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時機已至
“看見了嗎?麥提莫?看見了嗎?連你的親兄弟都不要你。要不是你長了這張漂亮臉蛋,我都不信我主上會要你。可麥提莫啊麥提莫,幸好你有這副好皮囊。”
“費艾諾之子梅斯羅斯,你欠我一條命,這是你許諾過的。凱勒鞏試圖闖過環帶,瑪布隆隊長本想警告他,可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阿塔,你要是燒了那些船……”
“滾出我的視線。你不是我的繼承人,不是我的兒子,你是個背叛家族的叛徒。”
“可是阿塔!”
“圖卡芬威!把·他·弄·出去!”
“你有甚麼資格奪走我們的與生俱來!我們的繼承權!也許真如他們所說——你心裡還是魔茍斯的奴僕,不過是個懦弱的奸細。”
梅斯羅斯猛然驚醒,他差點從中午安身的雲杉樹上摔下來。他皺著眉頭,試圖驅散腦海中那些不請自來的畫面。也許睡覺真不是甚麼好主意,也許他該像徹夜趕路那樣,再走上一整天。
他的顧問雅拉昆加總責備他不肯休息。可當每個夜晚都提醒他自己是多麼一無是處時,他又怎能安睡?畢竟,就像納牟說的:“凡你以善開始的,終將以惡收場。”那我為何還要嘗試?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把卡那送到了憎恨他的人手中。
梅斯羅斯嘆了口氣,解開了系在身上的繩索。他討厭睡在樹上——若非此地遍佈半獸人,又無人替他放哨,他絕不會考慮這麼做。但話說回來,半獸人不擅攀爬,魔茍斯的爪牙也少有抬頭檢視樹冠的。這裡算是藏身幾小時最安全的地方了。不過,我可不會再嘗試睡覺了。
梅斯羅斯正思忖著如何下樹最穩妥,忽然聽見了說話聲。
“我正在考慮把長矛作為主武器。劍的攻擊範圍實在太差了。再說了,我覺得用矛有種……因果報應的味道……你說是吧,哥哥?我肯定有個人,很想用矛捅他一頓。”
是伊瑞晳嗎?梅斯羅斯原以為她已經死了。(圖爾鞏會像傳聞那樣,躲進某座秘城隱居起來,這倒可以想象;但伊瑞晳心氣太高,絕不會做同樣的事。)他曾經犯過傻,把這話告訴凱勒鞏,當時他的兄弟堅持說他們的堂妹還活著。看來,提耶科莫說得沒錯。
她正在跟芬鞏說話。梅斯羅斯微微一笑,能再見到芬鞏真好,雖然他不該只帶著阿瑞蒂爾就跑到這兒來。他現在是至高王了,應該知道要更負責任些。不過梅斯羅斯也沒資格評判,畢竟他自己正孤零零地躲在樹上呢。
梅斯羅斯本想從樹上跳下去給他們一個驚喜,可身體才剛挪動了一寸,阿瑞蒂爾就突然勒住了馬,拔出了背上的弓。“誰在那裡?”她厲聲問道。芬鞏也拉開了弓。
梅斯羅斯正要答話,旁邊一棵樹上突然閃過一道黑影。一個烏髮如瀑的靈巧身影縱身躍下。“我是多瑞亞斯的露西恩。請放下弓箭。”
哦,不。辛葛真會殺了我的。
“露西恩公主,”芬鞏放下弓答道。“我無意冒犯,我是芬鞏,貝烈瑞安德諾多族至高王。”他轉身示意妹妹放下武器,但阿瑞蒂爾的箭頭依然指向梅斯羅斯藏身的高枝。“妹妹,拜託。”
“等所有人都出來再說。”
梅斯羅斯閉上眼睛,這下要糟了。他慢慢從樹上下來,一邊暗暗咒罵著自己的殘肢。他覺得自己的動作笨拙得像個矮人,並清楚地感覺到背後的目光。
“麥提莫!”芬鞏驚愕地叫道。“自維林諾一別,我就再沒見過你爬樹!你怎麼獨自在這兒?伊瑞晳找到了你的馬!出甚麼事了?”
梅斯羅斯翻了個白眼,慶幸自己背對著堂兄妹們。他好不容易跳落到地面,轉過身面對諾洛芬威家的孩子們,這時露西恩替他回答了。
“我們是來找您的!”
