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永永遠遠愛你
埃克西里昂越來越擔憂了。儘管大雨傾盆,他們還是連夜趕了很遠的路。在泥濘中跋涉了數小時後,費雅納羅終於准許他們在抵達狼嘴島之前休息一下。(這可真是謝天謝地,因為雖然埃克西里昂不認為自己是戰略家,但在他看來,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去面對索隆的惡狼實在不是甚麼好主意。)他們在河邊生長的棉白楊下只睡了幾小時,費艾諾就在黎明前把所有人都叫醒了,宣稱必須再次啟程。
他們還沒吃東西。
這可不太妙,因為雖然羅格會沒事,但格洛芬德爾要是太久沒吃東西,就會變得極其暴躁。
埃克西里昂有點驚訝這個金髮傢伙居然沒讓他們停下來抓幾條魚當早餐。但他知道原因,而且那並不是因為費艾諾。
不,如果只需要對付費艾諾一個人的話,格洛芬德爾早就把他扔進水裡了,諒那“火之魂魄”也不敢逼他少吃一頓飯或者過早起床。
因此,阻止格洛芬德爾的主要問題並非芬威之子,而是他身邊那隻衝鋒的母獅。阿瑞蒂爾的眼神變得狂野而急切,她指揮著他們不斷前行,她美麗的白裙破破爛爛,深色的頭髮從辮子中散落下來。任何男人看到她,都會以為童謠裡的報喪女妖是真有其事。
終於,托爾-因-臯惑斯那座孤零零的高塔赫然聳立在他們面前,在河中央顯得莊嚴而陰鬱。這時,格洛芬德爾清了清嗓子。埃克西里昂轉頭看去,發現他的朋友正站在一棵高大的蘋果樹下,樹上的低垂果實已經被其他旅人(或狼)摘走了。
“阿瑞蒂爾公主,我們應該停下來,爬上這棵樹,摘些果子。我們需要營養來保持體力。”這位半凡雅族說道,臉上的表情活像一隻小狗發現了一根剛好夠不著的骨頭。
女士猛地轉過身,“我們每耽擱一秒,格洛芬德爾,我兒子就少一秒活命的機會。”
“你要是把他餓死了,格洛對你的兒子可沒半點幫助。”羅格指出。
阿瑞蒂爾哼了一聲,從背上取下弓,搭上一支箭。箭矢飛速射出,發出短暫的呼嘯,然後精準地穿透了蘋果的果核,把它打落,伴隨著一聲清晰的“噗通”掉在格洛芬德爾腳邊。隨後是一陣尷尬的沉默,所有人都看著掉落的果實。
“好了,”公主說道,彷彿所有問題都解決了。然而,一個蘋果顯然不夠。
羅格舉起手,似乎想指出這一點,但阿瑞蒂爾只是瞪了他一眼,又搭上了一支箭。不幸的是,這一箭射偏了。她正要射出第三支箭時,埃克西里昂輕輕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別浪費太多箭矢,”他警告道。她是唯一有弓的人,他們不能把她有限的箭矢浪費在蘋果上。公主翻了個白眼,回頭看費艾諾尋求支援,但鐵匠只是聳了聳肩。顯然,連他也餓了。
埃克西里昂隨後轉頭,看到羅格正親自處理蘋果的問題。這位“怒錘之主”縱身一躍,雙手一撐便站到了樹的一根低矮樹枝上。然後他又靈巧地爬了幾根樹枝,接著開始搖晃樹幹。整棵樹都顫抖起來,前後搖擺,蘋果像雨點一樣落在他們身上。
羅格跳下來,以蹲伏的姿勢落地,“夠我們所有人吃了。”他說著,從地上撿起幾個較大的蘋果。
埃克西里昂自己也拿了一個蘋果,“太好了,”他咬了一口說。“我敢肯定沒有狼看到剛才那動靜。”
他說得太早了。
