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費艾諾與剛多林之民
“給我一條礦脈,我給你黃金!
(嘿呦,在掘進的路上)
塵土掛眉梢,鋼鐵鑄心魂
(嘿呦,在掘進的路上)
剷起礦石,加快速度
採出鐵礦,滿足鐵匠鋪
汗水和血水,我要挖通前路
一路從剛多林出發!
整夜勞作,追趕進度
(嘿呦,在掘進的路上)
沒有甚麼能阻擋我們的礦脈
(嘿呦,在掘進的路上)
剷起礦石,加快速度
採出鐵礦,滿足鐵匠鋪
不是奴隸,卻拼命付出
一路從剛多林出發!
羅格說每天一噸是目標
(嘿呦,在掘進的路上)
為了看他表情,我們要挖兩噸
(嘿呦,在掘進的路上)
我們不留情面,不留活口
(嘿呦,在掘進的路上)
只祈禱別讓我一個人挖個夠
(嘿呦,在掘進的路上)
剷起礦石,加快速度
採出鐵礦,滿足鐵匠鋪
若我倒下,就留我在原地
就在剛多林的掘進之路上!”
埃加爾莫斯饒有興致地看著費艾諾和羅格的手下一起吼完勞動號子的最後一段。這位曾經的國王脫掉了外袍和襯衣。他的頭髮不知何時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背後,但汗溼的髮絲已掙脫束縛,凌亂地散落各處。當他轉過身時,臉上那近乎癲狂的笑容讓埃加爾莫斯不禁擔憂費艾諾殘存的理智是否還安好。
“艾卡爾達!”費艾諾喊道。“我甚麼感覺都沒有了!我的背部肌肉……我覺得它們在尖叫。但是,嘿!看看我們挖出的秘銀!”
埃加爾莫斯盯著他身後的礦車,裡面裝滿了閃閃發光的秘銀礦石。確實令人印象深刻,但這並非他前所未見。羅格家族的名聲畢竟不是虛傳。
“他是個好礦工,閃亮之眼!不過他早上起床可能需要人幫忙!”金髮的精靈賽雷格笑著抬起頭,半邊笑臉蒙著細密的巖塵。
羅格走過來,一拳捶在費艾諾肩上。“他是我們的人了,”他對天穹領主眨眨眼。“你可別想帶走他。”
埃加爾莫斯輕笑。“讓給你了。我只是來送些草藥。這些是肌肉鬆弛劑。”
“哦。這個我們可太需要了。”賽雷格說著,伸手接過埃加爾莫斯手中的小藥包。
羅格露出那略帶危險意味的笑容。“總是思慮周全,埃加爾莫斯大人。我知道你懂採礦,有些方面甚至比我們更精通。要不要加入我們?”
埃加爾莫斯環顧四周這群汗流浹背、熱情過度的礦工。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即將引爆的火藥桶。“若我當真明智,就該婉言謝絕。”他答道,然後搖了搖頭。圖爾鞏用來分散納羅注意力的計劃奏效了,或許奏效得過頭了。“明早黎明,議會將召開會議,請二位務必到場。”
“我們絕不會錯過。雖然彭洛德可能會巴不得我們缺席。”羅格補充道,一把摟住費艾諾的肩膀。“好在會議在早晨,意味著我們還有整個下午!”羅格轉向他的手下。“就這樣!收工了夥計們!工作日結束!讓我們好好歡迎新朋友!”
洞xue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埃加爾莫斯,要不要加入我們的狂歡和酒宴?”
“羅格,現在才下午三點。”
“費雅納羅不是普通人。他需要時間喝個盡興。”
“別把他弄死了。”
“你就這麼不信任我?”