“我們?”芬鞏驚訝地叫道。
“是啊,我們?”梅斯羅斯也向公主問了同樣的問題,因為她究竟為何在此?
“當然啦!我父王那樣殘酷地對待您是不對的。我知道這片森林充滿惡意,毫不仁慈。我一直留意著您的行蹤。”
阿瑞蒂爾終於把弓挎回了肩上。她的目光在梅斯羅斯和露西恩之間來回打量。“這麼說你去了多瑞亞斯?那為甚麼我看見你的馬獨自奔跑,背上沒有騎手?”
梅斯羅斯花了點時間,想找個得體的解釋來說明他和塔拉卡斯是如何失散的。可惜,公主不需要這麼多時間來斟酌言辭。
“馬兒被我母親的腰帶——她環繞多瑞亞斯的庇護結界——驚擾了。我發現您的堂親們時,他們的馬已經跑了。但你們又找到了它們!我真高興!說真的,我喜愛所有動物,聽到馬兒們平安無事,我很欣慰。”
“等等……你發現了堂親們,複數?”芬鞏問道。
梅斯羅斯真希望自己還待在樹上。
“是的,”露西恩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遺憾。“我發現梅斯羅斯和瀕死的瑪格洛爾在一起。不過別擔心,瑪格洛爾現在和我母親在一起了。”
“瀕死?而奈雅把他丟下了?不可能!梅斯羅斯領主但凡有選擇,絕不會丟下自己的任何一個兄弟,”芬鞏斷言道,雙臂交叉在胸前。梅斯羅斯用力壓下腦海中閃現的洛斯加那譴責性的畫面。
“呃……那個……”露西恩剛開口,費艾諾的長子就把手放到了她肩上。
“瑪格洛爾領主和我在前往希斯路姆的路上,陛下,”梅斯羅斯說著,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他沒注意到芬鞏微微動了一下。“路上我們遭到半獸人襲擊,我弟弟中了毒刃。我帶他到多瑞亞斯求醫,卻被美麗安腰帶的魔法困住了。露西恩幫忙救治了瑪格洛爾,但他仍未痊癒。因此,邁雅美麗安將他納入自己的照料之下。然而,鑑於過往的恩怨,辛葛王不允許我留在他的國度。為了不與我們的盟友發生衝突,我別無選擇,只能承諾我的人民不會傷害多瑞亞斯,然後獨自上路。瑪格洛爾領主是辛葛手中重要的人質,他不會無緣無故傷害他的。”
阿瑞蒂爾哼了一聲。“人質,這個詞用得沒錯。我們不能把卡諾一個人留在那兒。”
“不,”梅斯羅斯命令道,他立刻擔心阿瑞蒂爾會帶著凱勒鞏和庫茹芬去攻打多瑞亞斯。(那肯定會害了卡那和他自己。)“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想救我弟弟,但現在不是時候。我們不能忘記誰才是真正的敵人。如果卡那留在多瑞亞斯能讓我家人記住這一點,那就讓他暫時忍耐一下。”
露西恩雙手合十,“媽媽會好好照顧他的,他想吃多少蛋糕都行。”
“我想我堂弟暫時不會有事的,”芬鞏承認道。“但是奈雅,你為甚麼要離開希姆凜?是甚麼把你帶到這麼遠的西邊來?”
梅斯羅斯咧嘴一笑。“我是來向你宣誓效忠的,我的王。”說著,他就地單膝跪下,垂下頭。“在曼威和瓦爾妲面前,我,向諾洛芬威之子芬德卡諾,宣誓效忠。我承諾忠誠不渝,愛其所愛,憎其所憎,無論出於意志或強迫,言語或行動,絕不做出任何令他憎惡之事。我將以生命護衛他,以榮譽捍衛他,直至曼督斯的號角召喚他前往大海彼岸的長眠之所,或直至我自身□□消亡。”
芬鞏騎在他的母馬上,凝視著跪在松針上的表哥。他感覺時間停止了,好一陣子沒有動彈。他感覺到阿瑞蒂爾銳利的目光,眼角瞥見她燦爛的笑容,接著她翻身下了白馬,站到他們堂兄身旁。
他的妹妹隨後鄭重地行了一個深禮,重複了同樣的誓言:“……以榮譽捍衛您,直至曼督斯的號角召喚您前往大海彼岸的長眠之所,或直至我自身□□消亡。”她的聲音迴盪著。
但芬鞏依舊沒有動。
阿瑞蒂爾嘟囔起來。“行了,芬鞏。畢竟這是剛長出來的新腿,還不夠有力。”
芬鞏終於回過神來。沒錯,他想,他們向我宣誓效忠了。我現在得表現出領主、王者的風範。他翻身下馬,先走向阿瑞蒂爾,知道她這個姿勢比看起來要難受得多。他向她伸出手。她輕輕握住,在他指節上落下一吻。“芬德卡諾王萬歲,”她站起來宣佈道。
“願曼威和瓦爾妲助我,”他回應道。
然後他站到梅斯羅斯面前,後者仍保持著跪姿未動。他向這位長兄伸出手。希姆凜領主握住他的手,將前額抵在芬鞏的前臂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梅斯羅斯低聲說:“願您長壽,芬德卡諾王。因為若您倒下,一切就都完了。”
“願曼威和瓦爾妲助我,”芬鞏說著,因為這是規定要說的回應。但這似乎遠遠不夠。為何梅斯羅斯如此信任我?