立刻,從阿瑞蒂爾和費艾諾所站位置的前方傳來一聲咆哮。五個精靈全都轉過身,看見一隻灰色的怪物齜著牙對他們低吼。匕首般大小的尖牙上淌著口水。格洛芬德爾把蘋果叼在嘴裡,拔出了劍。(其他人都足夠理智,在揮舞武器之前放下了手中的零食。)
“等等!”阿瑞蒂爾喊道,抓住了費艾諾的手腕。她直視著那狼的眼睛,藍寶石般的眼眸與猩紅的狼眼對視。
狼咆哮道:“擅闖領地。”它吐出這個詞,聲音聽起來扭曲而痛苦,彷彿這生物本不該說話。
“我丟失了我唯一的幼崽。”阿瑞蒂爾緩緩地說。可憐的埃克西里昂不得不忍住呻吟。凱勒鞏一定會為他這位小堂妹感到無比驕傲,“我和我的族群,”她指了指其他人,“只想找到他,我們只是借道而過。”
“幼崽?”那生物糾結道。然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雙紅色眼眸中閃過一抹智慧的光芒,一種近乎悲傷的神情。埃克西里昂心想,不知是甚麼樣的扭曲靈魂被逼著住在這具被毀壞的身軀裡。
“是的。”阿瑞蒂爾回答。“黃昏之子。”
“溫揚——小傢伙。我的幼崽。”狼說道。
阿瑞蒂爾點點頭。“你也失去了你的幼崽。我很抱歉,你懂得我的痛苦。”
“母……母親的痛苦。”那生物咆哮著,低下了頭。
“是的,一個母親的痛苦。”阿瑞蒂爾溫柔地回答。
狼沒有抬起頭,“走吧,”它說。他們不需要被催第二遍。(儘管如此,所有男性精靈在跟著“需要食物的公主”離開前,都彎腰撿了好幾個蘋果。)
吉爾-加拉德曾聽說過大海的傳說:一些部落中人走得足夠遠,看到了海岸,他們回來講述著巨大的水域,比任何湖泊都深,一直延伸到世界盡頭的故事。對他來說,大海是一個神秘的地方,深淵中潛伏著怪物,精靈們在海浪上航行是冒險之舉。他沒想到自己能親眼見到大海,他更沒想到自己會航行在海上。
“把主帆索收進來一點!”安德瑞絲在風中喊道。她掌著舵,頭髮被風吹得凌亂,臉上掛著如星辰般明亮的笑容。吉爾-加拉德看著面前複雜的索具。主帆索連線著主帆,所以我想應該是這根?他拿起那根最像的繩子,繞在絞盤上。
“不用絞盤!用力拉一下就行!”她在風中喊道。
吉爾-加拉德嘆了口氣,他只是在努力做正確的事情。他用雙手抓住繩子,用力一拉。帆收了進來。他回頭看,看到安德瑞絲對他豎起了大拇指。他又嘆了口氣。說實話,他對安德瑞絲現在變成了精靈這件事仍然感到很不自在。為甚麼艾雅圖爾和他的朋友要改變她?他們究竟是甚麼東西,竟有這樣的力量?安德瑞絲又怎麼知道他們能做到?
最讓他困擾的是,他知道在森林裡時,艾雅圖爾就不是普通的陌生人。然而,他變得自滿了,任由自己被欺騙。儘管艾雅圖爾最終是個幫助安德瑞絲實現願望的朋友,但吉爾-加拉德對有這樣強大力量的存在偽裝成凡人這件事感到非常不安。他向自己保證,下次,他不會再忽視自己的疑慮。他還要更仔細地追問安德瑞絲,關於艾雅圖爾和納牟到底是甚麼來路。
然而,找到機會質問這位“老婦變精靈”卻證明很困難。那天晚上,她把他拖到碼頭,去見一位有著白色鬍鬚、身著優雅長袍的精靈。吉爾-加拉德以前從未見過長鬍子的精靈。一個精靈得活到多大歲數才能長鬍子?暫且不談鬍子的問題,吉爾-加拉德意識到,這位就是法拉斯領主奇爾丹,顯然他應該要和奇爾丹住在一起。然而,安德瑞絲並沒有告訴奇爾丹這件事。不,她徑直走到這位精靈領主面前,要求得到一艘船。
那位古老精靈臉上困惑的表情幾乎有些滑稽。
“我不喜歡陌生人跑來跟我要船。”奇爾丹慢慢地回答。
“但我不是陌生人:你不認識我了嗎?”