埃加爾莫斯轉頭看向費艾諾,他仍在羅格臂彎下笑著。天哪,我改主意了,這計劃確實糟糕透頂,我不管它是否暫時有效。
“我信任你,羅格大人。我只是不信任你們兩個湊在一起。”他答道,隨即告辭離去。
這家酒館名為“破碎的鐵砧”。費艾諾得知,經營此地的是烏爾盧格,一位“怒火之錘”家族的女士。“她可不像你們諾多族的女子。”賽雷格在他們走向城邊一棟小建築時解釋道。鑑於她的名字意為“火龍”,費艾諾毫不懷疑這一點。(儘管奈丹妮爾有時本身也是條“火龍”。)
走近時,他看見這家酒館和城中其他建築一樣,由白色大理石建成。然而石材並非完美無瑕。它們不像剛多林的宮殿和其他建築那樣閃耀著純白光澤,而是佈滿了礦物脈絡和細小裂痕。
“沒錯,”賽雷格注意到費艾諾審視建築的目光,說道。“破碎的鐵砧像我們一樣滿布傷痕,但我告訴你:沒有任何力量能摧毀這棟建築。就算剛多林陷落,破碎的鐵砧之石仍會屹立不倒。”
費艾諾並不完全信服,但他點了點頭,大步穿過擺動的門扉走進酒館。羅格家族的礦工和工人們已經開始了大聲交談,喝著大杯奇怪的金色液體。屋子後方,一群人正朝木靶投擲斧頭。
“那是甚麼酒?”費艾諾問。
“哦!我忘了你只喝敵人的血!那個,閃亮之眼,可是他媽的好酒。叫‘礦工之汗’。矮人和人類做類似的東西叫啤酒,但那根本不是一回事。”
“賽雷格!又在埋汰誰呢?”
費艾諾抬頭,看見吧檯後站著一位面容剛毅的女精靈。她的黑髮編成緊實的辮子,兩道淺色疤痕交叉在她渾濁的左眼上。
“沒有的事,烏爾盧格。見過費雅納羅嗎?那個向魔茍斯宣戰的諾多至高王?”
“幸會,諾多族。那惡魔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渴了嗎?”
“是的。”費艾諾坐下,意識到一天的勞作讓他嚴重脫水。
“給費雅納羅來一大杯!”賽雷格喊道。
烏爾盧格勾起嘴角,轉身取了兩大杯金色液體,然後以鐵匠打馬蹄鐵般的力道“砰”地砸在吧檯上。少許酒液濺到木臺上,但這女精靈似乎毫不在意。
“敬敵人的滅亡!”賽雷格舉起一杯喊道。酒館內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費艾諾抓起另一杯,與金髮精靈碰杯。他微笑著,但這笑容在嚐到那苦澀濃郁、與提力安葡萄酒截然不同的液體時迅速消散。“這味道像生活本身。”賽雷格注意到費艾諾扭曲的表情,說道。“第一口也許不怎麼樣,但你很快就會愛上它。”
“說得太對了!”某個卡座裡有人附和道。
費艾諾停頓了一下。他環顧酒館,注意到角落裡正在進行掰手腕比賽,後方的擲斧比賽愈發激烈,朋友們在喊叫、打趣、嚎啕。雙扇門再次推開,羅格走了進來,這次總算穿了件襯衫,但沒有任何王冠或身份標誌。“我能再要一杯您最拿手的好酒嗎,烏爾盧格女士!”他向所有人致意,引來一片叫好。
費艾諾將杯子放在吧檯上。“你剛才說甚麼?”他低聲問賽雷格。
“呃,沒甚麼。你已經醉了?你才喝了一口!”
“不,別像我某個兄弟那樣犯蠢。不,你說了甚麼關於生活的話。”
“你會愛上它?這你知道的,朋友!你可是掙脫死亡枷鎖重獲新生的人!”
