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不速之客
薇瑞的侍女知道,這將是她的傑作。過去一個月裡,她的姐妹們一直在炫耀她們的新掛毯,喋喋不休。瑞絲緹的作品上,一隻巨大的海鰻被精靈劍貫穿,藍色的絲線繡成電流,如緞帶般從它背上輻射開來。寧奎溫描繪了海灘上的爆炸:橙色、紅色和黃色交織在一起,營造出烈火熊熊的視覺效果。陶拉梅的作品則恰如其分地命名為《逃離曼督斯》。
然而,與眼前這幅相比,那些作品都相形見絀。這幅掛毯將成為她的恢弘之作。在一個角落,一個巨大的撞擊坑正在形成,岩石如噴泉般從地底噴湧而出。在隕石坑的中心,人們可以用銀線辨認出埃昂威收攏的翅膀,他正將索倫擊入大地。在他們上方,一隻用金棕色絲線織成的雄鷹盤旋著,目睹被掀飛的巨石飛向天空。一個手持弓箭和彎刀的精靈正朝著交戰中的愛努們奔去。
在對角,格洛芬德爾正亡命奔逃——獲得自由的費艾諾奮力在他身後追趕,高舉雙臂索要長劍。在前景中,身披閃亮盔甲的埃克西里昂正投出一支長笛,那樂器在空中翻滾,軌跡直指費艾諾的頭部。
靠近中央的位置,一個精靈幼童正跑向圖爾鞏國王。國王就站在掛毯的正中央,背對著觀眾,震驚地看著他的世界分崩離析。所有其他人物都彷彿圍繞著這位國王——就像行星瘋狂地環繞著一顆難以置信的太陽。
費艾諾不記得長笛擊中了他的頭。他確實記得自己要求那個叛逆的半凡雅族把劍給他。費艾諾需要那把劍。索倫應當為折磨他的長子、為培植魔茍斯的軍隊而受到正義的制裁。
然而,當費艾諾醒來時,映入眼簾的卻與正義截然相反。他醒來看到的是一個潮溼陰暗的牢房,鐵欄杆橫亙在前,四壁是開鑿出的岩石。若不是隔壁牢房裡還躺著一個人,淺金色頭髮,這副景象從某種扭曲而天真的角度來看,或許還能理解(考慮到他殺了親族,還有埃蘭薇的事)。
簡直可鄙。
圖爾鞏是甚麼東西,竟敢將殘忍的索倫與他相提並論?他們絕對不屬於同一類。
不過,費艾諾對鐵欄杆可是輕車熟路。弄鬆一根,然後用力砸向那怪物的腦袋,力道足以砸碎他的腦殼,這並非難事。當然,那雜種很可能轉眼就治好自己,再變形逃走……
等等,他現在又在玩甚麼骯髒的把戲?
圖爾鞏是個蠢貨,但也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他應該知道,用幾根脆弱的欄杆是困不住一位邁雅的。更令人費解的是,索倫為甚麼要配合?這對他也是一場遊戲嗎?
“索倫。”他開口道。“我看你已經被打敗了。為甚麼不變成你最擅長的甚麼噁心齧齒動物逃跑呢?”
索倫側身躺著,背對著費艾諾,一動不動。甚至連畏縮一下都沒有。
好吧。行,費艾諾心想。反正索倫不說話的時候更好。諾多走到欄杆前,抬頭看向上方,那些垂直的欄杆頂端嵌入了花崗岩天花板上鑿出的小圓孔裡。嗯。他雙手握住一根,用力搖了搖。欄杆發出嘎嘎聲。他試著扭動它,欣喜地發現它可以在原地轉動。不過,要把它弄彎恐怕有點困難……
“別試了。”
費艾諾抬頭,看見埃昂威走進了這個地窖。他個子很高,頭幾乎要碰到天花板。費艾諾打量著他的臉,注意到那幾處傷口和擦傷似乎快癒合了。然而,他平時鐘愛的翅膀卻完全不見了,當然,在這個洞xue般的房間裡也伸展不開。
“試甚麼?”
