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摯愛之王
當芬羅德看著那隻巨大的翅膀從曾經是泰格林河河道的峽谷深處浮現時,他唯一的遺憾是他終究無法到達剛多林了。艾格諾爾騎著他的白馬趕到了他身邊;安格羅德已經站在了他的右側。
三兄弟沉默地注視著,一隻巨大的爪子從峽谷中探出,在地面上挖出深深的溝壑。
“我今天沒打算死。”艾格諾爾說,這時一聲巨大的火焰咆哮噴薄而出,即使隔著很遠,那熱量也烤燙了他們的鎧甲。
一向開朗樂觀的芬羅德發現,這一次他無法給出任何安慰了。“走,”他命令道,“帶上所有人走,往南邊逃。我會盡我所能為你們爭取時間。如果你們再見到Amme、阿塔或者阿塔妮絲,告訴他們我愛他們。”
“不行。”他的兄弟們異口同聲地宣佈。
“讓阿拉芬威之子們並肩戰至終末吧。”安格羅德宣告。
“我們,所有人,都會並肩作戰。”埃德拉希爾領主喊道,他騎著一匹棗紅馬小跑上前,金色的鎧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您的人民不會拋棄您,我們摯愛的國王!”他喊出了最後幾個字,在他們身後,納國斯隆德的大軍中爆發出了一陣吶喊。
“為了芬達拉託!”他們用不屈的聲音喊道。號角吹響,芬羅德驚訝地轉過頭,看著他集結的軍隊揮舞的旗幟。“我們摯愛的國王!”有人喊道。
埃德拉希爾抓住芬羅德的肩膀。“您太受愛戴了,不會獨自死去。”
就在那一刻,背後是安卡拉剛二世從深坑中噴吐著地獄之火,身邊站著他的兄弟們,面前是他所有的人民,芬羅德流下了一滴感激的淚水。
他拔出銀劍,舉向天空。“納國斯隆德的人民!”他用洪亮的聲音喊道,“我不會對你們撒謊!我們今天必死無疑!如果你們選擇逃跑,從而保全性命,我不會有任何怨言。”
但沒有一個精靈看向南方。所有人都停在原地,堅定不移地決心與他們的國王並肩作戰。
“那麼,備好你們的戰馬!”芬羅德喊道,“讓後世的博學之士去懷疑雙聖樹的榮耀,讓他們去懷疑我們的敵人是維拉!但讓他們永遠不要懷疑你們的勇氣、你們不屈的忠誠,以及你們對正義的熱愛!今天我向你們獻上我的全部!今天,我除了儘可能高價賣掉這條命之外,別無希望,別無夢想,別無渴望。我將心懷喜悅地這樣做,因為我知道我的戰友們就站在我身邊,從現在直到永遠!為了納國斯隆德和西方!”
“為了納國斯隆德和西方!”戰鬥的吶喊聲迴盪起來,然後,眾馬齊發,向前衝鋒,就在此時,安卡拉剛二世將自己拖上了平原,它腳印的重量在地面上留下了坑洞。
從巨龍的身下,以及它升起的那同一個可怕的峽谷中,湧出了騎著座狼和惡狼的半獸人軍隊。他們策馬向前,迎戰摯愛的芬羅德·費拉貢德那勇敢的衝鋒。
加拉德瑞爾在美麗安的書房裡顫抖著,她感覺到周圍的地面在震動。美麗安的手立刻放在了她的肩上。“別害怕,阿塔妮絲。你的家人現在需要你……你的全部家人。”
她帶著糟糕的決心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她認為從她的兄弟們開始會最容易。她集中精神感受芬羅德明亮的靈魂,注意到它像一顆即將碎裂的星星一樣脈動。
芬達拉託!她呼喚道。
片刻間,她沒有得到回應。儘管努力剋制,加拉德瑞爾還是開始恐慌。“他沒有回應我!”她告訴她的老師。
“沒事的,親愛的。再試一次。告訴他,如果有必要,就降低他的精神護盾。”
芬達拉託!她再次呼喚。
阿塔妮絲!你還好嗎?回答來得很快,即使透過心語感應,聽起來她哥哥也像是在大口喘氣。
是的,我和邁雅美麗安在一起,在多瑞亞斯。你……你在戰鬥嗎?