費艾諾的思緒閃回久遠的場景:當他沉浸在創作中時,當他與奈丹妮爾騎馬馳騁至已知世界的邊緣時,是的,他曾經深諳生活的喜悅。但那喜悅……他在許多毀容的臉上看到的那種喜悅……不知何時已離他而去。
突然,一股刺骨的憤怒攫住了費艾諾。魔茍斯奪走了它!在他奪走阿塔生命之時一併奪走了!怒火滲入他的心田。這些人怎麼能還假裝快樂!?他自己不也一樣愚蠢嗎?他唱那些該死的礦工號子時不也感到快樂嗎?他戲弄兄弟們時不也感到快樂嗎?可他有甚麼權利,他們又有甚麼權利,在此刻快樂?
“我知道那個表情。”費艾諾抬頭,看見烏爾盧格正低頭看著他,一手叉腰。“那是安格班之後我臉上出現過的表情,一個渴望復仇之人的表情。但光有慾望滿足不了你。如果你讓敵人這樣進入你的頭腦,就永遠無法戰勝他。”
“他沒進我的頭腦。”
烏爾盧格對費艾諾那近乎低吼的句子毫不在意。“他沒有?那告訴我,諾多族。如果魔茍斯奪走了你的快樂,那你為何還繼續讓他得逞?嗯?為甚麼不把它奪回來?”
費艾諾雙眼圓睜了片刻,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羅格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別被她嚇到,她一直有點……嗯……讀心準得嚇人。來吧,看看你的準頭。”
費艾諾任由自己被帶到靶前,接過塞進手中的斧柄,雖然他感覺恍惚如墜夢中。斧刃劈入木頭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驚醒。“羅格命中紅心!”有人喊道。
這位辛達族的領主對費艾諾眨了眨眼。曾經的國王勉強笑了笑,將斧子在手中轉了一圈,隨即投出。斧刃劈入木板,偏離中心不遠,木屑飛濺。“看到了吧,這就是費雅納羅的力量!”羅格喊道。“不過,他的準頭還是差點。他能砍斷炎魔的手臂,卻砍不掉頭顱!”他宣稱著,又一斧正中紅心。
費艾諾皺眉。他的準頭確實差了點……當然,他首先是劍士。他低吼著,努力清空頭腦。然後在靶前想象出魔茍斯那更俊美的形態。怒吼著,他將鐵斧頭直直擲向墮落的維拉前額,但斧頭偏離目標,完全脫靶,深深嵌入旁邊的柱子。
“哇!我的朋友!悠著點!”羅格喊道,輕鬆地投出最後一斧,第三次命中紅心。
費艾諾感到挫敗的怒火在體內翻湧,他本該能擊中一個簡單的靶子!那甚至不算遠!他雙手握斧投出,這次卻只擊中了外環。
“我不是斧手。”他嘟囔道。我的肩膀感覺像灌了鉛。而且在戰爭時期,所有人的笑容都太過燦爛了。
“他只是還沒喝夠!”賽雷格喊道。“再來一輪!”
