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指派
埃加爾莫斯走下樓梯,進入那間地牢般的地窖,他曾經的友人在這裡度過了一夜。儘管黎明尚未破曉,但他十分確信費艾諾已經醒了,而且很可能沒在盤算甚麼好事。因此,當他看到他的朋友仰面躺在牢房裡,盯著天花板發呆時,著實感到意外。更令他震驚的是,沒有任何挖掘或爆炸的痕跡。他雙臂交叉,靠在費艾諾牢房對面那間空牢房的門上,等待著這位曾經的諾多君王再也無法忍受這片沉默。寂靜只持續了幾秒。
“埃加爾莫斯·艾卡爾達,我一直覺得你父母給你起名起得很好,”費艾諾咕噥道,仍舊盯著天花板。“‘寬肩者’,繼承你父親成為提力安瑞利亞薩礦場之主,偉大的諾多弓箭手。你怎麼能墮落至此,向圖茹卡諾俯首稱臣?你本該站在我身邊的。”
埃加爾莫斯感到自己下巴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站在你身邊?納羅,你當時胡言亂語——完全瘋了。我擔心整個創世之力都無法將你從自我毀滅中拯救出來。”
“你本該與我並肩作戰。”
“毫無意義地去送死?還是試圖給你那頑固的腦袋敲進點理智?兩者都毫無意義。你從來聽不進我說的任何話。我都記不清上次你聽我勸是甚麼時候了。”見費艾諾沒有回應,埃加爾莫斯繼續道:“我本不願離開我的家園,不是為了你的妄想,也不是為了圖茹卡諾。”
“可你現在卻在這裡,在剛多林。”
“是的。當瑞利亞斯的礦工們告訴我,他們想要渡海追尋新的寶石與寶藏時,我無法拋棄他們。”
“多麼高尚——你說話的語氣真像我弟弟。”
埃加爾莫斯輕哼一聲。“但願我能配得上這樣的比較。諾洛芬威英勇地帶領我們穿越冰峽,他的領導挽救了許多人的生命。他贏得了我的尊重。”
“可就像你背叛我一樣,你又為了我那傲慢自大的侄子離開了諾洛?”
弓箭手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淺笑。“我追隨你那位誠實、善良的侄子,原因和你來這裡一樣。”
“是那個偽裝成巨鷹的魔茍斯副官?我還以為那是個挺稀罕的事兒呢。他平時也到處飛著抓精靈嗎?”
“不,你這個白痴。我們走的又不是直通大敵要塞的路。你繞道來了這裡,如果你相信他不知道你為何而來,那你就比我以為的還要愚蠢。”
“……”
“你看到了漂流物裡的夕卡巖礦物,和我們一樣。”
“哦對,嗯,諾洛想偷我的樣本——那個混球——但沒錯,我猜你說得對,”費艾諾答道。“所以這意味著你拋棄了諾洛芬威,跑來這裡閒逛,尋找礦藏?”
埃加爾莫斯深吸一口氣,耐心正在流失。“你和我一樣清楚,希斯路姆那些貧瘠的山丘永遠無法長久滿足瑞利亞薩礦工們。蝕變帶證實了我們最初的猜想,表明東南方向存在一個斑岩礦床,恰好沿著一個顯著石灰岩層的走向。回聲山脈(Echoriath),儘管當時還未命名,卻很快佔據了我們的思緒。”
“當然,你們在繪製等變質圖,而殺害你們君王的敵人卻仍在呼吸。你可真是個懦弱的朋友。”
埃加爾莫斯知道費艾諾又開始鬧情緒了。他大概是在一個地方待太久,煩躁了。“那一百年你可是死了,那才叫浪費時間。而且那是在圍城期間,我們做了別的事,你會發現我的家族擁有剛多林最頂尖的一些弓箭手。但沒錯,我們確實做了一些測繪。你也會這麼做的。”
“……”
“……”
“……好吧,行了……我可能會……‘偶爾’……做點測繪。反正也是你和雅拉留給我做的事。所以是你建立了這座城市?你顯然在這兒找到了你的礦床。”
“不。信不信由你,是烏歐牟引領圖茹卡諾來到這片隱藏的平原。我們當時知道夕卡巖礦床的大致方向是對的,所以就跟著他來了。那位大海之神肯定知道這裡,因為這礦場幾乎就在城市的後院裡。碳酸鹽岩層裡有高品質的秘銀,伴生著鐵礦,足以給諾多族打造許多武器。我們還沒開採太多斑岩蓋本身,儘管那裡富含金和銅。你一定會愛上這些礦場的。它們足以媲美多瑞亞斯。”
“我會欣賞片刻,這倒是真的。但我已經沒有時間再花幾年去研究蝕變帶和斑岩了。你說話的語氣就像沒有戰爭一樣!也許你為了礦產把自己給賣了。拋棄了芬威的旗幟,成為圖茹卡諾麾下的‘天虹’。”
“這是鍋嫌壺黑。你整場戰爭可是為了寶石挑起的,記得嗎?”