露西恩這時拍了一下手,在梅斯羅斯緩緩站起時輕快地跺了跺腳。“芬德卡諾王萬歲,”她宣告。“雖然初次見面,但我知道您會是一位高貴的領袖。您的眼神告訴了我。它們如此和善、溫柔。”
芬鞏臉紅了,轉身走向他的母馬露勒。“您太客氣了,露西恩小姐,”他嘟囔著,翻身上了馬鞍。“您要回您父親那裡嗎?”
“不,我一生都待在多瑞亞斯。我告訴自己,要陪梅斯羅斯到巴拉德艾塞爾,我就要做到。諾多族的王子們要不斷面對邪惡,而多瑞亞斯的公主卻對危險一無所知,這不公平。我想幫忙。”
“不行,”梅斯羅斯告訴這位精靈女子。“絕對不行。”
“為甚麼不行?”她質問道。
“因為一旦辛葛發現你跟我們一起走了,他會往最壞處想,要麼要我的腦袋,要麼就拿我弟弟的命來抵。你必須回去。”
露西恩咯咯笑了起來。“別擔心!我給他留了張紙條,說我是自願離開的,而且我很喜歡費艾諾家的瑪格洛爾,如果他敢傷害他,我就再也不回去了。”
芬鞏和梅斯羅斯都驚得張大了嘴。
阿瑞蒂爾眨了眨眼。“這姑娘正合我意:我喜歡你。”
“可是……你父親只會覺得那是偽造的!”芬鞏斷言道。
“不不不,沒事的,真的。我也告訴我母親了,她同意我去,並且保證會保護瑪格洛爾。父親是挺嚇人的,但媽媽……嗯,媽媽能讓天降大雨,你懂的。”
芬鞏深吸一口氣。
露西恩繼續說:“試圖潛入明霓國斯只會讓事情更糟,而且你也不能強迫我回去。所以你們別無選擇,只能帶上我。”
“我看出來了,”阿瑞蒂爾說。“你骨子裡有股諾多族的倔強勁兒,祝你們去希斯路姆一路順風,”她眨了眨眼。“不過,我本人得向你們道別了。我得繼續趕路,去處理一些……未完成的事。我哥哥和堂兄會陪你走的。”
“未完成的事?”梅斯羅斯問道。
“是啊,死一回確實會打亂人的計劃。我有個缺乏管教的兒子,還有個缺乏常識的哥哥。我得去看看他們。”
“哦,您是從曼督斯回來了嗎?”露西恩問道,灰色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沒錯,”阿瑞蒂爾自豪地宣告。
“……抱歉……甚麼?”梅斯羅斯站在原地,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我丈夫用毒矛殺了我,所以我才覺得自己也該成為使矛的女戰士。至於怎麼從曼督斯出來的,那得感謝你父親,他是第一個找到逃脫辦法的人。你見過他嗎?”
梅斯羅斯的臉色刷地白了,“我父親……費艾諾……還活著?他在貝烈瑞安德遊蕩?”
阿瑞蒂爾抓起手中的韁繩。“像只野火雞似的。我想我父親跟他在一起,所以你就有兩隻野火雞到處招搖,肯定還在爭論誰的羽毛最好看。他們應該很難被錯過。”
“瓦爾妲的群星啊——阿塔妮絲是對的。她怎麼會是對的?”
