞地舉起了自己的手臂。
“總算有個開始！阿塔尼斯用魔法聯絡上我時，聽起來非常恐慌。我們出發吧。我想提耶科莫的四條腿動物隨從們也可以一起來。所有人上船！”
溫揚興奮地跳上船，邁格林用呆滯的眼神看著他的舅舅，“我只是……”吉爾-加拉德同情地看著他，嗯，他理解那種感覺。
“快點，顧問，我們可不想錯過船。”
所有人都爬上了梯子，並且放下了一張網把胡安和溫揚弄上甲板後，阿爾鞏走向舵輪。一聲尖銳的口哨阻止了他。
“離開舵輪，諾多，這樣沒人會受傷，”安德瑞絲命令道。
吉爾-加拉德斷定自己陷入了最糟糕的一種時間迴圈。
羅格認為，考慮到涉及兩位諾多王室成員，這個臥底計劃進行得出奇順利。他帶領隊伍沿著洞xue牆壁排成一列，走了好幾英里，行進中的奧克大軍都沒有注意到他們。
然後，那些沒有頭腦的軍隊停止了，一支由五隻炎魔組成的後衛部隊出現了，中間那隻長著四隻角而不是兩隻。它用洞穿靈魂的火焰之眼直直地盯著他們。
“戈斯莫格領主的號角尚未吹響，這裡卻出現了奴隸，”它用辛達語說道，它的說話方式是這個惡魔曾經神聖地位的少數殘留跡象之一。
“從礦井逃出來的，”羅格用粗劣的黑暗語不屑地嘲笑，拽著穿過每個人束縛的布帶。費艾諾踉蹌了一下，但——讚美上面的曼威——保持了安靜。
“他們為甚麼還活著？”野獸咆哮道，說話時嘴裡冒出縷縷火焰。它伸手拿起鞭子抽了一下，火舌照亮了隧道牆壁。羅格不由自主地畏縮了一下。奧力，給我勇氣。
“看看他們！”羅格用同樣的辛達語宣稱。他的口音粗糙而粗俗——符合一個終身奴隸的身份——但他的語氣卻帶著一種厚顏無恥的大膽，絲毫沒有流露出那在他靈魂中極其微弱地閃爍著的天然恐懼。如果他們想熬過這場考驗，他的話語中就不能有絲毫軟弱，不能有絲毫懷疑。“諾多……全都是美麗的諾多！”他繼續道。“那個金色的傢伙血統上可能是凡雅。你願意承擔讓這樣的鮮血浪費在洞xue地板上的懲罰嗎？我要把他們獻給我們的主人。”
“為甚麼要派一個奴隸去抓奴隸？”
“哈！你們這些惡魔話說得冠冕堂皇，但你們的腦子可不怎麼樣！你們被派去剛多林，那可是個大任務！也許你們想交易？”羅格遞出亞麻繩。“你們帶走這四個精靈。我帶著圖爾鞏血淋淋的腦袋回去！”
炎魔的眼睛閃爍著。羅格再次希望自己狂奔的心臟能慢下來。
“放肆的奴隸！”那個墮落的烏邁亞咆哮道，然後突然蹲下身，一隻手抓住羅格的手臂，另一隻巨大的黑色爪子把他的頭扭向一邊。羅格那時意識到，遊戲結束了。
然而，他仍然拒絕畏縮，拒絕向恐懼屈服。事實上，當炎魔試圖辨認他曾脖子上的烙印時，這位精靈領主笑了。他笑是因為他很久以前就把一個熾熱的獎章蓋在整個烙印上，把那塊區域重新燒了一遍，只留下無法辨認的疤痕組織。因此，他面前這個墮落的惡魔無法在他身上辨認出任何標記，任何奴隸的符號，並且永遠也不會再有人能。
“這是甚麼？”炎魔看到傷疤時問道。
羅格的笑容擴大了，他的綠眼睛閃爍著翡翠般的火焰。他把頭從炎魔的緊握的手中扭出來，凝視著它惡魔般的眼睛。“這是一個自由之人！”他那挑釁的聲音中充滿了力量，然後他猛地抽回了手臂。“這比我對你說的要強！”他喊道，同時踩在炎魔的腳上。它發出巨大而痛苦的咆哮。