“你知道我甚麼意思。”
“我本來沒打算試甚麼。”
埃昂威那雙明亮的藍眼睛眯起來看著費艾諾。這位前至高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我本來就沒打算。我還沒想出怎麼越過這些欄杆呢。
“你可以呼吸,首生者。我不是來找你的。”埃昂威回答,手伸進袍子裡掏出一把金屬鑰匙。他走向索倫的牢房。費艾諾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個與雷暴和隕石坑有關的畫面。這麼小的地方可不夠他們打第二回合。
“等等!”
但信使已經開啟了牢門。
“你是來嘲弄我的嗎?”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但已失去了往日的自信,那金色的音調彷彿因疲憊而褪色。
“我是來帶你回家的。”埃昂威回答,在仍不移動的烏邁雅身邊跪下。
“如果你帶我回去,你會害死我。米爾寇不會原諒失敗者,即使告訴他剛多林的位置也無法平息他的怒火。”索倫說。埃昂威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令費艾諾大為驚訝的是,索倫竟沒有試圖躲開。情況不對。
“那不是你的家。”埃昂威反駁道。
“那麼是虛空嗎?”
“不。你的家在西方。”
索倫哼了一聲。“你真想讓我去維林諾?”
“不。但我拒絕把你交給米爾寇,我也不會讓你去煩擾圖茹卡諾。他已經有另一個麻煩了。”埃昂威微微側頭示意,費艾諾就是那個所謂的麻煩。(費艾諾強烈反對。他是資產,不是麻煩。)“所以,站起來,或者如果你更喜歡的話,我可以把你拖上樓梯。”
索倫不情願地站了起來。費艾諾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惡邁阿任由埃昂威把他的雙臂反剪在身後鎖住,腳踝也鎖在一起。“你放棄得可真容易。”他嘲弄道。
索倫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金色的眼眸中火光閃爍。但他甚麼也沒說。
埃昂威解釋道:“在我們的戰鬥中,我將邁榮束縛在這個形態裡,並奪走了他的力量。”
這立刻激起了費艾諾的興趣。“你能奪走一位愛努的力量?怎麼做到的?”
埃昂威沒有回答。相反,他把一個布袋套在索倫頭上,把他推了出去。
圖爾鞏坐在議會桌的首席,與陣陣抽痛的頭痛作鬥爭。關於如何處置費艾諾的討論冗長而無果,大家的意見五花八門,從薩爾金特主張把他扔下卡拉格杜爾,到羅格提議收留他,應有盡有。
這兩個提議立刻被否決了。前者是因為殺害親族者(去殺害另一個殺害親族者)在積累有利命運方面可不吉利。後者則不僅因為羅格年輕得足以當費艾諾的兒子,還因為“怒火之錘”家族不需要更多性情激烈的人了。
然而,也沒有其他人願意將費艾諾納入自己的麾下。他心愛的外甥邁格林曾悄悄建議乾脆把費艾諾留在牢房裡,但圖爾鞏知道他的逃脫是不可避免的。如果費艾諾能逃出曼督斯,那他也能逃出這個舊酒窖。
看來,羅格的願望最終或許還是能實現,或者至少是某種形式的實現。
“我們可以讓他當‘雪柱家族’的領主。彭洛德確實應該只專注於管理一個家族。這樣費艾諾就會與剛多林的安全和福祉利害相關。”杜伊林提議道。
曼威在上,千萬別!他無法忍受讓費艾諾加入領主議會。那無異於先向自己的腳射一箭,然後用斧頭把那隻腳砍掉。
