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夕輝與矽卡巖
瑪格洛爾坐在希姆凜最高的一座城垛上,雙腿懸在深淵上空。從這裡,他可以眺望永恆的寒冷山丘,一直望到遠方的地平線。如果他極目遠眺,他想他能看見自己領地那片燒焦發黑的土地。又或者,這只是他的幻覺在作祟。
他嘆了口氣,伸手到身後,拿起帶來的一把小里拉琴。這樣清澈、孤寂的清晨,理應有一首歌。正當他要把琴放在膝上時,有甚麼冰冷的東西擊中了他的頭。
一股腎上腺素瞬間衝進他的血管,他連忙穩住自己在高處的身形。瑪格洛爾低吼一聲,從牆上一躍而下,落地時屈膝蹲伏,準備面對那個膽敢把他從高聳的射箭孔上撞下去的叛徒。他抬頭一看,驚訝地發現來人竟是梅斯羅斯,身著輕甲,用他僅存的那隻手握著一個捏得不太成形的雪球。
“每個人都總是安慰我,說長矛和弓一樣好用,”他的兄長一邊說著,一邊笨拙地用他的右前臂當槌子,試圖把雪壓實,“可他們從沒告訴我做雪球該怎麼替代。”
瑪格洛爾站直身體,舉起一隻手,在他面前緩緩地左右擺動。好幾秒鐘,沒人說話。
“奧力在上,你腦震盪了嗎?”梅斯羅斯問,“你在幹甚麼?”
瑪格洛爾哼了一聲。“我還以為你瞎了呢,明擺著我在牆上好好放鬆,你差點直接把我送到曼督斯那兒去。”
梅斯羅斯笑了,伸手去拿靠在城垛上的兩把木劍中的一把。他把劍扔給瑪格洛爾,自己拿起另一把。“那正好給你個報仇的機會。”
“耐洛!”瑪格洛爾驚駭地喊道。
但還沒等他來得及追問兄長這突如其來、一反常態的玩鬧是怎麼回事,希姆凜的主人就以野火般的速度向他撲來。久經戰陣的本能讓瑪格洛爾舉劍防禦,格擋住了這一擊,衝擊力震徹他的全身。
兄長向下施壓,瑪格洛爾咒罵著,但依然穩穩站住,將額外的重量轉移到後腿上。他咬緊牙關,透過交錯的劍刃凝視著兄長灰色的眼眸。那眼中閃爍著某種近乎野性的光芒,而瑪卡勞瑞·卡納芬威感到自己深藏不露的靈魂中那餘燼猛地躍動起來。
麥提莫想打架?好啊。正好他最近一直想揍點甚麼呢。
瑪格洛爾像壓緊的彈簧般猛地向上爆發,瞬間將梅斯羅斯撞得失去平衡。他靈巧地在兄長身邊遊走,但梅斯羅斯如風般旋轉,他們的劍再次交鋒。然而瑪格洛爾可沒心情讓梅斯羅斯用力量壓制他。他抽身後退,瞄準他的腿攻去。耐洛向後躍起,躲開了這一擊。
前任狹地之主感到積壓了數週的憤怒與狂躁在靈魂中浮現,他步步緊逼,他們的劍叮噹作響,每一次碰撞都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幾步之內,瑪格洛爾已將梅斯羅斯逼至塔樓樓梯處,在那裡他乘勢追擊。
然而麥提莫毫不退讓。他旋轉劍身,試圖繳械弟弟的武器,雖然瑪格洛爾握住了劍,但這片刻的分神已經足夠。梅斯羅斯轉身,三步並作一步地衝下螺旋樓梯。
他別想這麼容易就跑了,瑪格洛爾咒罵著追了上去。兩人出現在堡壘的草坪上,這裡大部分積雪已消融,儘管背陰處和斜坡上還堆積著一些。將他們引到開闊地後,梅斯羅斯轉身就向弟弟的頭部橫掃過去。瑪格洛爾低頭躲過,揮劍砍向耐洛的肋骨。但他太慢了。他的兄弟旋轉身體,紅髮如火焰般在他身後飛揚,試圖將劍猛擊向弟弟的後背。