費艾諾走回吧檯,灌了幾大口礦工之汗,這絲毫未能緩解在他胸中生根的啃噬般的憤怒。“你失手不是因為缺乏技巧。”烏爾盧格說。
“我叫庫茹芬威。”他厲聲說。
“是因為你讓怒火吞噬了你,讓驕傲定罪於你。繼續這樣……敵人將永遠獲勝。”
“我沒見你去前線打敵人。”
“我們會去的。怒火之錘一直知曉自己的命運,我們將與朋友們並肩面對。我們不會像諾多諸王那樣,帶著滿腔怨恨和淒涼悲哀孤零零地倒下。”
費艾諾幾乎想揍她。相反,他匆匆灌完剩下的酒,起身離開。他沒有回頭,徑直朝遠處的山丘走去。那女人竟敢教他怎麼活!而且她不是第一個!埃加爾莫斯也是我身邊討厭的刺。
走到圖姆拉登平原四分之一處時,他抬頭望向高聳的山脈。你知道……翻過去應該不難。巖壁陡峭,部分地段覆著冰,但在鐵匠鋪打造一把承重的冰鎬應該不成問題。我甚至可以用秘銀做鎬頭。
“想都別想。”
費艾諾轉身,看見那個金髮、半凡雅族的威脅站在身後。
“想甚麼。”他對格洛芬德爾嘶聲道。
“你在想翻山的事,那些被你拋棄在冰雪中的弓箭手會很樂意把你從巖壁上射下來。那會很有趣,但恐怕不是你想回曼督斯的方式。”
“格洛芬德爾,我記得你。那個第一個從卡拉奇爾雅跳下去的孩子,結果我所有兒子都跟著跳了。當然,提耶科莫是頭朝下,差點摔斷脖子。”
“我記得你也從那個平臺跳下過很多次。”
費艾諾哼了一聲,想起提力安城外那處古老的懸崖跳水點。“我可不像雙胞胎第一天去時才十歲。”
“這一點你妻子在我母親揪著我耳朵把我拖回去時很大聲地提醒過我了。不過,從那些日子起我已經長大了,這就是為甚麼我現在沒有在策劃從冰壁上愚蠢逃跑的路線。你和羅格大人處不來?”
“羅格是你們中最好的,但他還是坐在這裡無所作為!”
格洛芬德爾眯起眼睛。然後他伸出手,狠狠掐住費艾諾痠痛的肩膀。
“嗷!搞甚麼!”費艾諾咒罵著扭身掙脫那隻手。
“如果羅格無所作為,你就不會這麼痠痛了。”
“正如我所說,他是你們中最好的。但你們所有人都在這裡坐視不管,而戰鬥正在外面進行。然後你們還有臉叫我不許獨自戰鬥!也許我是唯一還想戰鬥的人!也許我從來都是唯一的那個人。”
格洛芬德爾大笑。“如果真是這樣,諾洛芬威王就不會挑戰魔茍斯了。”
“我兄弟是個傻瓜。”
“看來這是家族遺傳。”
費艾諾怒火中燒,“這是大逆不道的想法。”
“這只是觀察。不過,不管怎樣,我同意你的看法。我們本應在布拉戈拉赫戰役中出戰。羅格得知我們不會援助親族時,差點一柄戰錘砸穿議會桌。埃克西里昂不得不攔住我,不讓我去砸牆。”
“光想不做,一事無成。”
“單獨行動只會被俘送死。等剛多林準備就緒,我們將是一支令人矚目的軍隊。”
“你們都在談論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未來。”費艾諾答道,隨即轉身離去。這些懦夫就不能學會讓他一個人待著嗎?
沒過多久,他便找到了鐵匠鋪。門沒鎖,也沒有人看管。
他懶得去看埃加爾莫斯拿的是甚麼草藥,也不看治療師的說明,直接吞下整整兩包。然後點燃爐火,從牆上扯下一把錘子,開始幹活。
奈丹妮爾輕輕推開納國斯隆德主要鐵匠鋪的門。這間鋪子與城市其他部分隔開,位於山體另一側靠近地表的地方,煙霧廢氣可以輕鬆排入天空。
她靜靜地、帶著敬畏凝視著一位年輕精靈將刀胚錘打成型。泰爾佩,你長這麼高了!她的孫子真的不再是小精靈了。工作時他的肌肉起伏律動,幾縷長髮從束著的馬尾中掙脫出來。
“泰爾佩,那把劍進展如何?”一個熟悉的聲音問道,奈丹妮爾再也忍不住笑意。庫茹芬步入視線,看起來就像他父親的翻版。
“快完成了。”凱勒布林博回答。“刀柄的設計就留給你了。”
“胡說,這把劍完全是你的。”
“芬達拉託大概覺得我的刀柄太樸素。你在裝飾方面比我強得多。”
“‘裝飾’?我的兒子,你還是不是諾多族?寶石遠不止是簡單的裝飾。”
“美與浮誇之間是有區別的。”
“浮誇!這是辛達語的詞,對吧?竟然從你嘴裡說出來!”