“我提議讓他去修理平原上那個巨大的隕石坑。”杜伊林坐在那裡,手託著腦袋說道。
“不,讓佩內高德審訊他,然後寫本新書。應該能讓那位可敬的博學者忙上一陣子。”格洛芬德爾建議道。
圖爾鞏站了起來,他知道如果現在不阻止他們,接下來的想法會越來越有創意,也越來越沒用。領主們安靜下來,聆聽他們國王的發言。“埃昂威告訴了我們兩件事:其一,那個精靈確實是歸來的費艾諾;其二,他必須留在貝烈瑞安德。因此,他的命運就落在了我們肩上。他死有餘辜,但死亡卻無法拘禁他。我懷疑連我們的‘金花領主’都能逃脫的酒窖,也未必能困住他。”他看了格洛芬德爾一眼,想起了那一出。
格洛芬德爾只是笑了笑,回想起那件事,輕聲笑了起來。
“此外,”圖爾鞏繼續說道,“我們不能讓費艾諾走出諸門。羅格領主已經主動提出將他納入‘怒火之錘’家族。雖然我擔心這可能是個不明智的組合……”圖爾鞏深吸一口氣,“但我也相信,把他安置在礦井和鐵匠鋪裡,比直接放在城裡更安全。因此,羅格,我的伯父就交給你負責了。如果他膽敢有任何異動,你必須立即召見我或議員邁格林。尤其是叛逆行為,絕不容忍。”
羅格點了點頭,微笑時嘴角的淡淡疤痕隨之牽動。“這是我的榮幸。”他用粗糙的辛達口音回答。“‘鐵錘’長久以來一直歡迎來自安格班的難民,那些拒絕死亡、要與大敵清算舊賬的魂魄!我聽說過你伯父的事蹟,一位對抗過炎魔勾斯魔格、又從曼督斯逃脫以再戰沙場的昔日諾多王。他會和我的人民相處融洽的。”
圖爾鞏有點擔心費艾諾會“相處得過於融洽”,但他沒說甚麼,接受了這個安排。羅格是領主議會中唯一的純血辛達,而他手下的人也大多是辛達族。最好讓費艾諾跟他們待在一起,遠離諾多族的主力。此外,希望費艾諾能被寶石和秘銀充分吸引,無暇策劃甚麼不切實際的逃跑計劃。
“邁格林,”他對自己的外甥說道。“你去礦井視察時,請留意一下你舅公的舉止。”
坐在國王右側的邁格林點了點頭。
很好,圖爾鞏不信任自己能勝任這樣的任務——尤其是在赫爾卡拉茲之後。
“此事已決,本次議會到此結束。願瓦爾達祝福你們所有人。”他宣佈會議結束,然後坐下來,看著剛多林十二家族的領主們離開大殿。埃克西里昂和格洛芬德爾是最後走的,前者嘀咕著甚麼長笛被弄凹了之類的話。
他轉向邁格林。“去休息一下吧,我的外甥。接下來的日子你會需要精力的。如果你看到伊綴爾,也告訴我一聲。她沒來,這不像她。”圖爾鞏看著自己左側的空椅子。唉,他的女兒這次又在搞甚麼?
邁格林禮貌地鞠了一躬,轉身跟著其他人離開了。當身後的大門緩緩合上,圖爾鞏嘆了口氣,揉著自己的太陽xue。費艾諾死而復生。我那詭計多端的伯父活著,而且就在我的城市裡。這肯定是世界末日的徵兆吧?還有兩個愛努在我家門口打架。為甚麼是現在?為甚麼是我?烏歐牟,我們不是應該是個避難所嗎?
過了一會兒,國王抬起頭,驚訝地發現埃加爾莫斯還靠在一根柱子上,他寶石藍色的長袍捕捉著從高窗射入的些許陽光。“天虹”領主似乎在沉思。國王嘆了口氣,從座位上起身走到他身邊。“對於一個親手擊敗了安格班索倫的人來說,你看起來相當沮喪。”
埃加爾莫斯鬆開交叉的手臂。“那是埃昂威。”
“是你扭轉了戰局。你是怎麼透過那團塵埃雲瞄準射箭的,我實在想不通。我保證我們很快會舉行一場像樣的慶祝。”
埃加爾莫斯輕笑一聲。“如果有好酒……我可能會參加。”
圖爾鞏抬頭望著透過彩繪玻璃窗閃爍的陽光。“你在想費艾諾的事?”