諾多族的白公主笑了起來。“事情變得真有趣。魔茍斯該注意了。我沒有阿塔妮絲那樣的預見天賦,但我有種感覺,戰爭的浪潮很快就要翻湧了。”
芬鞏清了清嗓子。“你說得對,親愛的妹妹。所以我也得去看看我的弟弟。在接下來的衝突中,我們需要他的軍隊。”
“等等,圖茹也從曼督斯回來了?”梅斯羅斯說道,臉上仍帶著罕見的困惑。
“不,奈雅,他從未死過,”阿瑞蒂爾溫和地回答。
“當然沒有,”希姆凜領主低聲咕噥,臉上掠過一絲失望的陰影,“那我應該跟你一起去,我有很多話想跟我那位領主表弟談談。”
“不行,”芬鞏說,對自己聲音裡那股堅定勁兒有些意外。“圖茹覺得太多人與他為敵時,會反應過激。別擔心,我會跟他談你心裡想的事。你應該和美麗的露西恩繼續前往希斯路姆。來,騎我的母馬吧,露勒強壯又迅捷,塔拉卡斯在馬廄裡等著你呢。去找你的其他家人,我建議從納國斯隆德的芬羅德開始,他那兒總能吸引來迷路的精靈、人類和各種生物。”
梅斯羅斯的眼中剎那間燃起一絲火花,但那火焰來得快,去得也快。“好吧,”他低頭表示同意,“但你必須回來。圖爾鞏想躲在山洞裡已經夠糟了,諾多族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保證,”芬鞏宣告。然後他跳下馬鞍,從鞍袋裡取了些物品,翻身坐到阿瑞蒂爾身後。
露西恩拍了拍露勒的鼻子,然後接受了梅斯羅斯的幫助坐上馬鞍。高大的諾多精靈翻身坐到她身後,“願埃昂威的速度與你們同在,”梅斯羅斯祝願他的堂弟妹們。
芬鞏點了點頭,“也與你同在。如果能給你弟弟寫信,告訴他別吃太多蛋糕變胖了。還有,如果你見到我父親,告訴他他就是個傻瓜。”
梅斯羅斯笑了。“當然!不過他們兩個都可能往我臉上揍一拳。”
費艾諾從埃加爾莫斯那裡弄到的藥物,像野火一樣在他的血管裡奔湧。他很少感覺如此充滿活力。
重新回到鐵匠鋪裡的感覺真好!
熔爐的熱浪輕撫著他的面板,木炭的氣味中蘊含著新造物的可能。他的手渴望著鍛錘的重量,渴望著打造出完美合金。費艾諾花了最後十分鐘思考的合金。
秘銀真是個矛盾體,費艾諾想。它極其柔軟、輕盈,比白銀還要閃亮。若不知其強度,你可能會誤以為它是雲母之類的片狀礦物。然而它的強度卻是鋼鐵的五倍!
那麼,是甚麼讓它如此堅固?為何會有這種矛盾?這一定跟矽卡巖有關。碳酸鹽是關鍵。不,不,不。不是普通的碳酸鹽。是特定的碳酸鹽。在環抱山脈形成之前,這裡是甚麼?
赫爾卡內海和北方的燈塔伊路因所在之地,遠在此地的東方。遠古的大湖則在遙遠的南方。這兩處水域都可能是碳酸鹽的絕佳來源,但位置完全不對。
快想想,納羅!你不就是個博學者嗎?你甚至跟埃雅玟說過,這裡曾經是一片淺海!當然,必須有海才能形成石灰岩,而且那一定是在雙燈傾頹、世界破碎之前!世界的破碎正好能提供足夠的熱量和壓力,促成接觸變質作用,形成矽卡巖……等等……
烏歐牟的白鬍子啊!
關鍵不是碳酸鹽!是流體本身!這些流體一定含有某種物質,在與岩石反應時生成了這種獨特的金屬!但這些流體從何而來?