“你把精靈寶鑽稱作普通寶石,這是嚴重的侮辱。更糟的是,你忘記了我父王被謀殺之仇。”
一絲怒火在埃加爾莫斯心中燃起。“不,我沒有忘記我君王的死,”他糾正道,語氣中滲入了鋼鐵般的冷硬。“然而,我目睹了許多人在冰上死去。他們的生命就不那麼寶貴嗎?也許你在曼督斯明白了真相。也許,在內心深處,你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想要抹去它們。這就是你回來的原因嗎?費雅納羅·庫茹芬威,憑著他那巨大的傲慢,以為僅憑自己的意志力就能撥亂反正?”
“我能。這是我的戰鬥!”費艾諾現在站了起來,眼中燃燒著火焰。“我告訴你,我唯一的遺憾就是把別人牽扯了進來。本不該有赫爾卡拉克西,我本該讓我的兒子們留在奈丹妮爾身邊,我本該獨自來到這裡,從我倆頭上的安格班碎石中,把那邪惡怪獸的鐵冠上屬於我的造物割下來。你知道嗎,艾卡爾達,就在昨天早上,我還以為我的失敗是忽視了敵人的大軍?我後悔燒了船隻,導致我的一半隊伍滯留。現在,我意識到我真正的遺憾應該是根本就不該帶隊伍來!讓我完成我的使命吧。我沒要求你介入,尤其是如果你更願意坐在這裡守著你的那些小玩意兒的話。”
埃加爾莫斯帶著病態的好奇心想知道,他這位老朋友到底打算如何終結這場牽涉無數半獸人、巨龍、炎魔以及行走在伊露維塔世界中那位最強大的維拉的戰爭。“行。我看你還是病得不輕,無可救藥。我為之前以為我們之間還有哪怕一絲友誼尚存而道歉。”
“我對我的目標無比認真。”
“當然。但總有一天,費雅納羅,你會明白,從來就不是你一個人在與全世界為敵。”
如果眼神能殺人,埃加爾莫斯知道自己此刻已經在去曼督斯的路上了。你真是個極品。但他看得出這談話不會有任何結果,於是決定該談談他來的真正目的了:“你想去看看礦場嗎?現在由羅格大人和他的家族管理。”
“你失去了對礦場的控制?”費艾諾用尖刻的語氣問道,然後笑了起來。“而你仍然向我那懦弱的侄子低頭。這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埃加爾莫斯咬緊牙關。他知道費艾諾一旦這樣就會變得多麼不可理喻。令人難以置信地討厭。涅娜,請賜予我你的耐心,他默默祈禱。
“是讓渡,不是失去。羅格的家族……嗯……非同一般。他們大多是辛達族,以前是敵人的奴隸。大約在黑暗降臨十年前,羅格帶領他們從安格班奇蹟般地逃脫。安格班的奴隸普遍不受信任,甚至遭人憎恨,所以他們無處容身,直到圖茹卡諾接納了他們。他們尊羅格為主,自稱‘怒火之錘家族’。”
“‘怒火之錘家族’,”費艾諾重複道。他突然一拳砸在一根鐵欄杆上,嚇得埃加爾莫斯差點跳起來。“這名字好多了!如果能加入怒火之錘的麾下,你幹嘛還要屬於甚麼‘天虹’?”弓箭手還沒來得及糾正他,費雅納羅就繼續說道:“我真遺憾沒能親眼看到你被一個叫羅格·怒火之錘的傢伙從你自己的礦場裡趕出去。”
埃加爾莫斯拒絕動怒。他太瞭解納羅了,不會讓他的言語擊垮自己。“嗯,我和你不同,我能在技不如人時承認。我的家族更擅長髮現礦床和加工寶石;但是,說到秘銀、鐵、銅以及其他基礎礦石,羅格的人在開採方面遠超我們。既然這些材料關係到生死存亡,讓‘怒火之錘’來管理礦場是最合理的。我的人現在更專注於守衛城市,儘管我們有時仍會做一些珠寶加工。”
“他為甚麼選那個名字?”