然後奇爾丹看著安德瑞絲的眼睛,明顯地退縮了一下。“烏歐牟的鬍子啊!貝奧家族的安德瑞絲!你放棄了人類的禮物。”
“那是我的選擇,接受或放棄。現在我請求得到一艘船,這樣我就能回到我唯一的真愛身邊。”
“你不能就這麼沿河航行到納國斯隆德!”
“為甚麼不能?我們都知道仇敵恨水。”
“首先,哪怕只是駕駛一艘小船,你也至少需要兩個人。我沒有可用的單桅帆船借給你。”
“太好了。”安德瑞絲笑了,“我自己帶了船員。”她朝吉爾-加拉德示意,而吉爾-加拉德根本沒料到會被宣佈為船員,所以甚麼都沒說。或者他甚麼都沒說,是因為他其實不太想待在某座海濱宮殿裡。他是哈拉丁族的哈爾蓋爾,他屬於星空之下。
奇爾丹隨後用深藍色的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了甚麼,“安德瑞絲……”他用那種老人認出年輕人的小把戲但沒精力去阻止的語氣說道。
“怎麼?他是個很棒的船員。”
奇爾丹像所有上了年紀的人那樣呻吟了一聲。“好吧。但讓我問問你,年輕人,你想跟她去嗎?安德瑞絲此行危機四伏……我歡迎你留在我和我的人民這裡。”
吉爾-加拉德發現自己竟然說他要走。
也許那是個錯誤。
“你會唱船歌嗎?”安德瑞絲對他喊道。“既然我們要沿河而下,這首怎麼樣?”
然後,讓吉爾-加拉德驚恐的是,她開始唱了起來。
“搖起來,晃下去
我們會在納國斯隆德喝到美酒
二十四小時就掉頭
然後沿著河水搖啊晃。
當我第一次見到精靈船
搖起來,晃下去
我就想知道他們把寶石藏在哪裡
好沿著河水搖啊晃。”
吉爾-加拉德當時就斷定,安德瑞絲太開心了。船在他腳下嘎吱作響,誰知道海浪下潛伏著甚麼生物?東邊荒涼的海岸看起來無人居住。如果他們遇難了,會有人找到他們嗎?在半精靈看來,比起船歌,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比如沉船,還有那些“並非老人”的老人)。但安德瑞絲顯然不同意。
曼威聽著瓦爾妲的報告,說納牟從曼督斯失蹤了。埃昂威現在也正式失蹤了。(烏歐牟是那張特定名單上的常客。)
“我相信他很可能去了恩多爾。”瓦爾妲總結道。
“我們要不要透過幻象雲看看?”伊爾牟問道,“我應該很容易找到納牟。”
曼威幾乎不想知道。他知道事情很久以前就糟糕透頂了。但他嘆了口氣說:“好吧。”
伊爾牟喚出他的雲朵,將焦點集中在他的兄弟身上。在“審判之環”中,呈現在維拉們面前的畫面……並非曼威所預期的那樣。大火、海嘯、地震和普遍的毀滅本是可以預見的。但納牟現在並沒有在放鬼火,也沒有帶領精靈大軍去打仗。
不,當然沒有。
納牟在釣魚……和烏歐牟一起。
兩位維拉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位於一個碼頭上。納牟戴著一頂寬大鬆軟的帽子,與他平時的著裝風格如此迥異,以至於曼威不得不定睛再看一次才確認是他。烏歐牟在抽著菸斗,兩人的釣魚浮漂懶洋洋地浮在水面上。
彷彿感覺到他的親族正在評判他,納牟從那頂鬆軟帽子的帽簷下抬起眼,笑了。
“如果他們能去恩多爾釣魚,那我也要去打獵!”歐洛米宣佈道,站了起來。
曼威彷彿看到了世界在他眼前爆炸,而奧力則開始說些甚麼關於去拜訪矮人的話。他用權杖猛地敲擊地面。“不行。納牟只是在釣魚,我們就該慶幸了。”
“那些精靈呢?”雅凡娜問道。
“大多數似乎聚集在了納國斯隆德。”伊爾牟回答。
“埃昂威在哪?”瓦爾妲問。
幻象雲轉變,顯示出那位傳令官正抱著一大堆劍。
曼威閉上了眼睛,如果他的良心允許,他肯定會詛咒。
“我以為你頒佈了法令,只有烏歐牟可以干涉埃爾達的事務,說是他‘有分寸’,然而現在我們看到你自己的傳令官正準備領導一場戰爭行動。”歐洛米指出。