費艾諾現在狂躁地踱著步,眼中閃爍著野性的光芒。
這時,門開了。
剛多林的議政官邁格林,目瞪口呆地看著赤膊的費艾諾在鐵匠鋪的地板上踱出一條溝。爐火正旺,桌上放著一塊秘銀礦石,旁邊擱著一把鉗子。但費艾諾並沒有動手熔鍊金屬。
“你在幹甚麼?”邁格林問道,心中湧起一陣憤怒。這是他的鐵匠鋪。費艾諾本該是羅格的問題。
費艾諾用燃燒般的目光看著他。年輕的精靈立刻想起了母親給他講過的費艾諾打造精靈寶鑽時的故事。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正被無情的執念所攫住。那種神情,他只在另一個人身上見過。
“這矽卡巖,”費艾諾開口,“流體從何而來?為何這裡有這麼多秘銀?這種金屬本應像雲母一樣脆弱,卻堅韌如鈦。是甚麼賦予了它這些特性?”
邁格林有些意外,“為甚麼問這個?”
“因為只要我知道秘銀強度的來源,我就能加以強化。不過你說得對,我並不一定需要那麼做。一把普通秘銀做的冰鎬應該就足夠了。”
“冰鎬?你想越獄?”
“沒錯,”費艾諾坦然道。“困在這裡虛耗生命,不是我的宿命。”
邁格林伸手握住了腰間的劍柄。“給我一個不阻止你的理由。”
“我給你兩個。第一,你攔不住我;第二,你也想離開。”
“你根本不瞭解我,”邁格林嘶聲反駁。“你憑甚麼說你知道我想要甚麼、不想要甚麼?”
費艾諾終於停下腳步,面對他的侄孫。他將手掌撐在工作臺上,把身體的重心壓到手臂上。“我在曼督斯待過,邁格林。我從織錦中知道了你的故事,我知道你失去了母親,我明白那是甚麼滋味。母親離去後,世界便與你無關了。圖茹卡諾和這裡其他人——好吧,他們會同情你。你要忍受那些側目而視,忍受街頭的竊竊私語:‘那個王子,他母親因為他而死了。’我知道。他們也曾這樣議論我。
但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一件事。我明白,我不想成為一個悲劇。我不想因為世界會理解我的死,就自暴自棄、茍延殘喘地等死。我不願人們在護送我那抑鬱的靈魂前往殿堂時,奏起悲傷的小提琴。我不願人們記住我時,只留下可憐可嘆的印象!
不!我要如此熾烈地活著,讓那些同情的目光變為敬畏。‘那位王者,在生活殘酷不公時絕不低頭!相反,他為正義挺身而出!’我過去說過,現在還要再說一遍:我不會一事無成地哀悼!我絕不做陰影,絕不做徘徊於迷霧中的悲劇,徒然在苦澀無情的鹹海裡灑下無用的淚水!
我有種感覺,你不會甘心讓自己的名字隨著時代流傳,只留下一個困在不幸之城的不幸孩子的形象。告訴我,邁格林·洛米恩,關於這秘銀,你知道些甚麼?我們怎樣才能用它來逃離那些仍在阻礙我們的人?”
邁格林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後退,直到後背撞上了牆壁。費艾諾就像一顆熊熊燃燒的星辰,他理智的那部分告訴自己應該逃跑。但那些如火的話語裡,有甚麼東西打動了他。
它們說得沒錯。
邁格林本不屬於貢多林,他並非生於此地,也並非自願生活於此。他完全明白費艾諾所說的那些目光和低語,他幾乎每天都能聽到,他長久以來都夢想著去看看外面的天空。
“呃……”他開口,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在做甚麼。“嗯,是我父親弄明白的——至少是第一步。他不是個好人,但他是位傑出的鐵匠。他的兩件傑作是安格拉赫爾和安格瑞爾,用隕鐵的金屬打造的劍。”
費艾諾盯著他,目光銳利如狼盯住獵物。邁格林有一瞬間懷疑他喝了甚麼,或者是不是誤食了毒藥。
“隕鐵?”