“甚麼?”這問題簡直是從虛空的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
“羅格在辛達語裡意思是‘惡魔’。‘Balrog’是‘力量強大的惡魔’。我在曼督斯學了這門語言。對於一個領主來說,這是個有趣的名字選擇,即使是對辛達族領主而言。”
天穹之主捏了捏自己的鼻樑。典型的納羅,從尖酸刻薄突然跳到好奇,然後又跳回去。總有一天我會死在他手裡。“我不知道。問他去,你這個語言怪胎。國王把你分配到他家族了。”
“分配我?我才不會被分配……”費艾諾斷言道。“而且圖茹卡諾不是我的國王。”
“他是剛多林的國王,而你目前在剛多林——在剛多林的監獄裡,納羅!曼威的翅膀啊!圖茹卡諾能把你從城牆上扔下去,而且他真會這麼做的!我都忘了你有多蠢了!你怎麼能這麼聰明又這麼蠢?”
費艾諾站起身,“如果我那乳臭未乾的侄子想給我指派地方,想在我面前冒充國王……那我得說我們必須決鬥,看看誰才真正適合戴那頂王冠。”
“你真是無可救藥了,你這白痴。你為甚麼要來這裡,費雅納羅?你是從曼督斯回來統治貢多林的嗎?是索倫送你回來登基的?你不是剛說你要獨自奪回精靈寶鑽、扳倒敵人嗎?”
費艾諾已經張嘴要反駁,但在聽到“精靈寶鑽”這個詞時愣住了。他足足過了一秒才回過神來。“好吧。就像我告訴你的,我來這裡是為了糾正我的錯誤,打敗魔茍斯,拯救我的孩子和人民。”
埃加爾莫斯難以置信地挑起眉毛。“你……拯救別人?你忘了你才是那個總是需要被拯救的人嗎?”
“我才不是!”
天穹之主打量著牢房的欄杆。“不是嗎?”
“呃!你真是讓人無法忍受!比諾洛和阿拉結合起來還討厭!是有隻巨鷹!你沒看見嗎?還有索倫本人!還有人用甚麼東西打了我。”
“你是被埃克西里昂的笛子打暈的。我說的就是這個!維拉們對你那小小的營救任務大發慈悲吧,因為當你自己都能被笛子打暈的時候,你絕無可能拯救像梅斯羅斯那樣強大的人。”
“我感到被侮辱了,艾卡爾達。”
“很好。那麼,你是想在這兒爛掉嗎?”
“是的。”
“所以那些關於打敗敵人的話,又是老一套的費雅納羅狗屁?”
“這話從天穹之主嘴裡說出來可真粗俗。”
“是天虹之主。那麼,你到底來不來?”