瑪格洛爾及時轉身,他們的戰鬥繼續。有那麼一刻,他想是否有任何僕人能看到他們。費艾諾的兩個被放逐的兒子獨自在草坪上對練。但他沒時間再想,因為一柄木劍已攻向他身側,迫使他格擋並反擊。
這樣下去不行。瑪格洛爾邊戰邊想,不斷格擋和推進。梅斯羅斯在劍術上有兩大優勢(好吧,如果把威懾力也算上,其實是三個)。第一,他力量強大。即使只剩一隻手,他的力量也鮮有人能及。第二,他的耐力是傳奇性的。麥提莫能忍耐,不斷地忍耐。沒法把他耗垮。
所以這意味著瑪格洛爾必須儘快結束戰鬥。他低吼一聲,發揮自己速度和敏捷的優勢。他渴望另一隻手也有一把劍,但他仍對兄長的防守發起了新一輪猛攻,忽左忽右,忽而低位再攻左。
他的身體感覺像一臺完美調音的樂器,他感受著肌肉的運作,準備將下一擊猛砸向梅斯羅斯的肩膀,希望能迫使他倒下。但就在他揮下那一擊時,有甚麼東西擊中了他的腿,突然間瑪格洛爾看到了天空。
他砰的一聲仰面摔倒,肺裡的空氣被全部撞出。緊接著,他的兄弟就坐在了他身上,用手按住他的胸口。他臉上帶著一種邪惡、頑皮的表情。
“我說,卡諾,”他喘著氣開口。“我記得你很怕癢來著。”
哦不。不,不,不,不,不,一千個不。
他徒勞地想從兄長的壓制下扭動出來,但梅斯羅斯只是把他的斷肢壓在他胸口上,然後開始撓他暴露在外的肚子。瑪格洛爾忍不住了。他笑啊笑,笑罵夾雜。
“惡棍!”他喊道。“安格班多的惡棍!”他喘不過氣來,淚花開始順著臉頰流下。深吸一口氣,瑪格洛爾將他的“頌歌”包裹住自己,拼命試圖唱出一兩個音符。
“嘿,不許用‘力量之歌’。那是作弊。”梅斯羅斯宣佈,終於停止了他無情的攻擊,放開了他的兄弟。他在他身邊坐下。
“撓癢就不是作弊?”瑪格洛爾問道,但他發現自己現在笑了。
“當然不是。”梅斯羅斯回答。
“好吧,好吧,這一局你贏了。”他坐起來,沮喪地發現背上和頭髮裡全是泥巴。“你是不是時不時就這麼撲向希姆凜的人?這是我該習慣的事嗎?”
“當他們特別陰鬱的時候,我就會這樣。”
“陰鬱?”瑪格洛爾叫道。“這下我真該生氣了。”
“是啊,但你現在笑了。”
瑪格洛爾頓住了。哦。還真是。自從那條龍之後他就沒笑過。他也不記得上次笑得這麼久是甚麼時候了。“你知道嗎,你真是個惡棍。”他終於說道。
梅斯羅斯只是微笑。“是的。所以我有事要告訴你。”
“甚麼事?”
“我們要離開了。明天早上。莫里奧完全失聯了。”
“甚麼?”瑪格洛爾又問一遍。離開?現在?在希姆凜成為被黑暗包圍的孤島之時?而且莫里奧失蹤了?好吧,這倒不算太意外。
“你不能派一支偵察隊去找他嗎?”
“不行。偵察兵需要用來守衛堡壘,監視奧克進攻的早期跡象。而且,論起尋找弟弟,我們的本事遠超偵察兵。但這還不是全部。另外,去納國斯隆德看看帖勒科和庫爾沃也是明智之舉。說實話,我對他們那邊的狀況很不安。”
“芬達拉託收留他們,我倒挺驚訝的。”
“是啊。”梅斯羅斯回答,向後用肘部撐著身體。“從納國斯隆德出發,我希望我們能繼續向北,去希斯路姆,向我們的新王宣誓效忠。”
“你知道的,就算我們只寫封信,芬德卡諾也能理解的吧?”
“知道。但我擔心我們的表親。一副沉重的擔子壓在了他肩上。”
“所以你還是扮演著鳥媽媽的角色,想去看看你所有的雛鳥?”