凱勒布林博聳聳肩。“是的。你知道嗎,直譯過來就是‘像諾多族一樣’?”
“無禮的灰精靈,”庫茹芬嘟囔道。“辛葛是個偽君子。也許奇爾丹大人確實沒有品味,但灰斗篷自己可是坐在黃金寶座上。”
“我猜他更喜歡白銀。”他兒子答道,揮下最後一錘。
“浮誇,”奈丹妮爾開口,試著用這個外來詞。“你知道嗎,這是個必要的形容詞。我挺喜歡的,我見過許多藝術家在精美的雕塑上鑲嵌過多寶石,反而毀了作品。”
“Amme!”庫茹芬喊道。“你怎麼在這兒?!”
“哦,這個嘛……你父親,他又在胡來了。”
奈丹妮爾被緊緊擁入懷中,“輕點,庫爾沃,”她笑著回抱。“你胳膊上那些煤灰會把我的外袍剩下的部分都毀掉的。”
“我從不覺得你是個愛虛榮的人了,”庫茹芬笑道。“可是Amme,阿塔……他已經死了。你一定知道吧?”
“他死過,庫爾沃。然後他回來了。我跟著他來到此地。現在他可能又死了,不過我覺得沒有。現在,泰爾佩!讓我好好看看你!”
凱勒布林博羞怯地走近。
“曼威在上,你比你父親還高!”
“嗯,這倒不難。”他聳聳肩。
“嘿!”庫爾沃喊道。
“好了,過來抱抱!”奈丹妮爾命令道,凱勒布林博欣然照做。
“Amme?你說父親怎麼了?曼督斯已經釋放他了?他現在在哪?”
“不,那個傻瓜和你叔叔一起逃了出來,我得說一句。但在樹林裡,他被一位墮落的邁雅抓住了。”
庫茹芬的臉色霎時蒼白。“那他再次失蹤了,而我們還得對付諾洛芬威的傲慢。奈雅芬威的事,魔茍斯不會允許重演。”
“冷靜,我的兒子。芬達拉託今晚召集了議會。所有人都會出席,我們將策劃營救你父親的辦法,並結束這場戰爭。”
庫茹芬哼了一聲。“芬達拉託要是想當英雄,會送掉自己的命,你也是。”
“那他需要你用穩妥的邏輯來為我們想出的任何計劃打下基礎。”
“從來沒人說我阿塔的邏輯‘穩妥’過。”凱勒布林博指出。
“確實不,”奈丹妮爾對孫子眨了眨眼。“但如果他這麼認為,那他應該有機會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就在這裡!”
“而且你渾身髒兮兮的,需要洗個澡。快點!趕緊趕緊。”
“她真是個監工。”庫茹芬對兒子耳語道。
“我聽見了!”奈丹妮爾喊道,消失在走廊盡頭,暗自微笑。能再見到兒子們真好。現在只要把長子、幼子和她那個傻瓜丈夫都重新聚到一起就行了。
芬德卡諾震驚地盯著坐在桌子對面剝橘子的妹妹。是的,她提過結婚了,她提過重生,但不知怎的,整個故事花了他一些時間才消化。
“等等,伊瑞晳,所以總結一下:父親和費雅納羅叔叔一起逃了?”
“是的。”
“然後曼督斯把其他人都放出來了?”
“只有艾卡納羅、安加拉託、埃蘭薇和皮提亞芬威。”
“還有阿拉卡諾呢?”
“哦……這個嘛……”
“你把我們的兄弟給忘了!”
“我一直沒見到他!我想他經常和祖父待在一起。”
“真的?”