埃加爾莫斯不用說他猜對了——他只是聳了聳肩。“對你來說不一樣。你只見過他的一面,對你而言,他一直是那個疏遠、暴怒的伯父,威脅你父親,燒燬船隻。但對我來說並非如此。我們——費艾諾、奈丹妮爾和我——我們是維林諾最早出生的那一批孩子。我發誓,雙聖樹的光芒讓我們野性難馴。我們三個總是在那片大陸上到處跑。我試圖讓我們遠離麻煩,但納羅和奈丹妮爾總是把我拖回去。”
圖爾鞏想象著他伯父小時候的樣子。真是個可怕的念頭。埃加爾莫斯當年一定非常強壯,才能阻止年幼的費艾諾把自己弄死。也許要是他沒阻止,讓年幼的費艾諾淹死在沙坑裡,世界會變得更好。
“沒錯,”國王回答。“我一直知道我伯父是個嫉妒成性、自私自利的暴君。不過,我不會讓我個人對他的不滿影響你們的關係。如果你想去看他就去吧。今天沒人能幹活了,連羅格領主也不例外。”
塔拉卡斯正以最快的速度疾馳。梅斯羅斯有麻煩了!梅斯羅斯有麻煩了!他很慚愧自己竟然被森林嚇到了。一匹戰馬不該害怕樹枝的!
但是那些樹枝實在是太詭異了,邪惡的細長枝條投下長長的陰影。那些陰影看起來就像蜘蛛!他迎風甩動鬃毛,想到那個黑暗的地方就打了個響鼻。而現在梅斯羅斯被困在那裡了!被困是因為他把他扔了出來!太可怕了!他是個叛徒!我應該為我的行為被火燒死;我活該!但我得先彌補錯誤。幸運的是,塔拉卡斯知道該怎麼幫忙。
芬諾!(還有芬諾那匹可愛的母馬,美麗的阿爾瑪娜)。芬諾和梅斯羅斯是朋友!芬諾能幫忙。還有阿爾瑪娜也是!他只需要飛奔到西瑞安之泉就行。他已經跑得很快了,太陽剛開始西沉,金色的光芒將塔拉斯迪爾南平原染成琥珀色。塔拉卡斯已經穿過了西瑞安沼澤,進入了阿蒙如茲和安瑞阿赫山脈之間更廣闊的草原。他不知疲倦地奔跑,蹄聲如雷,響徹大地。
突然,前方出現了一道奇異的光芒。塔拉卡斯嚇了一跳,向旁邊跳開。但他立刻責備自己,決定要像一匹希姆凜的戰馬那樣,勇敢地面對這個未知的幽靈。他不能讓藍色的火花嚇倒。大敵不會發光。不會有事的。
儘管如此,塔拉卡斯還是警惕地看著消散的火花,與它們保持一大段距離。當他經過那些(絕對不嚇人,完全正常的)火花時,他注意到中間有一位伊瑞晳!伊瑟!(塔拉卡斯記不住她的全名,所以就叫她伊瑟)。
是芬諾的妹妹!哦,多麼美好的一天!他們可以一起騎馬去找芬諾!這樣他就不會把梅斯羅斯的朋友嚇得太厲害。(看到一匹馬和騎手分開總是不好的。但如果他有伊瑟幫忙傳達訊息……會好一些。)
塔拉卡斯想知道她這麼久都去哪兒了。他好久沒見到這位伊瑞晳了……
納牟立刻意識到,將精靈的靈魂引導到另一塊大陸上覆活,遠比聽起來困難得多。難怪伊露維塔指示他在門外釋放重生的精靈,讓他們步行或騎馬回家。讓精靈的靈魂飛越海洋,降落在大陸上的一個指定地點,就像試圖引導一顆流星。根本不可能。
因此,當他試圖將阿瑞蒂爾送去剛多林時,她完全錯過了那座隱秘之城,最終落在了某處的草地上。幸運的是,那裡有一匹巨大的黑馬正在午後愉快地賓士。這有點奇怪,但為甚麼不行呢?為甚麼一匹馬就不能在午後簡單地奔跑呢?
等等……納牟眯起眼睛,盯著他從瑪哈那薩爾借來偷來的視見之石。這匹馬有鞍?