梅斯羅斯瞪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事實。”
“我想追蹤莫里奧的路線。我們向南朝阿蒙埃瑞布方向走,然後沿著安德拉姆丘陵向西。”
瑪格洛爾嘆了口氣。“我對此持保留意見,但我很久以前就發誓跟隨你的領導了。所以我會照辦的。”
卡蘭希爾從下午就看到地平線上的船帆,一直追蹤著那艘孤舟駛近。斷定它註定要在西瑞安河口以南登陸後,他在高高的蘆葦叢中設了一個簡陋的營地,等待著。
盯著自己生的火堆,他讓自己深深地嘆了口氣。這裡真好。遠離兄弟們無休止的精力,遠離北方日益增長的陰影,這裡寧靜祥和,只有海浪輕輕拍打著海岸。
火光跳躍著,他發現自己的思緒在飄蕩。烏歐牟從西方送來了誰?自然,卡蘭希爾以為是凡雅族或帖勒瑞族的人。帖勒瑞族最有可能出海,但卡蘭希爾嚴重懷疑歐爾威會派人來拯救諾多族脫離他們的厄運,即使“灰袍”還活著在這裡,即使這是維拉的要求。
所以一定是凡雅族。只有英格威的族人會虔誠到違背常理,去服從烏歐牟或其他維拉的命令。但話說回來,事後諸葛亮總是完美的,所以也許連睿智的英格威王也不完全瞭解貝烈瑞安德的生活能有多殘酷。
卡蘭希爾側身躺下,驅散這些念頭。他不想再想貝烈瑞安德了。相反,他只想像這樣享受火的溫暖。漸漸地,他發現視線模糊,睡意襲來。他幾乎要進入伊爾牟的夢境國度了,就在這時:
“自——由——!”
這聲戰吼打破了夜晚的寧靜。卡蘭希爾立刻跳了起來,手伸向他的劍。
傳來一聲巨大的水花濺落聲,卡蘭希爾抬頭一看,他一直在追蹤的那艘船就停在他面前。有甚麼東西從船舷邊掉了下去。
那是?那是有人在主纜上盪鞦韆嗎?
帖勒瑞埃爾迪恩的卡蘭希爾眨了三次眼。這一定是場噩夢。這不可能是高貴的凡雅族來拯救他們於愚行。因為那裡,在高高的桅杆上抓著繩子盪來盪去的,是一個黑髮身影,看起來見鬼地像他的父親。
“自由!”那身影再次喊道,繩子盪到了弧線的頂端,加速劃過底部。
卡蘭希爾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蒼白。不。不。這不可能。船上的不可能是他的阿塔(atar,父親)。桅杆上蕩著的精靈在盪出船頭時鬆手,跳到沙灘上,在卡蘭希爾腳邊一個翻滾落地。他優雅地展開身體,站了起來。
“莫瑞芬威,是你嗎?!?”那個幽靈驚喜地打招呼,張開雙臂想要擁抱。卡蘭希爾從咧嘴笑的鬼魂身邊連退兩大步。不對勁。非常,非常不對勁。他身體裡的每一個本能都在告訴他快跑。
“阿拉芬威,你淹死了嗎?”船上傳來一個帶笑的聲音。
卡蘭希爾僵住了。
他恍惚地看到一個金髮的頭從海浪中冒出來。
“永遠不會,我的女士!”他叔叔的聲音從水裡傳來。
但卡蘭希爾沒有看到他走上岸。他也沒看到芬國昐扶著埃雅玟下船。他也沒有回頭看到阿奈瑞從船頭跳上沙灘。
他眼中只有那個倚在舷梯上的女人,海風吹亂了她的紅髮。Amill(母親)。
“怎麼了,我的兒子?”他面前的精靈用他阿塔的容貌和聲音問道。但卡蘭希爾動彈不得。他震驚地站在那裡,直到強壯的手臂環抱住了他。“我們現在來了,莫里奧。會沒事的。”
“阿塔?”卡蘭希爾終於找到了聲音,只夠說出這一個破碎的詞。環抱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然後放開了他。費艾諾本人站在他面前,開懷地笑著。
“是的,是我。”然後那幽靈轉身,指向一個溼漉漉的菲納芬,指向埃雅玟和阿奈瑞,以及她們中間的芬國昐。“這是你的……”
“卡尼斯提爾!卡尼斯提爾,是你嗎?”他的Amill在船上喊道。然後她優雅的身影跳下甲板,落在沙灘上。她衝向兒子,把費艾諾推到一邊,熊抱般緊緊抱住她的孩子。