“他是第一個死的,那之後應該無聊了很久。有傳言說他甚至開始和一位邁雅交談,一位女性邁雅。”
芬德卡諾捏住鼻樑,相信阿拉卡諾會去追求某個聖靈。“好吧,好吧,所以所有人都在回來。就算沒被邀請,我們也能假設我們的小弟弟遲早會出現。他從不是錯過熱鬧的人。這是世界末日了嗎?你丈夫是誰?圖茹卡諾這段時間一直在哪裡?”
阿瑞德爾往嘴裡塞了一瓣橘子。“曼督斯只是對我們厭煩了。”她聳聳肩解釋道。“魔茍斯的日子到頭了,這是肯定的,但我得先找到我的兒子。”
“你的甚麼……”
“哦,是的,芬諾,你現在是兩次當叔叔了。”
“伊瑞晳!”
“我知道,我本應該早點告訴你,但我不能。圖茹不會讓我再離開第二次。”
“第二次?他到底在哪?為甚麼火焰之戰中他沒來支援我們?”
“我答應過不說,我學會了信守承諾。但我確實打算回去找我兒子。如果我發現你跟著,我不會殺你,不過如果圖茹發現你並試圖回到你的這座堡壘,他可能會動手。”
“我真不相信圖茹卡諾會殺我。”
“他對自己的規矩非常認真。你差點殺了梅斯羅斯,不是嗎?境遇和時間能改變一切。”
“那不一樣!”
“我覺得沒甚麼不同,你和圖茹卡諾都在試圖把別人從痛苦中解救出來。你認為死亡是我們堂兄唯一的出路,圖茹則相信絕對的保密是他的人民唯一的出路。”
“所以他眼睜睜看著我們抗擊敵人而死……”
“他可能。”
芬德卡諾雙手捂住臉。“那梅斯羅斯呢?”
“不知道。我告訴過你了。”
“好吧,好妹妹。”他坐直身子,沉重地嘆了口氣。“我會去尋找我們的堂兄。你隨時可以去找你的兒子和圖茹。告訴我們的兄弟,我對他很不滿,下次我們開戰時期望他的支援。”
“那確實很不好,”伊瑞絲若有所思地說。“如果王的兄弟甚至不幫他打仗……至少費諾里安們能做到這點。讓我陪你走第一段路。我在石牆之外的生存方面學到了很多。如果奈雅芬威受傷了,我可以幫他。”
“隨你,我們一小時內出發。黑暗給所有旅者帶來巨大危險。”
“你永遠那麼英勇。”她評論道,又往嘴裡扔了一瓣橘子。
加拉德瑞爾從音樂教室的另一端打量著堂兄,她不喜歡教一個弒親者任何新的力量之歌。瑪格洛爾看起來無害,但加拉德瑞爾見過他戰鬥。儘管凱勒鞏自吹自擂,庫茹芬技巧高超,他們都缺乏他們大哥那致命的迅捷和精準。若要預見未來,她會覺得在他們所有人中,最終屹立不倒的會是瑪卡勞瑞。
他是一個不需要變得更危險的精靈。
你確定這是個好主意嗎?她透過心語詢問她的導師。
是的,美麗安簡單答道。
瑪格洛爾本人看起來並不那麼確信。他半藏在一架巨大的豎琴後面,雙臂交叉。美麗安優雅地坐在房間中央的鋼琴凳上。
“瑪卡勞瑞,你是位天賦異稟的樂師。對力量之歌的掌握程度如何?”
“我懂治癒之歌。”他宣稱。
“很好,大多數人從這裡開始。”
當他不願再多說時,美麗安嘆了口氣。“關於埃努的大樂章,你知道多少?”