“好吧。我去我的指派地方。”
“很好,”埃加爾莫斯答道,上前開啟牢門。他本以為他這位老朋友會試圖逃跑,但他似乎總算長了半盎司的腦子。當然,這半盎司腦子肯定撐不了一分鐘就會蒸發掉。
阿爾鞏從柱子後面看著納牟仍舊難以置信地盯著他的真知晶石。晶石裡只顯示著空的“審判之環”。這位維拉一整晚都沒動過。年輕的精靈嘆了口氣,穿過房間,走到挨著牆坐著的埃蘭薇和阿姆拉斯身邊。即使納牟看見了他,也沒有任何表示。
“怎麼了?”他坐在他們對面問道。
令人驚訝的是,開口的是阿姆羅德。“曼督斯把我們的堂親們送到了瑪哈那克薩。”
阿爾鞏竊笑。想象那兩個愛惹是生非的金髮傢伙突然被髮送到審判之環的畫面,在他腦海裡簡直太完美了。“活該。”
埃蘭薇捶了下他的肩膀。“阿拉卡諾!”
“就是活該!要是把伊瑞晳、那倆,還有提耶科莫和庫茹沃放進一條船裡……嗯,故事都不用編了。”
“你要來恩多爾嗎?”阿姆羅德問。“我想見我哥哥,但納牟似乎……”
“相當沒生氣,嗯?”
“他盯著晶石好幾個小時了,”埃蘭薇補充道。
“嗯,我想這是送走曼督斯三大禍害要付的一點小代價吧。這肯定是‘先來的最後走’。”
“那你是先來嗎?”紅髮又問了一次。
“不幸的是,我想我最終總會去那裡的。不過我要慢慢來。”
“為甚麼?你不想見芬鞏和圖茹卡諾嗎?”
“想啊。但是,如何不衝進戰火是有門道的。我挺痛苦地學到了,衝動會害死你。”
“別裝得這麼睿智。你才比我大不到一歲,”阿姆羅德提醒他。
“那也比你大,”阿爾鞏眨眨眼。“那麼,我們去找薇瑞怎麼樣?她應該能把納牟從他自我強加的驚恐恍惚中喚醒,然後你就可以再見皮提亞,埃蘭薇也可以見到她的家人了。”
“不,沒關係,”埃蘭薇回答。“現在找薇瑞也幫不了曼督斯,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獨處。他看到自己把阿拉芬威家的孩子直接送到曼威那裡,嚇得不輕。我想他本來希望整個行動能稍微低調點的。”
“納牟行事一點都不低調,儘管他假裝不是這樣,”阿拉卡諾評論道。“好吧。既然現在只剩下我們三個和祖父芬威,我可以帶你們去我最喜歡的地方。”
“我可不需要去泡你的溫泉,小叔子。”
“你當然需要!對面板好。”
“我們連面板都沒有!”
“那也對它好!來吧!”他一把將埃蘭薇拉起來,並向那位費艾諾之子示意跟上。
那天早上晚些時候,費艾諾站在埃加爾莫斯身邊,心中充滿敬畏。面前是一條巨大的隧道,中央鋪著小型軌道。兩側站著手持鶴嘴鎬的精靈,正奮力揮向巖壁及其中的礦脈。
“加油,兄弟們!自由沒讓我們變軟!記住將在我們刀刃上流淌的黑色血液!這些刀刃就是用這座礦場出產的秘銀打造的!”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深處傳來。這肯定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羅格”了。
歡呼聲在礦室中迴盪。而費艾諾,這個一生從未被人說過“過於尊貴”的人,突然覺得自己的面板過於光滑,雙手過於細嫩。他的手指抽動著,渴望勞作。他感覺到埃加爾莫斯在竊笑,但拒絕去看他那張得意的臉。
突然,他們附近的一個精靈從石壁上撬下一塊盤子大小的岩石。他悶哼一聲,然後喊道:“如果你看見我過來……”
眾人再次歡呼,其他人也跟著唱起了副歌,歌聲與他們揮鎬的節奏合拍。
“……最好靠邊站
很多敵人沒躲開,很多敵人就玩完
一拳是鐵,一拳是鋼
要是右拳沒揍到你
那左拳也讓你夠嗆!”
雖然這首歌不熟悉,但費艾諾斷定自己挺喜歡它。不久,他和埃加爾莫斯就來到一個赤膊著上身、揮舞著巨型石鎬的精靈面前。他背部肌肉虯結,佈滿交叉的傷疤。“我挖了十六噸鐵礦!”他唱著。然後他感覺到諾多族的注視,轉過身來。“費雅納羅!”他咧嘴笑著打招呼。“大家夥兒!”羅格的聲音蓋過了鎬子撞擊的叮噹聲。“炎之心來加入我們了!”