“哦,莫里奧,莫里奧,噓,會沒事的,”她低語著,安慰地輕撫他的背。卡蘭希爾震驚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抬起手臂回應這個擁抱。
“Amill?”他哽咽道。
“是的,是的,我的兒子,別擔心。”
卡蘭希爾感到溫熱的淚水開始滑落,他把母親抱得更緊,將頭埋在她的肩膀上。
他們就那樣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奈丹妮爾輕輕抱了他一下,退後幾步。卡蘭希爾凝視著她睿智的眼睛好一會兒,直到再也受不了。他低下頭。“您不該在這裡,Amill。我們在這片土地上是被詛咒的。因為我們灑下的鮮血而被詛咒。您不該這樣擁抱我。離開我,回家去吧,趁您還沒傷透我兄弟們的心。”
奈丹妮爾的目光柔和下來。“哦,莫里奧。我知道你們做了甚麼。我知道你阿塔做了甚麼。但除非你能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不後悔你的罪孽,除非你能告訴我你毫無愧疚,毫無悔恨,否則我永遠無法拒絕給予你我的寬恕和我的愛。”
卡蘭希爾看了她好一會兒。“您的寬恕不足以拯救我們。您應該離開這個被詛咒的地方。”
奈丹妮爾抱起雙臂。“如果這個家族註定要在烈火中燃燒,那我們就一起燃燒。如果誓言召喚你們所有人,那我也應該在身邊與它抗爭。”她堅定地回答。
卡蘭希爾後退了幾步。他對這些天真的話感到一陣憤怒。“這話說得很有詩意,很美,Amill。但漂亮的言辭無法打破我們發下的誓言。”然後他轉身,看著他父親的幽靈。就算這是個夢又如何?壓抑已久的想法終究需要說出來。
“那天一直困擾著我。你的演講很長,我們就在你身後的平臺上。我當時正看著人群,突然間你跳了下去,拔出了劍。庫爾沃跟著照做,然後那看起來就像是演講裡安排好的一部分,雖然我不明白髮生了甚麼,我也站了起來。我們跟著你的話重複,”卡蘭希爾顫抖著深吸一口氣才繼續。“因為你是我們的阿塔,我們想讓你的訊息如你所願那般宏大和戲劇化——我們一直對你忠心耿耿。但我懷疑我們中是否有人在誓言結束前真正理解它的意義。即使在澳闊隆蒂的混亂中,我仍然沒有理解那誓言所驅使我的信念。直到後來。直到你死了,麥提莫失蹤了,瑪卡勞瑞崩潰了,我才猛然意識到我們的愚行和詛咒有多深重。”
“你是說我知道會這樣?”費艾諾輕聲問道。
“我是說你負有責任。雖然我們每個人對自己的言行負有同等的責任,但你的罪責更大。還有你,”他突然轉向站著的芬國昐。“你本該更好才是。你怎麼想的,竟敢獨自挑戰魔茍斯?”
芬國昐沒有回答。
卡蘭希爾嗤笑一聲。“還有你們四位,”他向幾位女士和菲納芬點了點頭。“你們怎麼能如此輕易地原諒?他們……”他指著芬威的兩個黑髮兒子,“拋棄了你們,帶走了你們的孩子。維林諾就真是那樣的天堂,永遠是彩虹、小貓、珍珠和親吻嗎?在這裡,信錯人就會死。而對某些親族來說,死了就回不來了。”
埃雅玟這時走上前來,儘管卡蘭希爾後退了一步,她還是 able 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外甥,”她輕聲開口。“你們用我現在握著的這雙手殺害了我的族人。你問我怎能如此輕易地寬恕?”她轉身看了看聚集在她周圍的其它精靈。“因為一方面,阿闊隆蒂已過去數個世紀,許多遇害者已從曼督斯返回。時間讓一切更容易些。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無論你,還是你父親,都不是魔茍斯。你們並非 truly 邪惡。你們的家族,在那個可怕的一刻,讓情緒和憤怒吞噬了自己。難道我也該這樣做嗎?難道我也該發洩我的憤怒,殺了你報仇?或者將你驅逐,直到黑暗吞噬你?”