嗯。納牟想著,但他決定不應該過分探究任何便利之處。也許伊露維塔意識到他需要休息,特地派了這匹馬來接這位伊瑞晳。畢竟,現在不是質疑他造物主的時候。
“好了,下一個是誰?”他問道,轉過身看著那群驚恐地盯著視見之石的精靈。怎麼了?她沒事。
艾格諾爾和安格羅德對視一眼。然後他們瞥了瞥圖爾沃和埃蘭葳。看到那位凡雅族女士和他們年輕的堂弟,他們立刻一同站了出來。“我們去。”安格羅德宣佈,聲音略微顫抖。
納牟點點頭。芬國昐的兒子們沒有理由害怕。“好的。站在這兒。”他指示道。然後他閉上眼睛,想象著納國斯隆德。是的,他們會想去探望他們的兄弟。
納牟輕聲吟唱著生命與旅程的咒語。也許如果他沒有把部分力量分給那個諾多,這會容易些。但唉,算了。和平需要代價。一旦米爾寇被擊敗,精靈不再死去,能再次擁有自己的家是值得的。他想象著那岩石的洞xue,那地下王國巨大的拱門。是的。這會很容易。
他向前伸出雙臂,準備釋放力量,將艾格諾爾和安格羅德送到他們兄弟身邊。就在這時,王座廳的橡木大門被猛地撞開了。“納牟。我主曼威請求您接納這個……你在宇宙之中搞甚麼鬼?!”
納牟抬頭,看到曼威的信使站在那裡,衣冠不整,這對這位邁阿來說完全反常。埃昂威臉上掛著一副惱怒的悶悶不樂的表情,他平時完美的頭髮有好幾處翹了起來。他臉上那是傷口嗎?甚麼?然後納牟低頭一看。哦。信使正抓著一個人的胳膊,那人雙臂被縛,頭上套著一個布袋。即使臉被遮住了,納牟也立刻認出了那生物滲透出來的自負。邁榮。
然後這位維拉把事情聯絡起來,差點要爆血管。不!絕對不行!米爾寇可以要那個自滿的雜種!他不會給宇宙中每一個該死的精靈和邁阿當保姆的!
憤怒在他合理的狂怒中升騰,納牟釋放了他積蓄的力量,將芬國昐的兒子們猛地拋向了空間之中。
邁榮聽到了埃昂威手掌拍打額頭的熟悉聲音。哦,這真是太美妙了。
“你把他們送哪兒去了?”埃昂威喊道,走上前,迫使邁榮踉蹌地跟著他走。
很明顯,他成功地惹惱了這個白痴。
“你在乎甚麼?”納牟厲聲說。“你和曼威王所做的一切就是給我增加越來越多的工作!也許,我厭倦了工作!”
“我主曼威統御諸天!他是大氣之主,亦是眾王之王。瓦爾達後維護著夜空。雅凡娜女士的領域是樹木與森林。而你,我主,本該看管死者!”
“我正在看管死者!你為甚麼在這裡,僕人?你死了嗎?你的囚犯死了嗎?沒有?那就滾!”
埃昂威抓住邁榮上臂的手收緊了,力道大得足以留下淤青。“我會滾的,大人。但收下這個邪惡的生物!這是你王的旨意。”他猛地將邁榮向前一推,使他跪倒在地。納牟吼叫著,但埃昂威已隨著翅膀的急振消失了。索倫在想,飛翔一定讓他很疼。他手的灼熱絕非尋常的燒傷。
然而,他想,真是可惜。我真想看到曼督斯毀掉那隻卑鄙的孔雀。
邁榮的思緒被膝蓋下地面的震動打斷。憤怒的納牟大步走來,猛地扯掉他頭上的布袋。邁榮眨了眨眼,儘管殿堂內光線昏暗。“你好,裁決之主。”他甜甜地打招呼,抬頭看著維拉憤怒的眼睛。“你在審判凡人的死者時,也是這麼……情緒化……嗎?”