“跑！”他隨即對其他人喊道，同時從生物陰影般的腿下衝了過去。火焰之鞭抽打著，在洞xue的天花板和地面上灼燒出深深的痕跡。但狹小的空間對精靈們有利。當一隻炎魔的鞭子在突然的混亂中擊中另一隻的手臂時，一聲混蛋的喊叫在洞xue牆壁上回蕩。
羅格看到火焰在他視野中舞動，他躍過劃過的火舌，然後他旋轉身體，避免撞上惡魔黑橙相間的大腿。然後他看到了身邊的阿瑞蒂爾（她早已輕鬆掙脫了手腕上鬆散的束縛）。“好計劃！”她輕快地說。
“我們走到這一步了，”他提醒她，逃脫那陰暗與痛苦的喜悅興奮充盈著他的精神。
接著又是兩聲尖利的慘叫，兩隻火之惡魔互相撞上，摔倒了。羅格回頭看到費艾諾跳過其中一隻揮舞的手臂，埃克西里昂在他身邊。沒時間尋找格洛芬德爾了；他繼續跑。
“抓住他們！”那個會說話的炎魔從後面咆哮道。一道火焰之鞭抽向羅格的腳後跟。
“這邊！”阿瑞蒂爾喊道。羅格跑到她身邊，她正站在隧道內側的拐彎處，與他們一直行走的那一側相反。這裡有一條巨大的垂直裂縫，寬度剛好夠他們擠過去。阿瑞蒂爾側身滑了過去，羅格毫不猶豫地跟上。很快他聽到了費艾諾低聲的抱怨，大概是岩石劃傷了他暴露的胸口。
然後身後傳來像攻城錘撞擊牆壁的重擊聲。“他們想打破岩石跟著我們！”格洛芬德爾從後面喊道。羅格快速低聲祈禱感謝他的朋友沒事。
“我看到微弱的光！裂縫快到頭了。快到了！”阿瑞蒂爾喊道。果然，巖壁消失了，露出一個小小的暗礁。下方三十英尺處是一個似乎發光的池塘，照亮了這片區域。
“嗯，這可不奇怪，”費艾諾說道，此時炎魔們用它們的蠻力撞擊通道另一側，發出可怕的撞擊聲。
“奇怪總比死了好！”羅格宣稱。然後他縱身跳下洞口，沒給自己時間考慮這是否真的是個好主意。迎接他的水涼爽但可以忍受，除了發光之外是普通的水。他旁邊兩下入水聲表示有兩個人跟著跳了下來，很快阿瑞蒂爾和費艾諾就在他身邊踩著水。
然後上方傳來可怕的岩石墜落聲。羅格抬頭看到洞xue後面的牆壁碎裂開來，長著四隻角的領頭炎魔帶著另一隻惡魔衝了出來。“跳，你們這些閃閃發光的白痴！”他對仍在暗礁上的格洛芬德爾和埃克西里昂喊道。
埃克西里昂看起來準備照做，但一條鞭子纏住了他的手臂，他被猛地向後拉去。隨即，羅格的視線被一隻雙角炎魔擋住，它移動到洞xue邊緣，擋住了精靈們的視野。
石塊和巨石如雨點般落下，濺入水中。“往後退！”阿瑞蒂爾命令道。羅格照做了，他深知被砸碎腦殼對他沒好處，但他銳利的眼睛從未離開過洞口。他們沒有武器，他驚慌地意識到。
鞭子的噼啪聲隨之而來，羅格只能想象他的朋友們在有限的空間裡試圖躲避。然後傳來一聲響亮的呼喊，在池塘周圍的牆壁上回響。羅格及時抬頭，正好看到埃克西里昂用頭猛地撞向離洞口最近的那隻惡魔的胸口，兩人一起摔了下去。