礦室裡爆發出歡呼。費雅納羅感到自己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綻開一個微笑。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宣佈自己到來時聽到歡呼了。“羅格大人?”
“正是在下。雖然我沒有你那樣高貴的血統。我和辛葛看起來能有多不像?”
費艾諾打量著這位精靈,從他幾乎被燈火映成紅色的黑髮,到他那銳利的綠眼睛,他看起來更像諾多族而非辛達族。“我認為憑實力贏得的頭銜無可厚非,”他答道。
“我希望下次能介紹你為‘炎魔殺手’。給,”羅格伸手從腰帶上解下一把石錘,朝費艾諾扔過去。“我知道你最擅長珠寶加工,但貝烈瑞安德更需要武器而不是項鍊。今天是採礦日。如果你願意,明天可以去鍛爐幫忙。”
費艾諾知道鍛爐會更合他的胃口,但他心中卻湧起一股奇怪的渴望。他要讓這些辛達族看看,真正的諾多族是如何開掘大地的。他轉身在礦裡尋找一個空位。
“嘿!發光眼!過來挨著我幹,”費艾諾轉身,看到一個年輕的辛達族,深金色的頭髮緊緊編成辮子貼在頭皮上。他看起來比凱勒鞏還要野性。
費雅納羅走了過去,那個精靈在他正開採的一條大秘銀礦脈旁給他騰出了地方。“你能把礦石和圍巖區分開嗎?”
“真的嗎?”他問那年輕人。他以為我是誰,街上隨便拉來的農夫嗎?
“就是確認一下,”他聳聳肩。“我叫塞瑞格。”
“鮮血,”費艾諾翻譯道。“你們這些人取的名字真有意思。”
“安格班是個有意思的地方。在那裡贏得的名字也不例外。別像在多瑞亞斯宮廷裡品酒論葡萄那樣磨磨蹭蹭的。讓我見識見識傳說中的諾多族猛男到底有多大本事。”
費艾諾的斐亞露出了微笑。他回頭看了一眼,正看到埃加爾莫斯像逃避即將發生的災難一樣,徑直向礦場入口衝去。好吧。別看了。費雅納羅將他積壓的怨念化作力量,用盡全力揮動了石錘,帶著維林諾王子的威勢。巖壁在衝擊下震顫,鎬頭直沒至柄。一時間,其他礦工都安靜下來。費艾諾笑得更開了,他用力一拔,將鎬從岩石中抽出,一大塊礦石隨之脫落,砰地一聲砸在地上。歡呼聲再次響起。
“看來發光眼是個礦工!”塞瑞格宣佈道,拍了拍費艾諾的背。“姿勢差點意思,不過可以糾正。”
費艾諾陶醉在這讚美中。他回到巖壁前,再次揮鎬。很快,其他人也加入了進來。然而,僅僅過了大約三十秒,費艾諾就感到自己的背部和手臂肌肉在尖叫。那對礦脈的第一次成功打擊消耗了他相當多的體力,而這具新的身體……然後費艾諾想起了他在艾克凱亞昏迷的那三週。謝了,烏歐牟。讓我這麼虛弱,真是謝謝你了,他暗自咕噥。
“哇哦!”塞瑞格喊道。“沒必要第一天就把自己累垮。”
“我沒事,”費艾諾回答。他刻意忽略抗議的肌肉,決心今天一定要跟上他們的節奏。他是芬威的長子,精靈寶鑽的鍛造者,身心俱佳的最強者。採礦對他來說不成問題。
他絲毫不知,埃加爾莫斯已經去找伊綴爾索要醫療用品了。
瑪格洛爾從他有生以來最美妙的一場睡眠中醒來。那感覺就像是從深海之底浮出水面。他緩緩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絕對不是在諾多族的任何石造堡壘裡。在他上方,樹枝交錯成精緻的華蓋,翠綠的葉片和綴滿寶石的花朵表明,這些並非活樹枝,而是由巧手雕刻而成。
蓋在他身上的不是他習以為常的厚毛皮,而是某種精緻的織物,就像凱蘭崔爾可能會有的那種……哦。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遭遇半獸人,多瑞亞斯會唱歌的植物,最後是那無盡的歌聲如何讓他的頭不停地旋轉,直到他在王座廳裡昏倒。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殺了,這裡是不是曼督斯。然而,這裝飾似乎不合納牟的品味。另一方面,他也沒在地牢裡,如果他還活著並且身處灰袍君王的國度,他本以為自己會在地牢裡的。
“向你致意,堂兄,”一個相當苦澀的聲音傳來。瑪格洛爾轉頭,看到凱蘭崔爾本人站在一個拱形門口,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茶壺和杯子。她看起來並不覺得有趣。
“你好,阿塔妮斯,”他禮貌地回答。“我猜這裡就是多瑞亞斯了?”