“那是埃努歌唱將世界創生之時。”
“是的,歌聲是創世的織錦。因此,真正的大師必須與創世本身及一如的意志和諧共鳴。”
這引起了加拉德瑞爾的好奇。“我以為魔爾寇是古時最強大的歌者?但他身上毫無和諧可言。”
美麗安對這個評論挑了挑眉,然後揮了揮手。加拉德瑞爾立刻發現自己被拉入了一個幻象。(不幸的是,她的堂兄也在其中。)他們一同站在一座高山上,俯瞰著被淡綠色山谷分割的廣袤森林。阿瑞恩在頭頂舞動,微風輕拂髮絲。
美麗安出現並抓住了她的手。只要握著這位邁雅的手,加拉德瑞爾就能聽見那音樂。她聽見松樹低沉的嗓音彼此低語,還有地下岩石更深沉的歌。風在呼嘯,溪流在奔向嘆息之海的旅途中潺潺低語。
“它是活的。”瑪格洛爾喃喃道。
“當然,歌聲流淌於萬物之中,你被賜予了無需輔助便能聽見它的天賦。現在看。”這位邁雅命令道。
一支精靈軍隊出現在山腳的山谷中,兵甲碰撞聲淹沒了自然的聲音。一團雷暴般的烏雲在他們上方聚集,黑暗中傳出不和諧的笑聲在山間迴盪。加拉德瑞爾看見黑暗之物從大地中凝現,扭曲醜陋的身影裹在陰影中。它們衝向閃耀的軍隊,加拉德瑞爾能聽見尖銳、鬼魅般的笑聲。
兩軍交鋒,屠殺迅速發生。烏雲吞噬了戰士們,笑聲變得歇斯底里。那噪音刺痛加拉德瑞爾的耳朵,她不得不捂住雙耳,咬緊牙關對抗那尖嘯的聲音。“讓它們離開,離開,走開。”她喃喃道。
她感到美麗安的紫羅蘭色眼睛注視著她。“戰士們已經倒下了。很快樹木也會倒下,然後是溪流,最後是大地本身。”美麗安說道,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對抗黑暗。
“不,讓它停下!”加拉德瑞爾瞥了一眼堂兄,他正雙手抱頭。
仁慈的是,美麗安將他們拉出了幻象。兩位芬威的孫輩倒在音樂教室的地板上,粗重地喘息著。
“阿塔妮絲。”美麗安開口。“你看到了甚麼?”
加拉德瑞爾覺得還沒準備好回答這位女士的問題。我看到了甚麼?我幾乎無法思考。美麗安耐心地等她喘過氣來。
“我看到一支軍隊被尖嘯的陰影吞噬。”她答道,希望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要太驚恐。
美麗安讚許地點點頭。“是的,那些陰影。瑪卡勞瑞,你曾率領軍隊,告訴我關於陰影的事。你注意到甚麼弱點了嗎?”
瑪格洛爾臉上難以置信的表情凝固了。“女士,也許您應該討要梅斯羅斯,他能在不聖潔的聲音淹沒他靈魂時注意到弱點。”
“也許我該要梅斯羅斯,但納牟選擇了你。回答問題,費艾諾之子。”
“我沒看到它們有武器?”他試探性地答道。
美麗安伸手取下掛在牆上的一支長笛。加拉德瑞爾抱著一線希望,以為她要拿這打她堂兄,但她只是把它拍在掌心。
“加拉德瑞爾。”美麗安叫她的另一位學生,顯然瑪格洛爾的回答是錯誤的。
地獄啊,“在?”
“描述你看到的關於陰影的情況。”
“嗯,它們出現瞭然後……”美麗安打斷了她。
“就是這樣!”