納牟眼中燃著怒火,看起來隨時準備像安格班的巨龍一樣噴出火焰。邁榮確信自己會被打,但不知何故,納牟找到了內心的剋制。
“哈利翁,埃蘭提亞。把他帶出去,別讓我看見。”維拉命令他的兩個僕人。當手抓住他,把他拖起來時,邁榮笑了。他有一種感覺,如果他想離開,要談判釋放自己並不難。
然而……接著他想到了他的主人得知他的失敗和他現在無用的狀態。邁榮在抓著他的手中顫抖。儘管他熱愛侍奉米爾寇,但現在回到他身邊必死無疑……一場痛苦而可怕的緩慢死亡。那還是在他能被允許死去的前提下。
瑪格洛爾討厭這片樹林。樹木在說話……不,在歌唱……樹木在對他歌唱。他們的歌聲在他呼吸的空氣中。岩石似乎也迴盪著詩句,他周圍的一切都跳動著旋律。
如果不是如此陰森得令人毛骨悚然,這或許會很美。這歌聲刺痛著他的面板,歌詞是某種他從未學過的語言。
“來和我們一起唱吧。”他路上遇到的螢火蟲在林間空地上飛舞時,似乎在低語。
“不。”瑪格洛爾低聲說。他瘋了嗎?他低頭看著地面,抬起頭時發現他們正接近通往明霓國斯雕刻著廳堂的白色石橋。他的腳步遲疑了一下,停了下來,看著梅斯羅斯和其他人繼續走著,一邊閒聊,彷彿這是一個平常的春日——彷彿世界沒有迴盪著歌聲,彷彿辛葛沒有要殺了他們。
身後有甚麼東西嘶鳴了一聲。他轉過身,看到辛達帶來的三匹馬。去吧,精靈。那匹白馬似乎在向他的靈魂訴說。裡面有蘋果和休息。瑪格洛爾對吃任何東西都感到厭惡,但提到蘋果並不是他最擔心的。為甚麼馬在跟我說話!?!他在心裡喊道。
為甚麼樹在歌唱?!?一如啊,我是不是終於瘋了?!?提耶科莫肯定會笑話我:“大家快看,瑪卡勞瑞在和植物說話!”當然,梅斯羅斯看起來完全正常,幸運的雜種。
而這聽覺只是問題的一小部分。更糟的是,他內心深處有種渴望回應森林之歌的衝動。有種力量,有種螺旋著的能量讓他感到噁心。
“瑪格洛爾。”一個美麗、女性的聲音呼喚。“到這裡來。我們見守衛時,你最好和我在一起。”
瑪格洛爾並不認為在辛葛見到他之前,守衛殺了他有多大區別,但他還是聽從了。露西恩穿著她天藍色的裙子,光彩照人,他走近時,她正微笑著。她用她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害怕了。”她說,灰色的大眼睛看著他的眼睛。
瑪格洛爾哼了一聲,抽回手。“我感覺噁心。我也知道你父親會對我們的出現作何反應。”畢竟,當初梅斯羅斯被俘時,寫信回覆要求瑪格洛爾也去當黑暗君主的奴隸的,不正是辛葛嗎?
露西恩溫柔地將手放在瑪格洛爾的額頭上,彷彿在試探他有沒有發燒。“我帶你回來,他同樣會對我發怒。我們會一起應對他的怒火。”
瑪格洛爾看到戴隆不自在地挪了挪腳。放鬆點,辛達。你可以保住你“最偉大歌手”的頭銜和你心愛的公主。你真的以為我會在乎這些嗎?不。我只希望我的兄弟們安全,我的父母幸福。看到了嗎?我連自己簡單的夢想都無法實現,更別說你們偉大的那些了。
瑪格洛爾眨了眨眼,看到梅斯羅斯又奇怪地看著他。“卡諾?你還好嗎?”
“我沒事。”瑪格洛爾回答,即便此刻,森林的旋律在他崩潰的腦海中更加響亮地迴盪著。
露西恩走近明霓國斯入口高聳的拱門。兩邊各站著兩名衛兵,手持弓箭,身穿綠色狩獵束腰外衣。她認出他們是戈爾溫和伊阿隆。
“公主!”戈爾溫驚恐地喊道。“那是費艾諾的兒子們!”他宣佈道,好像她不知道她的同伴是誰似的。梅斯羅斯盔甲上有個巨大的費艾諾之星。她沒那麼閉塞,不會看不到那個。戈爾溫拔出弓箭,將武器對準她客人的臉。伊阿隆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她身邊的梅斯羅斯和瑪格洛爾身體僵硬,但誰也沒有去拔劍。
“跪下,親族殺手。”伊阿隆命令道,儘管露西恩能察覺到他的聲音中遠不止一絲恐懼。
“不。”露西恩要求道。“他們是在我保護下的客人。你們不能在我面前威脅他們。”