她翻了個白眼。“是的。完全出於我所不知道的原因,王后決定把你當寵物養著。”
瑪格洛爾皺起眉頭。“呃……好吧?”他不太確定該如何回應。
“我沒把你當寵物養,”另一個聲音回答道。從他堂親身後出現了美麗安,那位邁雅,身著精緻的紫羅蘭色長袍。“你將是我的學生。好了,凱蘭崔爾,你給我們的客人茶了嗎?”
凱蘭崔爾輕蔑地說:“我不明白為甚麼我……”
美麗安用一個眼神打斷了她。
菲納芬的女兒顯得相當不高興,但她走過去把托盤放在瑪格洛爾的床頭櫃上。她朝門口走去,但美麗安已經走進來並關上了門,擋住了她的去路。
“你們兩個讓我想起生氣的小孩。你們多大了?我知道瑪卡勞瑞做過甚麼,凱蘭崔爾。我也知道當我和你一直在學習的時候,他在和巨龍搏鬥。也別忘了,我們不是爭吵的矮人也不是嘶叫的小貓。我希望你們倆在我的領地內保持一定的禮儀。”
瑪格洛爾彷彿看到了奈丹妮爾的影子。他不需要被人當孩子管。他是個成年人了。
“明白了嗎?”她重複道。這個念頭算是白想了。
凱蘭崔爾垂下眼簾。“是的,美麗安。”
然後邁雅的目光銳利地看向瑪格洛爾。
“當然,”他回答。
“好極了。那麼,瑪卡勞瑞還是瑪格洛爾,你更喜歡哪個?你還能聽到伊露維塔世界的歌聲嗎?”
瑪格洛爾意識到他真該多睡一會兒。他還沒準備好這麼早應對這些。“都可以。我覺得你丈夫可能更喜歡我們直接叫瑪格洛爾。還有……伊露維塔世界的歌聲?”
“那是自然本身的歌聲。從天空的飛鳥到海中的游魚,甚至那些你習慣認為是沒有生命的自然元素,都在吟唱這首歌聲。它是愛努的大樂章本身的迴響,支撐著整個世界。精靈的耳朵本不應能聽到它。”
瑪格洛爾咬住嘴唇,看向凱蘭崔爾。他聽到了。那讓他感到不適。然而,此刻他分辨不出。“不,我現在聽不到,但我昨晚確實聽到了,”他如實回答。
美麗安點點頭。“那是因為我為你遮蔽了它,但你必須學會如何自己做到這一點。第一課是要學會如何‘定心’。掌控是區分偉大歌者與危險歌者的關鍵。”
瑪格洛爾以前也聽說過掌控的重要性,但通常是從武器大師那裡討論劍術,而不是從任何音樂老師這裡。
美麗安讀懂了他的想法。“我說歌者,不是指吟遊詩人。我指的是埃萊蘭,瓦林語裡‘力量歌者’的意思。你的嗓音是比任何刀劍都強大得多的武器。它蘊含著治癒與殺戮、創造與毀滅的潛力。我會教你如何掌控它。你的堂親,”她示意凱蘭崔爾,“沒有你那樣的歌唱天賦,但她在預見、意識交流與隱藏方面非常強大。”
“他怎麼能聽到伊露維塔世界的歌聲?我以為只有愛努才擁有那種力量。”
“嗯,看來,”美麗安回答,“瑪格洛爾是被命運觸碰過的人。不要為別人的天賦而煩惱,我親愛的。只專注於你自己和你自己的學習,嫉妒是魔茍斯的道路。”
凱蘭崔爾沒有回答。
美麗安從門口走開。“去圖書館,把給國王抄寫的那份南多語文字完成。我和瑪格洛爾會開始學習。最終,他會準備好和你一起練習,但不是現在。”
“好的,夫人,”她行了禮,走向門口,沒有回頭看一眼還躺在床上的瑪格洛爾。
“我哥哥在哪?”他的堂親一離開,他就問道。“你對阿塔妮斯的回答很隱晦。我到底怎麼了?”