我…… 然後,是一片沉默。
在芬羅德來得及在心裡回覆他妹妹之前,一隻巨大的狼人從敵軍中出現了,兇猛可怕的下頜咬住了他戰馬的喉嚨。芬羅德被摔進了泥裡。
當他站起來時,布拉戈拉赫戰役的閃回湧上心頭,只是這一次沒有巴拉希爾來救他。那隻可惡的狼人對他咆哮著,鮮血從尖牙上滴落。
然後,頭頂上一聲巨大的火焰爆炸,那頭有鱗的巨獸消滅了他軍隊的一部分。芬羅德沒有時間為逝者祈禱。他只知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狼人會殺戮。那生物衝了過來,用它的下頜咬住芬羅德的劍,猛地把頭一甩,將劍打飛出去。國王在那雙紅色的眼睛裡看到了死亡。
阿塔妮絲!阿塔妮絲!我愛你!再見!他哭喊道,然後大喝一聲,撲向擋在他路上的狼人。他用指甲抓撓著它後頸的皮毛,然後用自己的力量設法爬上了那生物的背。
不,芬達拉託!跟我說話。或者,美麗安說降低你的護盾。我能幫忙!我能聯絡到其他人!告訴我發生了甚麼!
芬羅德無法回答。狼人像野馬一樣又蹦又滾,但芬羅德緊握拳頭,抓住滿把糾結的毛髮,死死不放。這時,一個半獸人走近了,國王的大腿傳來一陣劇痛。他低頭看去,只見一支半獸人的長矛完全地刺穿了他的腿。
他身下的巨狼發出一聲可怕的嚎叫,因為那殘忍的矛柄也深深地刺入了它的腹部。它倒下了,芬羅德也隨之倒下,他的腿被釘在了垂死的生物身上。
他躺了一會兒,大口喘著氣,凝視著午後時分的太陽。阿瑞恩,他想,阿瑞恩,你沒看見我們嗎?連你也沒有一絲憐憫嗎?
“芬達拉託!”
阿塔妮絲這人要是不執著那就不是她了。
“嘿,阿塔妮絲。”他回答,“別派任何人來了。不需要再有別人去死了。”
阿塔妮絲這輩子從沒聽過這麼愚蠢的話。“你今天不會死,哥哥!”她宣稱。
然後她睜開眼睛,盯著美麗安。“他要死了!芬達拉託從來不會這樣說話!他總是充滿希望!”
“那麼你必須把那份希望重新帶給他。”
“我該怎麼做?!”
“諾多族不只是你和你哥哥們。還有誰在外面,能儘快趕到芬達拉託那裡?閉上眼睛,專注於你的人民,想想每個人都在哪裡,誰行動最快。你曾經告訴我,你穿越冰峽是為了有一天建立自己的王國?現在,你的王國就在你面前。在其最緊要的關頭,由你來指引它。”
阿塔妮絲咬了咬嘴唇,集中她的視線。她看到了她哥哥在西南方向閃爍的靈魂印記。然後那裡!在山脈中!圖茹卡諾和他勇敢的人民仍在戰鬥。在遙遠的北方,兩支大軍正在集結:一支在西瑞安源泉,一支在東邊的希姆凜。
一組明亮的光點正在向北移動,其中包含了她的父親和母親!
另一小組人正離開納國斯隆德的山丘。是誰?
阿塔妮絲立刻反感地扭過頭去。費雅納羅家的堂親們。
“不。”美麗安輕聲說。
“他們是親族殘殺者!”
“是的,但不要這麼快就下判斷。你自己也被流放出了聖地。”
但她不是親族殘殺者。流放意味著她不怕未知,她為此感到驕傲。
“快,阿塔妮絲。放下你的怨恨,否則你的哥哥們活不過明天。”
勉強地,她伸出手去聯絡最年長的那位。“梅斯羅斯。”她說。
她堂兄的大腦裡立刻建立起來的精神護盾是她所感受過的最強大的。加拉德瑞爾正準備咒罵時,護盾降低了最微小的一絲。“阿塔妮絲?”傳來困惑但一如既往自信的聲音。
“梅斯羅斯!我……嗯,你知道除非情況萬分緊急,否則我絕不會聯絡你。芬達拉託需要幫助!他要死了!你離得不遠,而且一定正沿著他的路線前進。如果你快馬加鞭……”
“他對上那條龍了嗎?”回答變得輕快。
“我……我想他一定……我不知道……”
梅斯羅斯咒罵了一句。
“我們沒有馬。但是泰爾佩林誇和庫茹沃……他們設計了用來對付龍的箭。也許胡安能幫忙把它們迅速送到那裡?”