卡蘭希爾凝視著她。
“當然不。”埃雅玟溫和地繼續。“那會讓我和敵人沒甚麼兩樣。所以與其驅逐你,與其滋養痛苦,我反而希望帶著我的家人一起戰勝它,儘管他們可能有著種種缺陷。”
一時之間,卡蘭希爾不知該說甚麼。
“我告訴過你她會成為完美的王后。”菲納芬對芬國昐咕噥道。
卡蘭希爾嘆了口氣,抽回手。“作為一個幻象,你們既強大又睿智。也許是因為長久居住在埃爾達的緣故。但是,正如我所說,再多的寬恕也無法抹去誓言或曼督斯的詛咒。回家去吧。讓東方之地的我們獨自面對命運,不必為你們的安危擔憂。”
阿奈瑞皺起了眉頭。“莫里奧,你真是個笨蛋!你知道嗎,這一個……,”她意有所指地看向丈夫。“……這一個,當初想不帶我就來這裡!事實上,他們三個都想。現在你又想打發我們回去?我們試過一次了!我已經讓諾洛獨自留在這海岸一次了,結果他 inevitably 因為自己的愚蠢而遭殃。”
芬國昐瑟縮了一下,但還沒來得及為自己辯護,奈丹妮爾就開口了。
“莫里奧。你為誓言責怪你父親和你自己。但你想過嗎,哪怕一秒鐘,如果那天我和你們一起在廣場上,我會允許它發生嗎?”
“我大概會被一腳狠狠踢在嘴上。”費艾諾咕噥道。
“不止是踢。我聽到第一句話就會扇你耳光,把你扇到重塑的阿爾達去!如果我當時錯過了它的嚴重性,那我肯定會在你呼喚伊露維塔為見證之前阻止你!所以,我的兒子,或許有罪的不只是男人。”
警鐘在卡蘭希爾腦海中響起。儘管母親名聲暴躁,但她確實不易怒。在這點上她像梅斯羅斯。但一旦奈丹妮爾爆發,無人能躲。而她的怒火似乎就在表面下即將爆發。
“而如果我當時在貝烈瑞安德,”阿奈瑞插話,“我會讓諾洛獨自衝向安格班的門嗎?”
卡蘭希爾突然感到有些眩暈。他後退幾步,被沙灘和沼澤交界處的堤岸絆倒,跌坐在沙地上。
“不會。最起碼我的嫂子會和他並肩騎馬衝去。”奈丹妮爾繼續說,隨後聲音柔和下來。“我的兒子,我們都有各自的重擔要扛。因為害怕傷害別人而想獨自承擔,看似高尚,但那樣我們都會在無法承受的重壓下獨自崩潰。我要留下,就這麼定了。”
“我也是。”阿奈瑞回答。埃雅玟點點頭。
卡蘭希爾低下頭,搖了搖頭。“那我算是被徹底打敗了。”他最後看了一眼他的叔叔菲納芬,後者疲倦地笑了笑。
“我最近受的衝擊太多了,現在沒法回去。我想再見到我的兒子和女兒。我要留下。你總不能把你父親或諾洛芬威叔叔送回埃爾達吧,嚴格來說,他們仍然是被流放的。”
卡蘭希爾躺了回去。“我必須醒來。”他對自己說。他彷彿聽到有腳步聲靠近,但隨後聽到了父親的聲音。
“給他點空間。”費艾諾命令道。“他肯定沒料到我們都同時出現。來吧,營火快熄了,得有人照看。”
芬國昐隨即轉身,趕在他哥哥之前跑嚮明火。
費艾諾黎明時醒來,這是他的習慣。他永遠無法理解為甚麼這麼多族人喜歡把白天睡過去。清晨的時光可能是一天中最豐富的。他環顧四周,看見埃雅玟枕在菲納芬胸口,阿奈瑞和芬國昐背靠背睡著。