“他接下來七個紀元都會被腳鐐鎖在地上,在維林諾修理屋頂,”曼威說,“我不會食言。我們允許諾多族找回他們失去的親人,這已經是讓步了。我再說一遍,我們不會替他們贏得戰爭。埃昂威違背了我明確的命令。”
“唉,他一直是邁榮的朋友和敘林的兄弟,也許這只是時間問題。”奧力說道,看起來因為不能去拜訪矮人而相當沮喪。
“埃昂威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那位邁雅一邊大聲嘆息,一邊把備用的劍放進馬車。
歐希挑了挑眉。
“我感受到了伊爾牟的凝視,我的主上知道我背叛了他。”傳令官解釋道。
“我不認為幫助一如的兒女是背叛。”
“烏歐牟,以及延伸到你,可以逃脫懲罰。但曼威告訴我們其餘人不得干涉。我敢打賭他們沒有把目光投向你。”
“沒有。我甚麼也沒感覺到。”
“……”
“如果這能讓你好受點,當他們活活煮你的時候,可能會把納牟放在同一口鍋裡。”
“歐希,你安慰人的能力真是沒有極限。你應該去侍奉埃絲提。”
“呃,我太喜歡大海了。不過這倒是個主意!你可以和我一起侍奉烏歐牟。我們可以封你為‘藤壺領主’。”
“我還是選擇被活活煮死吧,謝謝。”
就在這時,圖爾鞏的金髮孩子伊綴爾走了進來,“軍械庫的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我的大人們?”
“快完成了,伊塔瑞爾女士,儘管歐希一再‘努力’。盾牌在前面,然後是弓,接著是刀劍類武器,另一輛馬車裝滿了多餘的箭矢。”
伊綴爾的微笑令人目眩,“完美,我會找些強壯的馬來拉車,這些將跟在武裝部隊的後面。我會把婦女和兒童放在最前面,由一小隊武裝護衛護送。主力大軍將跟在她們後面,然後轉向北方面對仇敵。”
“大軍應該在經過奧羅拉瑟山後轉向,那是埃霍里亞斯邊境外的鋸齒狀山峰。我和巨鷹將是你們在高處的眼睛。”
伊綴爾點點頭表示明白。然後她臉紅了,從身後拿出一個小包裹,“給你。”她說。
埃昂威不習慣收到禮物。他俊美的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慢慢開啟布,露出一個雕刻精美的象牙號角。他僵住了。
“我們在冰上找到的,”伊綴爾說,“我祖父認為它來自‘眾神之戰’。”
沒錯,這是敘林墮落之前的號角。埃昂威仍然記得他年幼的妹妹完成那複雜的雕刻時是多麼自豪。
“謝謝你。”他說著,把號角系在腰帶上。
伊綴爾笑了笑,鞠了一躬,然後輕快地跑開了,熱切地繼續幫助撤離工作。
埃昂威感到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我認識那個號角,”歐希說。“已經很久沒人聽到它的聲音了。”
“我知道,”埃昂威簡短地說,“我想這就是世界末日的意義——它是一個過去與未來交匯的點。”
奈丹妮爾看著她的幾位妯娌在納國斯隆德一個巨大的地下庭院裡對打。菲納芬已經宣佈戰爭迫在眉睫,所以,雖然女孩子們不像芬國昐那樣痴迷練武(他曾被發現凌晨兩點還在鍛鍊),她們也知道要提升實力。此刻,她的兩位摯友在磨礪利刃的同時也在磨礪她們的唇槍舌劍。
“打漁婆!”阿奈瑞對埃雅玟喊道,她的雙劍笨拙地被埃雅玟的三叉戟的齒叉卡住,擋住了她的攻擊。
這位維林諾的王后大笑一聲,轉動了她的武器,導致阿奈瑞要麼扔掉劍,要麼冒著肩膀脫臼的風險,“哦,真抱歉,”這位銀髮精靈女士在雙劍哐當掉落在石地上時回答,“看來你除了長得漂亮,一無是處,或者換句話說,你漂亮得毫無用處。”
不幸的是,埃雅玟為了說出這句侮辱而放鬆了防備。阿奈瑞撲倒了她,很快兩位女士就在地上扭打起來,拱形天花板附近彩色玻璃窗透進來的光線,使這暴力的場景幾乎如畫般優美。奈丹妮爾想把這畫面雕刻在木板上,但就在這時,她用餘光瞥見了一抹紅色,有人正在門邊的陰影裡看著她們。她轉過頭,但那裡空無一人。