就在阿塔妮絲準備同意時,她看到了甚麼東西,某個靈魂在極遠的西方以步行或騎馬都無法達到的速度移動,那是一個她幾百年都沒覺得還活著的靈魂……
“阿拉卡諾?”
幾個小時前……
當芬國昐最小的兒子阿爾鞏終於從溫泉裡出來時(這本身就可以算是個奇蹟),他拒絕離開殿堂。
薇瑞對他已經忍無可忍。她的丈夫早已拋棄了她,去執行這個源於精神崩潰的計劃。不幸的是,她知道拒絕送返芬威家族的其他成員只會導致埃蘭薇無盡的耐心走到盡頭,甚至可能導致萬物的終結。所以她一直忠實地將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送回去,從埃蘭薇和溫柔的安巴魯薩開始。
現在阿爾鞏變成了一頭倔驢。
“我不會再徒步作戰了。”他的身體一形成他就宣佈。
“懶惰的傻瓜!”薇瑞呵斥道。
阿拉卡諾竟敢背對著她走開。薇瑞隨他去了,心想他爛在那兒也不關她的事,這時那位精靈王子帶著一位邁雅回來了,兩人都抱著幾疊像雪一樣閃閃發光的織物。那位邁雅有著灰紫色的頭髮,其間交織著紫色的花朵和鑽石。她肯定不是薇瑞自己的僕人,然而,她的藍眼睛太過明亮和生動,不像是她丈夫那些幽靈之一……但是……她幾乎有種熟悉感?
“我是阿西埃,”那位邁雅鞠了一躬,回答了那個未說出口的問題。“我為埃絲提女士服務:我是一名草藥師和治療師。”
“我在這些殿堂裡見過你。”薇瑞評論道,壓制住心中升騰的怒火。
她臉紅了。“是的,女士。我第一次來這裡是因為溫泉培育了許多獨特的植物。後來我和阿拉卡諾王子成了朋友。”
薇瑞不喜歡事情這樣發展下去。
“而且,雖然我很猶豫向您——編織者本人——展示,但我做了這些……”阿西埃指了指她懷裡的織物。“它們是用生長在溫泉附近的竹子編織而成的風帆。”
薇瑞伸手觸控那柔軟而堅韌的織物。“它們不全是由竹子製成的,否則不會這麼閃亮。”她說,聲音裡帶著警告的意味。
在那膽小的邁雅紫水晶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明亮的光芒。“不,但其餘的細節是我自己的秘密。你只需要知道,我全部的心血都傾注在這些風帆裡了。它們是我的最好的作品。把它們裝在任何堅固的船隻上,船就能飛起來。”
“你的工藝……風帆……能讓船……飛?”夠了。我要去世界的最南方,再也不回來了,不管是我那來道歉的丈夫還是恢復的神智都別想讓我回來。
“花了很多年,但最終,是的。”
“為甚麼?”這個女孩難道真的相信,在一個住著費雅納羅那個縱火焚船狂的世界裡,需要能飛的船嗎?(這位維拉很難忽視船型流星穿越大氣層的神經質的畫面。)
“嗯,”她咯咯地笑了,“我遇到了一位諾多族,我預見到有一天他會需要它們。”
薇瑞深深地嘆了口氣。當然,爭辯說諾多族有一天會需要船是沒用的(因為他們對待船就像歐洛因對待煙花一樣),但這不意味著你就該幫他們得到那些船。不過,事情就是這樣,彷彿命運的紅線已經將結局繫緊。真的沒有甚麼決定可做:如果混亂是通往和平的道路,那麼他們都將穿過混亂。
“我甚至有一艘船,我只請求您允許阿拉卡諾駕駛它。”
“我可以答應,但有一個條件。”薇瑞讓步道,“阿拉卡諾王子,你在返回貝烈瑞安德的路上,要把你的侄子洛米恩帶上。不知怎麼的,他也變成了我的責任。”不知怎麼的,他們都變成了我的責任,如果我丈夫哪天回家,他得為每一個需要身體、船或者火球的精靈在地窖裡睡一天。
“我很樂意去救我的侄子。”阿爾鞏帶著薇瑞不喜歡的歪歪扭扭的笑容回答。
“你會和他們一起去嗎?”她問那個女孩。
“不,我不想辜負我女士的信任,而且我的力量也已經耗盡。我會在維林諾等待阿拉卡諾歸來。”
讚美一如,你還有點理智。薇瑞心想。
邁格林正躺在一座翠綠的山丘上,沐浴著陽光。他覺得,雖然維林諾相當無聊,但他並不完全討厭它。某種東西就是……如此寧靜,彷彿他這輩子從未休息過一樣。難怪所有人都崇敬這片土地。在極其短暫的瞬間,邁格林希望剛多林的子民也能享受這金色的陽光。
“嘿!嚯!洛米恩!”