“是的,它來自只有埃努才能行走的蒼穹之上。埃歐爾以為他找到了整塊隕鐵。但我後來得知,他發現的那塊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這個山谷……太圓了。您注意到了嗎?”他有些羞澀地問道。
但邁格林能感覺到,這些事實在他伯祖父的腦海中迅速串聯起來。
“我們正站在一個巨大的隕石坑裡,”費艾諾笑著說,露出了潔白閃亮的牙齒。
邁格林感到不安,但還是繼續說下去。“是的,比埃昂威和索隆造成的那次要大得多。這顆隕石應該撞擊出了整個山谷,撞擊時熔化了岩石,分解後被碳酸鹽吸收,從而形成了秘銀。”
“我一直認為矽卡巖中能產出秘銀。我在曼督斯瞭解到秘銀的輕盈,就確信它一定是碳基的。”
“沒錯,但不是你想的那種方式,”邁格林停下來,看到費艾諾正全神貫注地、極度專注地聽著他說話。他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興奮。從沒有人這樣認真聽他說話,從沒人在意過金屬的研究。(就連羅格大人,他擅長採礦,但對研究毫無興趣。)而現在,他的伯祖父正全神貫注地聽他說的每一個字。
“在秘銀中,碳是負價元素,”年輕的精靈解釋道,他有點期待費艾諾會像圖爾鞏那樣困惑地歪著頭。但眼前的諾多精靈卻猛地站直了身子。
“甚麼?我以前從沒見過這種。但從理論上講,是的,這說得通!”
“我深入過礦井深處。比任何人都深。我發現了各種組合的痕跡。鈣和碳,矽和碳,硼……我叫它們碳化物,它們有著最神奇的特性。例如,把碳化鈣和水混合,就能產生白光。”
邁格林取下天花板上掛著的一盞燈,按動開關。立刻,一道明亮的光照亮了房間。“它不如您的費艾諾之燈美麗,但……”
“不!邁格林,這太棒了!”費艾諾宣告,他邁過工作臺去檢視那盞燈。儘管自己有些牴觸,邁格林還是感到一陣自豪感因這稱讚而湧上心頭。他臉紅了,摸了摸後頸,費艾諾則將燈拿到了手中。
“秘銀也是一種碳化物。您知道另一種元素是甚麼嗎?”年輕的精靈問道。費艾諾關掉燈,看著他的侄孫。邁格林幾乎能看見他腦中飛速地考慮並排除各種元素。“是矽,”邁格林告訴他。
“矽?你一定在開玩笑。埃爾達所知最珍貴的材料,不過是矽和碳?”
邁格林笑了。“嗯,它仍然極其罕見。隕石坑礦床可不多。我還沒完全弄清楚這種礦物是如何形成的,只知道它一定需要巨大的撞擊力。更不用說鑽石只是單純的碳,不也同樣價值連城嗎?”
費艾諾大笑。“有時候,我想最不起眼的東西往往最令人驚歎。它……”
“怎麼了?”
“沒甚麼……它……它只是讓我想起了我的妻子。沒人覺得她美麗,但在我眼中,她是個絕色佳人,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抱歉,我想是艾卡爾達的藥草吃多了,讓我話變多了,你肯定覺得我是個胡言亂語的瘋子。”
邁格林這時換了個角度看待他的叔祖父,這位傳說中的費艾諾。他曾以為他會是個惡棍,一個像他父親那樣殘忍的精靈。但他看到的,只是一個稍微有些過分熱情的人。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細想,費艾諾又開口了。
“好吧,”他說。“既然我們本質上是在處理一種類似鑽石的高階金屬,我覺得沒必要再嘗試製造合金。加入任何其他元素,很可能只會削弱純秘銀的強度,或者增加它的重量。”
邁格林發現自己贊同地點了點頭。“是的,這個問題我考慮了好幾年。嗯,或許有辦法讓它發出藍光。不過我覺得這對冰鎬來說沒甚麼用。”
“當然沒用。記住,侄孫,這可是秘密任務。現在,幫我澆鑄這東西吧。”
邁格林或許本該離開。他或許該關上門,再也不回頭。但他留了下來。
他留下來幫費艾諾澆鑄秘銀,幫他將它捶打成形。第二天凌晨,當兩人靠牆坐著,在銀色的斧頭上鑿刻騰格瓦文字時,他還在那裡。
當黎明的第一縷曙光出現時,他還在那裡。他們一共打造了四把閃閃發光的冰鎬。他們一起給它們取名為“赫爾卡內爾奇”,意為“冰之齒”。
同一天傍晚
“我要向他發起單挑!諾洛叔父在他身上刺了八處傷口;我敢打賭我至少能刺中九處!”凱勒鞏宣稱。
“九處傷口換九瓶酒。哥哥,你臉都紅了,”卡蘭希爾在桌子另一頭責備道。
“那又怎樣?你的臉不是一直紅著嗎,墨瑞!”