留下她的朋友們互相掐架,她踮起腳尖走到庭院的入口,朝長長的走廊裡望去。再次,空無一人,只有沉默的石頭,不透露任何秘密。但奈丹妮爾的第六感在作響。
她飛快地沿著走廊走去,直到來到一扇虛掩的門前。她小心翼翼地把門開啟,開啟了門邊角落裡掛著的那盞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一個小小的書房,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皮面精裝的書卷。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兩邊都有長沙發。在對門的牆上,有一扇雅緻的窗戶,它不是朝向外面,而是俯瞰著大廳。
而在那裡,背靠著窗戶,看起來像是想跳窗而逃的,是她的大兒子。
他比她記憶中站得更高了,深紅色的頭髮如鬆散的波浪般垂落。現在顏色稍深了一些,也更狂野了。只用一枚髮夾將上層的頭髮從臉上攏開——那張臉上現在佈滿了蒼白的傷疤,其中一道正好切過他精緻的眉弓。
麥提莫猛地轉過頭,看向別處,把臉藏起來不讓她看到。
奈丹妮爾的心碎了。
“哦,我美麗的男孩,”她低聲說,慢慢地向前走去。她伸手捧住他的臉頰,但他用自己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別……我不是你失去的那個兒子。麥提莫很久以前就死了。”
奈丹妮爾這輩子從沒聽過這樣的胡話。她用另一隻手伸過去,輕輕地把麥提莫的頭轉過來面對她。
“我是一個弒親者,”他說,“我是一個弒親者,一個戰爭領主。精靈們稱我為‘仇敵之敵’,獸人們知道我是‘不死者’和‘屠戮者’。在這片土地上,我是一個殺人犯,也是一群殺人犯的首領。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我不配擁有你。接受這一點,讓我走自己的路吧。”
奈丹妮爾用最熱烈的擁抱緊緊地摟住了他,“你是我的兒子。”
他畏縮了一下,試圖後退,但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你是我摯愛的兒子。你溫柔、善良,頭戴著優雅與智慧的冠冕,即使你自己看不到。你的力量激勵著疲憊者和受壓迫者重新活下去。”
她鬆開他,只為了能凝視那雙充滿痛苦的眼睛。她把一綹散落的頭髮別到兒子耳後,說道:“你知道嗎,我聽到過他們的話?有個農夫告訴我,如果被魔茍斯折磨過的人都能懷著如此熾烈的火焰活下去,那麼他肯定也能熬過一季又一季的歉收。一個腿瘸的女僕說,如果奈雅芬威能用一隻手帶領軍隊,那她也能重新走路。我還在戰士們中間聽到過竊竊私語,他們說,他們之中最勇敢的人會找到去希姆凜的路。”
梅斯羅斯崩潰了,低下了頭。“然而每個人都鄙視我,理所當然。你可以承認一條龍的力量,但它仍然是條龍。”
“而你仍然是我的男孩,”奈丹妮爾說。然後,她毫不猶豫地把兒子摟進懷裡,相對輕鬆地把他抱了起來。(幸好她總是搬那些雕刻用的石頭)。麥提莫繃緊了身體,但她吻了吻他的額頭,把他放在一張長沙發上,讓他的頭枕在她的腿上。
他又把臉轉開了,奈丹妮爾開始像兒子們還是精靈小孩時那樣,輕輕地理順他的頭髮。然後,她唱起了那首她總是在確信孩子們已熟睡後唱給他們聽的歌:
“我會永永遠遠愛你,
我會永永遠遠喜歡你,
只要我還在,
你就永遠是我的寶貝。”
然後,眼淚真的開始從麥提莫的臉上迅速而無聲地流下來。
奈丹妮爾讓他哭。她想,她的兒子強迫自己堅強了多久啊?你多久沒允許自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