“公主!”戈爾溫驚恐地喊道。“他們屠殺你叔父的子民!這個紅髮惡魔殺了你的堂兄弟!”他把搭著箭的弓戳向梅斯羅斯的喉嚨。希姆凜的領主沒有退縮。他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眼中燃燒著沸騰的怒火。
“如果我想讓他死,我早就讓瑪布隆隊長殺了他了。”露西恩回答。戈爾溫於是看向她身後,看到瑪布隆站在那裡。
“瑪布隆隊長?”他驚訝地問。
“放下武器。”瑪布隆命令道,走上前來。“他們的命運將由我們的國王決定。公主有權帶他們去見他。”
“他們不配。”伊阿隆咕噥道。
“我知道。”瑪布隆說。“我也恨他們。但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而露西恩是你的公主。他們的命運不由你決定。”
伊阿隆狂野的綠眼睛在諾多和辛達之間來回轉動。最後,他讓步了。“好吧,公主。請原諒我。歡迎回家。”他生硬地鞠了一躬。
“歡迎回家,露西恩公主。”戈爾溫咕噥著,把弓甩回背上。“還有瑪布隆隊長和戴隆領主。陛下還在大殿裡。”
露西恩微微點頭。“謝謝你們,忠誠的衛兵。”然後她對兩兄弟燦爛地一笑,示意他們跟著她。她領他們穿過高聳的拱門,進入她的王國深處。金色的吊燈將走道籠罩在溫暖的光芒中,陽光漸漸暗淡,沉落在他們身後。兩側的柱子雕刻成奧力的樹木模樣,樹冠上寶石閃爍,翠綠的樹葉間藏著鳥類的雕像。
當他們接近辛葛大殿的入口時,她轉身打發她的兩個同伴。“戴隆領主,瑪布隆隊長,我現在帶費艾諾之子們去見我的父親。謝謝你們陪我一路走來。”
“公主!”戴隆喊道。“我們不能……”
“你們可以的。”她說,對自己聲音的力量感到驚訝。她並非故意對戴隆發作,但這兩兄弟是她的責任。她不需要她的朋友們和他們的偏見來干擾。也許這兩人是親族殺手,但她不禁覺得……覺得他們倆都有更深的一面……有些甜美和善良的東西。
戴隆似乎準備抗議,但瑪布隆嘆了口氣。他低聲咕噥了一句聽起來很像“那你自求多福吧,殿下”的話,但隨後抓住戴隆的胳膊,把他帶走了。
阿瑞恩已將太陽沉入西海,大殿的吊燈散發出溫暖的氛圍。美麗安從丈夫王座後的小門走出,看到他正放鬆地與凱勒博恩和加拉德瑞爾交談,他們倆各自拉了椅子坐在旁邊。
她走近,用纖纖手指輕撫丈夫的手臂。“吾愛。”他說,抬頭看著她。“我正和我的外甥及加拉德瑞爾談論花園的事。你覺得我們是否應該在噴泉——那座刻有涅薩像的大理石噴泉——附近多添些紫羅蘭?”
“我覺得紫羅蘭會很可愛。”她回答。
辛葛笑了。“加拉德瑞爾也這麼想。凱勒博恩說他同意,但我認為他其實沒甚麼意見。”
凱勒博恩笑了起來。“花卉從來不是我的專長。”他回答。“露西恩會懂得更多。”
辛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當然,她會!她在哪兒?我一整天都沒見到她。”
美麗安微笑了。“我今天和幾位女士喝茶。對我們女兒來說太沉悶了。她和戴隆一起出去了。”
加拉德瑞爾揚起一道纖細的眉毛。“是嗎?”
美麗安平靜地點點頭,儘管內心有些退縮。加拉德瑞爾已經變得如此睿智。我應該感到驕傲。
“是的,我不……”美麗安還沒來得及進一步解釋,就被大廳盡頭突然開啟的門打斷了。她看著露西恩漫步走過大理石地面,雕花柱子的寶石將閃爍的光芒映在她白皙的肌膚上。她身後是費艾諾的兩個年長兒子,瑪布隆和戴隆都不見蹤影。
“父親!”露西恩愉快地宣佈。“我知道您可能會生氣,但是……”
她沒能說完。“露西恩!”辛葛喊道,更多的是驚恐而非憤怒。“甚麼?”
加拉德瑞爾同樣站了起來。“奈雅芬威!瑪卡勞瑞!你們兩個在這兒幹甚麼?”
然後瑪格洛爾暈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