羅格用有效的划水動作向後遊，以避免被掉落的火之惡魔壓在下面。他及時避開了，但無法避免那股巨大的浪潮把他撞在對面牆上。炎魔在沉重的盔甲迅速將其拖入深處之前喊叫了一些不潔的東西，水因它臨死前的火焰的熱量而變熱。
“埃克西里昂！”費艾諾喊出這位精靈領主的名號，他聲音中突然的關切讓羅格感到驚訝。
“我……我沒事，”湧泉領主宣稱，他從池塘對面游過來，揉著後頸，那裡第二天早上肯定會痠痛。然後他們都抬頭看到格洛芬德爾正在與四角領舞者周旋，兩人仍在暗礁上。
“離開這裡，你們所有人！”金花領主喊道，同時躲避著瞄準他胸口的鞭子。“我來拖住他！”
“休想！”羅格回答。
格洛芬德爾可能笑了，很難說，因為那時他轉過身，拼命躲避面前惡魔的火焰。羅格看出了他在做甚麼：格洛芬德爾慢慢地誘使他的對手越來越靠近懸崖邊緣，那邊緣已經開始破碎。又走了幾步，又做了幾個快速動作來躲避纏繞的鞭子後，整個洞xue都聽到了岩石破裂的迴響聲。四角野獸停止了它強烈的攻擊，但為時已晚，暗礁的邊緣在它的重量下塌陷了。
惡魔墜落時尖叫著，它的爪子伸向格洛芬德爾的頭，但只擦過了他被剪短的頭髮邊緣。
“快遊！”羅格喊道，再次為突如其來的熱水做好準備。當浪潮擊中他時，他翻滾著，然後被完全壓在牆上。但很快水就平靜了，因為炎魔加入了它同伴的行列，沉入大地黑暗的深處。
“這就是我不喜歡重甲的原因，”阿瑞蒂爾說，“格洛！來加入我們享受放鬆的游泳吧！”她朝仍然震驚的格洛芬德爾喊道，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在剩餘的暗礁上重重地喘著氣。羅格能辨認出一些鞭子肯定抽中他留下的憤怒痕跡。然而，剛多林的格洛芬德爾不乏韌性。他敬了個禮，前臂交叉在胸前，穿著破爛衣服和羅格設計的髮型顯得有些可笑，然後他跳下來加入了他們。
“為殺炎魔者三次歡呼！”他的金色腦袋浮出水面時，阿瑞蒂爾喊道。
“我沒有酒，但我承諾等這一切結束後請你們喝一輪，”羅格同意道。
費艾諾拍了拍埃克西里昂的肩膀，“那記頭槌真不錯。我必須說，我低估了你，湧泉領主。敢用頭去撞瓦拉勞卡的人，需要特定的品格。”
“哦，別膨脹他的自尊，”格洛芬德爾笑著回答，“這傢伙一邊吹著笛子一邊上戰場。”
“說得好像那個在上面磨蹭時間，確保每個人都看到他贏得勝利的精靈似的，”埃克西里昂戲虐地說。
格洛芬德爾假裝生氣地倒吸一口氣，“才沒有！”
“你有！如果你還留著那頭飄逸的頭髮，那個怪物早就抓住它把你拖進深淵了。”
格洛芬德爾往朋友臉上潑水作為回應。
“現在怎麼辦？”費艾諾問，“我覺得爬上去不行。”
“嗯，這片水域往這邊延伸，”阿瑞蒂爾比劃著，“有人想游泳嗎？”
羅格不想，真的不想，他的心還在狂跳。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我等不及看薇瑞關於這個的掛毯了，”費艾諾咕噥道，他們五個人慢慢地開始向洞xue更深處游去，看起來可疑地像鱷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