“孩子們!”奈丹妮爾喊道,但艾格諾爾和安格羅德已經插了進來。
“不,讓我們去對付他!那個奴役者會因為多松尼安捱上肋骨一矛!”安格羅德喊道,一拳砸在桌上。
“那些不幸被俘的我們的人民,聽到我們的號角一定會奮起反抗!”艾格諾爾點點頭,又抿了一口酒,“不解放所有被奴役的精靈,我絕不罷休。”
芬羅德伸手拿起他的高腳杯,用金勺子敲了敲。一陣窸窣聲後,所有人都轉向站在長宴桌主位的納國斯隆德國王。他右手邊坐著他的父母,左手邊是芬國昐和阿奈瑞。費納威家族的其他成員與納國斯隆德的領主和夫人們分坐各處。(凱勒鞏算是半個身子在位子上。)
“家人和朋友們,”芬羅德開口道,“時機已至。我們不久前哀悼的亡者,已經歸來。納牟對此戰綿延不絕,也與我們一樣日益焦躁、急不可耐。關於未來,關於何為正途,我所知不多,但在我看來,此刻正是行動之時!”
“說得對,說得對!”凱勒鞏喊道。“我和我堂兄很少意見一致,但在這件事上,我們同心同德!現在我們只需要決定該怎麼做。”
一片嘈雜的議論聲中,有一個聲音蓋過了其他聲音:“首先,我們應該找到費艾諾。”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發現說話的是菲納芬。“在這末後的日子,費艾諾有他的使命。這一點我和你們一樣清楚,”西方之王繼續說道。
“他當初丟下我們穿越冰原時,可沒想找我們,”奧羅德瑞斯指出。
“你們父親能夠回來,阿拉芬威和我現在能坐在這裡,唯一的原因就是納羅。他對洛斯加的事件追悔莫及。只要有可能,我不會讓怨恨阻止我們救他,”諾洛芬威宣告道。
“如果,”庫茹芬附和道,他的話語帶著沉重。“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更親近我的父親。我寧願失去一條腿也想再見他一面。但如果他真被魔茍斯抓住了,那就毫無希望了。”
“我們還不清楚情況,兒子。”
“奈丹妮爾,你試過用紐帶聯絡他嗎?”埃雅玟問道。
奈丹妮爾嘆了口氣。“好吧,我再試試。”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婚姻的紐帶,試探性地送去一個問候。當它沒有立刻被熾熱的壁壘彈回時,她吃了一驚。
“你好,親愛的,”她的丈夫在腦海中回答。
“費艾諾·庫茹芬威!我要活剝了你!”
“我很期待,親愛的,但我這會兒有點忙。”
“忙甚麼?你為甚麼遮蔽我們的紐帶?”
“遮蔽你?嗯……你知道的,我不喜歡被打擾。我在這裡有任務要完成,我打算完成它。”
“打擾!你覺得我是打擾?”
“嗯,你此刻確實挺打擾人的。別擔心。我和我們的侄孫洛米恩,伊瑞晳的兒子,在一起很安全。我們在打造冰斧,明天翻山用。我可能需要你幫我弄匹馬,然後……”
“然後甚麼?你要獨自去進攻安格班?你還記得你弟弟那麼做之後發生了甚麼嗎?”
“但我不是我的弟弟,我的愛。”
“甚麼山,費艾諾?我們說好要一起做的,記得嗎?”
“他們叫伊霍瑞亞斯。我現在得澆鑄金屬了。聽著。別擔心我。我逃過了烏邁雅。替我照看好墨瑞,別讓我弟弟們做傻事。要是你還沒找到埃雅玟,我上次見她時她在一塊田裡。”
“庫茹……”
“再見,親愛的。”
奈丹妮爾睜開眼睛,發現所有人都在盯著她看。
“他沒有被魔茍斯抓住,”她咬牙切齒地說。“他提到了一些叫伊霍瑞亞斯的山,還說他和……伊瑞晳的兒子在一起?”
房間裡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只有芬國昐和菲納芬兩個歸來的兒子除外。
“曼威的羽毛啊,他在剛多林,”芬國昐低聲說。
“哪裡?”芬羅德問道,蒼白的臉上滿是困惑。
“剛多林,圖茹卡諾的秘密王國。”
剎那間,芬羅德的眼中閃過一絲類似被背叛的神情。“圖茹還活著?我以為……我以為……我想我是往最壞處想了。為甚麼我從沒收到過他的訊息?”