邁格林被一個充滿熱情的歡快聲音嚇了一跳,從黑暗的思緒中驚醒。他抬頭望去,看到一艘船,一艘會飛的船,帶著閃閃發光的帆,正從雲層中降落。一根繩索垂下來,船在他頭頂幾碼處停了下來。邁格林不安地抬頭看著那個倚在欄杆上微笑的精靈。他的頭髮放蕩且不羈,一半從凌亂的髮髻中散落下來。
“我是你舅舅,阿拉卡諾。”那個看起來有些精神錯亂的傢伙自我介紹道。“上來吧。”
所有關於寧靜的念頭都消失了。精神錯亂的舅舅屬於昨日火災的一部分,不該出現在聖地裡。他本應該問那個精靈為甚麼他還活著,為甚麼他在飛,或者他是怎麼找到他的。但邁格林太震驚了,脫口而出他腦海中的第一個念頭:“你就是那個衝擊安格班大門的人?”
飛船上的精靈眨了眨眼。“對,就是我。我這輩子只珍視兩樣東西:英勇的時刻和放鬆的時刻!現在又是另一個英勇時刻了!”
邁格林本應該逃跑的。這個精靈瘋了,但是……他不太想被船的龍骨追上來壓扁。所以他帶著一些猶豫,抓住了繩索。
阿爾鞏迅速把他拉了上來,不給他改變主意的機會。“歡迎!現在,讓我們去救幾個兄弟和堂兄弟!”
邁格林忍不住說出了腦海中浮現的刻薄評論:“還有伯祖父們。”
“伯祖父們?我覺得那超出了我們的能力範圍。他們可能得自己想辦法解決,而我們則去喝一杯。但是堂兄弟!堂兄弟們我們能搞定!”然後船就開動了,邁格林再次懷疑這是不是一場高燒做的夢,以及如果他跳下去會有多疼。
## 現在這一刻
阿爾鞏覺得自己充滿了活力。風吹拂著他的頭髮,身下是大海遙遠的水面。他像個瘋子一樣笑著,正要鼓勵邁格林站起來而不是蜷縮在護欄下面,這時:
“阿拉卡諾!”
那是阿塔妮絲嗎?在他腦海裡?
“呃……你好,堂姐?”
“阿拉卡諾?你怎麼移動得這麼快?”
“你怎麼知道我在動!你怎麼在我腦海裡說話?”
“別管那個了!”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話,我有一艘會飛的船。”
“甚麼!只是……好吧,現在這不重要。芬達拉託需要幫助!”
“幸運的是,洛米恩和我對此可能有點發言權!”
“等等!你不能等一秒鐘嗎?!”
“堂姐,為甚麼每個人都對我大喊讓我動起來,但等我終於動了,你又要我慢下來?前進!”
“不!白痴!這就是為甚麼你是第一個死的!”
“費雅納羅是第一個死的。”
“因為他是我們閃耀的智慧典範!”
阿爾鞏翻了個白眼,想知道阿塔妮絲是否能透過她施展的甚麼魔法看到他正在翻白眼。
但他的堂姐只是嘆了口氣(為甚麼最近每個人都這麼愛嘆氣?)然後繼續說:“在納國斯隆德附近,你會找到奈雅和他的一些兄弟。他們有特殊的箭頭。”
“特殊的箭頭!”阿爾鞏難以置信地回應道,“首先,阿塔妮絲進了我的腦子,現在費雅納羅家成了弓箭大師!難道整個世界都瘋了嗎?”
“你只管去找他們;然後去幫芬達拉託。”
“當然,我尊敬的堂姐。”阿拉卡諾回答,“你不用擔心!告訴芬達拉託,旗艦就要到了!”
“洛米恩!發揮你敏銳的眼力!我們找幾個費諾里安。然後,拯救堂兄弟的行動就可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