一時間,加拉德瑞爾有些錯愕。但她不會對這顆閃耀的鑽石追根究底。看到了嗎堂兄,“就是這樣。”但瑪格洛爾已踱步到豎琴旁坐下,沒有看她。
“陰影出現了。”美麗安詳細說明,“瑪格洛爾說它們試圖淹沒他。”
“那是一種比喻。”這位歌者為自己辯護,但美麗安揮手讓他安靜。加拉德瑞爾感到越來越不安,顯然她應該多說一些。
“嗯,它們很吵。我再也聽不到樹木和溪流中的歌聲了。”她試著說。
美麗安鼓勵地點點頭。“是的。”
隨之而來的沉默中,瑪格洛爾撥動了幾下豎琴的弦,似乎陷入了沉思。很長一段時間,誰都沒有說話。“據說,”瑪格洛爾開口,彷彿在自言自語,“在世界創造期間的某個時刻,‘許多埃努驚駭不已,不再歌唱,而魔爾寇佔據了主導。’在幻象中,我也聽不到那歌聲,或者至少,它完全被那些生物淹沒了,黑暗佔據了上風。”
加拉德瑞爾看見美麗安笑了,又一個幻象立刻籠罩了他們。
瑪格洛爾這次發現自己全副武裝地站在山谷中。他看到同樣的雷雲在增長,同樣的黑暗生物從地底爬出。可怕的尖嘯再次響起,森林優美的旋律退去。
不,他知道自己必須做甚麼。力量就在大地和水中,美麗安問黑暗的弱點是甚麼?它沒有根基!它可以尖叫怒吼,可以擊敗軍隊,但它無法擊敗整片森林,整片大地本身!它無法奪取岩石、山脈和風。瑪格洛爾閉上眼睛,去追尋那漸弱的旋律,加入自己的聲音。
歌唱吧,貝烈瑞安德的樹木!留下歌唱,為你們的家園唱得更響。駐足吧,東方的流水!瑪格洛爾讓聲音飛揚,試圖與他之前聽到的和聲相配。一瞬間,他感到體內有甚麼在湧動和跳躍。這就是美麗安提到的那種靈性力量嗎?納牟賜予他的力量?黑暗在他的聲音中退縮了,然後笑聲變得更加響亮。
一個形似獸人的陰影來到他面前。“哈!”它嘲笑道。“你以為你的聲音現在能救你,可悲的傢伙。”它揮舞著一把彎刀,砍向瑪格洛爾的側身。瞬間,本能接管了一切,這位精靈領主拔出了他的雙劍。他擋住了這一擊,卻注意到一個特別之處:彎刀刀柄上纏繞著一縷紅髮,像戰利品一樣裝飾著武器。
瑪格洛爾眼前一片血紅,完全忘記了他一直在唱的歌聲。他劈向陰影,尖聲吶喊。在他喊聲的重壓下,大地和幻象碎裂了。當他墜落時,他看見加拉德瑞爾和美麗安從崩塌的高山上注視著。
當瑪格洛爾再次記起呼吸時,他重新站在了音樂教室裡。
美麗安皺著眉頭。“這就是為甚麼你需要學會放手。”她說。“但你做得很好。我們今天學到了一些東西。”她轉頭看向加拉德瑞爾。
“貝烈瑞安德有被遺忘的力量,”菲納芬的女兒緩緩答道,“創世之歌仍在迴響,儘管魔茍斯竭力使其沉寂。”
“是的,每天魔爾寇都在腐蝕更多的土地,但仍有許多美麗留存。我希望,風將成為你們的信使,樹木將成為你們的屏障,岩石將回應你們的呼喚,動物將在你們身旁奔跑。這不僅僅是精靈的戰爭,貝烈瑞安德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為生存而對抗腐蝕的黑暗,但它們的聲音被忽視了。這片土地需要一個領袖,一個能承載其歌聲的人。它需要你,瑪卡勞瑞,無論有意與否,你已獲得了埃萊蘭的力量;它需要你,阿塔妮絲,擁有強大預見力的人,來指引所有人民。”
瑪格洛爾看向他的堂妹,加拉德瑞爾的表情混合著敬畏和因分擔責任而殘留的不滿。
美麗安笑了,“我相信你們這些孩子們能學會合作。現在差不多是茶點時間了,我從不會遲到。瑪卡勞瑞,我請你練習冥想,閉上眼睛,清空思緒。如果你想成為一位偉大的歌者,絕不能像今天這樣被情緒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