“希姆凜的主人今早離開了。”
瑪格洛爾臉上瞬間血色盡失。“甚麼?”他問。
“他想留下,但國王命令他黎明即離開。多瑞亞斯與費艾諾眾子之間的關係仍然緊張。”
“那為甚麼我沒在地牢裡?”
“真相是,瑪卡勞瑞,我認為你本不該活著。那種半獸人毒藥本該殺死你。然而,出於某個我還不知道的原因,納牟把你送回了人間。他當時很笨拙,失去了控制,並且將他的一部分先天力量流失給了你。在瓦林語裡,我們稱之為‘lamassu’,或靈性力量。每個愛努都有一定程度的這種力量。米爾寇擁有的最多。它是愛努存在或自我的一部分。可以把它想象成你自己斐亞的一個度量單位。然而,米爾寇——打個比方——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將他自己的部分‘lamassu’注入伊露維塔世界本身。這使得巨龍和半獸人大軍得以存在,但同時也使他自身變得虛弱和脆弱。納牟在將你從死亡中送回時,很可能無意中給了你一點他自己的‘lamassu’。”
瑪格洛爾艱難地消化著這些話。“所以我體內有一部分納牟的靈魂?”
美麗安聳聳肩。“在某種程度上,是的。你擁有他的一部分力量和強度。因此,你能像他一樣聽到伊露維塔世界的歌聲,而且你有沒有注意到瓦林語不再刺痛你的耳朵了?但你必須學會自己掌控這種力量。你必須接受訓練,否則你會成為自己、你兄弟們以及所有人的巨大危險。”
瑪格洛爾嘆了口氣。這聽起來像無稽之談,但又莫名地合乎邏輯。顯然,他真的瘋了。“好吧。我願意。很明顯,你對辛葛做了甚麼才讓他允許這一切,所以我會配合。”
“哦,他認為你是我的人質。別擔心,你和凱蘭崔爾一樣,是我的學生。”
人質?哦,一如啊……
美麗安雙手交疊。“我們首先要學習如何冥想。去穿好衣服吧。準備好了,我就帶你去我最喜歡的獨處和思考的地方。”
瑪格洛爾心想,也許被關在地牢裡聽起來也沒那麼糟。他懷疑凱勒鞏是不是也和歐洛米一起“冥想”過,反正他是不信的。這一定是專為他一個人準備的獨特酷刑。
儘管心有疑慮,他還是發現自己乖乖服從了命令。起床後,他在浴室門上發現了一件掛著的藍色束腰外衣。款式相當簡單,領口有金色刺繡。可以了。他套上頭,梳了梳頭髮,甩到肩後。以前的瑪卡勞瑞看到自己如此樸素的穿著會嚇壞的,但瑪格洛爾發現自己根本不在乎了。決定拖延無益,他赤著腳(沒人費心給他放鞋)走到臥室門口,推開了門。美麗安正在那裡等他。她笑了笑,走在前面,示意他跟上。他們穿過曲折的走廊,瑪格洛爾注意到這位邁雅也赤著腳。
他斷定,辛達族正式歸類為古怪一族。
最後,他們來到一扇小木門前。在王后的觸碰下,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一道狹窄的螺旋樓梯。美麗安用一隻優雅的手提起裙襬,向上走去,通向未知的地方。瑪格洛爾驚愕地發現腳下的臺階是由扭曲的樹枝構成的。即便如此,也沒有任何木刺劃傷他的腳。他們來到另一扇門前,推開後,眼前是一個閣樓般的空間。金色的光芒如同螢火蟲般懸浮在空中,茂密的綠色植物構成了牆壁和天花板。和樓梯一樣,地板也是由無數扭曲的枝條和細枝編織而成。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重而慵懶的睡意。