“他還活著,他建了一座叫剛多林的秘城,除了我和芬德卡諾,他沒告訴任何活著的人。任何人不得離開,如果離開後再回來,就是死罪,”芬國昐解釋道。
這個訊息引起了一陣低語。阿奈瑞臉色蒼白。
“所以祖父無論如何都打算離開?”凱勒布林博帶著明顯的猶豫問道。
“我想圖茹卡諾不會想讓他留下,我肯定他的這條法律不適用這種情況,”卡蘭希爾推測道。
“那他為甚麼用‘逃’這個詞?阿塔用詞從不隨意,”庫茹芬爭辯道。頓時,所有人都開始與鄰座交頭接耳。
“安靜!”阿奈瑞站了起來。“我剛知道這座秘城的事,和我的大伯兄一樣,我來到這裡是為了再次見到我的孩子們。這其中包括圖茹卡諾。我們是一家人,不是嗎?是時候我們表現得像一家人了。”
芬羅德抬起頭。“圖茹卡諾是我心愛的弟弟。艾卡納羅和安加拉託聽到這座城的訊息似乎並不驚訝。這麼說來,在亡者之間,它並不那麼秘密,對吧?既然亡者紛紛歸來,維持這樣的法律也沒甚麼意義了。正如我所說,時機已至。我們不能再躲藏了。”
菲納芬放下酒杯。“就這麼定了。我們要去見費艾諾和剛多林的人民。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們需要他們的支援。兄長,你知道路嗎?”
芬國昐皺起眉頭。“不知道,我和芬德卡諾只收到過兩封信,兩封信都沒說他住在哪裡。”
艾格諾爾和安格羅德對視一眼。“織錦上的圖案暗示了山脈,費艾諾也提到了。但織錦也顯示是烏歐牟引導圖茹卡諾進入一個山谷。因此,我想海洋的維拉應該知道。”
芬羅德突然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當然!正是烏歐牟託夢指引我建造納國斯隆德,那晚圖茹卡諾也在!也許他也做了個夢。”
埃雅玟輕聲笑了笑。“我有種感覺,烏歐牟受夠我們了。”
“問一下也無妨,維拉們還是會回應一些祈禱的。再說,梅斯羅斯和瑪格洛爾正在來這裡的路上。讓我們一起為剛多林祈禱吧。等我們的堂親到了,我們就派出一支隊伍,”芬羅德眼中閃爍著光芒,有條不紊地說道。
“同意,”芬國昐說。“梅斯羅斯是無與倫比的戰略家。在謀劃戰爭之前,我想聽聽他的意見。更不用說,我寧願納羅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桌邊傳來幾聲輕笑。
“那好!誰來領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埃雅玟,她用雙手捂住了臉。“不,”她叫道。
“來吧,親愛的。沒人能拒絕你,烏歐牟也不行,”菲納芬眨了眨眼說。
埃雅玟低吼了一聲,但還是伸出了雙手。桌邊的人漸漸都手牽著手,低下了頭。“水域之主烏歐牟,您總是在危難時助佑我們,求您使我們與居住在剛多林的失散親人重聚。請指引我們前往那裡的道路,讓我們能再見他們一面。不要讓我們在黑暗中獨自面對險境,身邊連家人都沒有。求您現在聆聽諾多族與菲納芬家族的祈禱!”
話說烏歐牟此時正在海港邊境,看著年輕的吉爾-加拉德釣他們路上的最後一頓晚餐。這時,芬國昐、阿奈瑞、菲納芬、埃雅玟、芬羅德、艾格諾爾、安格羅德、奧羅德瑞斯、芬杜伊拉斯、奈丹妮爾、卡蘭希爾、凱勒鞏、庫茹芬和凱勒布林博的祈禱如千鈞之力般向他襲來。
“不,”他說。但話音剛落,他就知道自己不忍心忽視這麼多人的懇求。況且,他知道剛多林本不該永遠孤軍奮戰。確實,時候近了。但首先,他得把這孩子送到奇爾丹那裡。
“一次解決一個問題,烏歐牟,一次解決一個問題,”他對自己說。
“您說甚麼?”吉爾-加拉德問道。
“沒甚麼。只是有些人需要幫助……又是。”
吉爾-加拉德的整張小臉都亮了起來。“我喜歡幫助別人。我能去嗎,埃阿爾圖爾?”
“不行。你要去你父親的朋友奇爾丹那裡,就這麼定了。”
“可是……”
“沒有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