“歡迎來到我丈夫所謂的我的‘樹屋’。露西恩也開始這麼叫,於是名字就沿用了下來,雖然它形容得很差勁。這是我需要避開宮廷時來的地方。只有露西恩、辛葛和我知道這裡。”
“你帶我來這裡?”瑪格洛爾問。
“當然。你現在是我的學生了。對我來說,這幾乎就讓你成了我的兒子。”
瑪格洛爾嚥了口唾沫。他陷入的境地比他最初想象的深得多。
“名字的事沒關係。辛葛也有他自己的地方,他會在那裡見朋友,喝酒,討論男人間的話題。我給它取名叫‘男人窩’。他告訴我他討厭這個名字,我只是回答說他的討厭很不幸,因為‘男人窩’這名字會比他的名字流傳得更久。預見真是一種祝福,真的。好了,夠了。去找個舒服的地方坐下吧。”
瑪格洛爾不確定自己能否感到舒服,但他在對面牆附近找到了一個足夠舒適的角落。
“好。現在閉上你的眼睛。今天我要你做的只是花二十分鐘清空你心中的所有煩惱和憂慮。如果你想成為‘埃萊蘭’,力量歌者,你必須首先教會自己不被憂慮分心。”
瑪格洛爾睜開一隻眼看著她。你說得輕巧。你沒有一個兄弟被獨自趕進荒野。你也沒有另一個兄弟失蹤。你心裡沒有烙印著誓言。
美麗安點點頭。“沒關係,瑪卡勞瑞。從第一個開始。關於梅斯羅斯的那個。”
有些人會不喜歡你讀他們的心思。
“專注。你對梅斯羅斯的擔憂……你擔心他獨自一人,但你能做甚麼呢?去找他,你得先打敗我,越過邊境守衛,然後在荒野裡找到他。而這一切的結果,只會是你死在他懷裡,因為納牟的‘lamassu’仍然會撕裂你。”
瑪格洛爾覺得沒必要搭理她。
“你無法掌控梅斯羅斯的情況,所以放下它。讓這份憂慮像雨水落入西瑞安河一樣從你身上流走。”
瑪格洛爾嘆了口氣。他不情願地在心裡把他關於哥哥的所有擔憂打包,試圖讓它們消散。我無法掌控,他默唸。我只會讓事情更糟。所以我要放下哥哥。
“不,”美麗安突然說。“也不要內疚,那同樣會毀了你。順便也把那內疚放下吧,這不是你的錯。”
“好吧,”他又閉上了眼睛,希望這位邁雅消失。
“你沒在做。”
瑪格洛爾嘆了口氣。“先處理憂慮——那些已經夠難的了,”他輕聲說。
美麗安頓住了,然後露出溫柔的笑容。“好吧。抱歉逼你了。是的,先處理憂慮。”
瑪格洛爾再次嘗試,首先專注於放下對梅斯羅斯的擔憂,然後是卡蘭希爾和他駐守狹地的人民,最後是內心深處關於誓言的深切憂慮。這些他不太能對付,但他告訴自己誓言已經發下,他做甚麼也無法改變。如果他今天要迷失自己,至少美麗安會在那裡阻止他。
很快,瑪格洛爾就忘記了時間,也許在這個有著奇異浮光和樹根地板的地方,時間本就不存在。但當他終於再次睜開眼睛時,他意識到自己感覺輕鬆了許多,彷彿某種黑暗黏膩的東西從他靈魂中脫落了。他一度好奇壓力和憂慮是否真有重量,但隨即斷定這更該是儒米爾去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