他一瞬間感到嫉妒,但轉念一想,也許奈丹妮爾起得更早。他靜靜地站起來,決定靜靜地散散步。昨晚卡蘭希爾的憤怒讓他感到不安。不是說他不該承受這些。不,他在曼督斯已經很好地學到了這一課。
“這是甚麼?”他的火焰之魂魄問一個路過的邁雅。費艾諾站在一幅掛毯前。上面描繪著一個憔悴的精靈,毫無疑問是某位墨瑞昆第,側身躺著。他的手臂被反綁在身後,腳踝被捆著,用鎖鏈鎖在地牢牆上。傷痕遍佈他的身體,頭髮被剪得很短。那頭髮看起來幾乎是紅色的,這很奇怪,因為他以為瑪哈爾是在庫維恩恩甦醒的唯一紅髮精靈,而且他只有一個孩子。
那位女性邁雅驚奇地地看著他,她深色的頭髮飄浮在身邊。她藍色的眼眸中有甚麼閃爍。她聳聳肩。“這對你來說有甚麼意義?顯然不是精靈寶鑽。”
費艾諾點點頭。當然。這只是描繪安格班眾多次要奴僕之一的畫作。
“但他似乎被烙印了。”邁雅指出。
費艾諾抬頭,看到受折磨精靈下腹部用他自己發明的文字烙著幾個字母。“親族弒殺者。”他讀道。然後他的胃翻騰了一下。
“哦,是的。這是你的兒子,不是嗎?”邁雅搖搖頭。“他去談判想換回精靈寶鑽,但黑暗魔君反而抓住了他。我聽說奧克們大打出手,互相爭奪那一縷赤褐色的頭髮。至少他們最終把他關進了牢房。我聽一些曾為奴僕的亡魂說,魔茍斯喜歡把他鎖在王座旁當作戰利品。”
費艾諾眼前一片血紅。“耐洛…”他震驚地喃喃道。但現在仔細研究那織錦上的面容,已經毫無疑問了。
“是的,我猜他現在更喜歡那個名字了。安格班多用另一個名字來嘲笑他。”
費艾諾轉向邁雅。“你怎麼敢說得如此殘忍?這是我兒子!”
“哦?”她聳聳肩。“但我以為精靈寶鑽對你來說比任何兒子都重要得多。這就是你讓他們發誓的原因?誓言的條件不就是那樣嗎?它會毀滅你的七個兒子,但作為回報,你也許有一天能拿回你的寶石?還是我理解錯了?你不該為麥提莫哭泣。是你把他帶到了這個折磨之地。更別提最小的那個的命運了。”
費艾諾在那之後無法安息。怎麼可能?事實上,那是他計劃的開始。他必須去救他的兒子們。至少這是他欠他們的。他所需要的只是諾洛快點做點魯莽的事。
所以,他活該承受卡蘭希爾的憤怒,費艾諾沉思著。但這仍然難。當他走向河邊時,他看到兒子躺在昨天倒下的地方。而奈丹妮爾睡在他旁邊。
費艾諾悲傷地笑了笑。曼威保佑他的妻子。不想吵醒他們,他繼續走向河邊。無論如何,他要找到一種方法來補償他們所有人。但他需要頭腦清醒。
他深吸一口氣,完全伸展雙臂畫圓,驅散最後一絲睡意。蘆葦很高,有點難走,所以他轉而在緩慢流動的水邊行走。脫下靴子,他涉入及踝的水中,開始蜿蜒向上遊走去。
慢慢思考了大約二十分鐘後,他看到沙子裡埋著個閃閃發光的東西,一半露在外面。費艾諾挽起袖子,彎下腰從水裡撈出一塊石頭,它是灰白色的,裡面嵌著小小的紅色寶石。鐵匠的眉毛揚了起來。這是一塊含有石榴石的矽卡巖……也許是鈣鋁榴石……很難說,還有某種輝石,可能是普通輝石。
他把石榴石舉到光下,讓它們閃閃發光。雖然相當美麗,但費艾諾感興趣的並非石榴石本身,而是它所暗示的意義。他曾理論過,只要有合適的流體,矽卡巖可能成為奇妙的秘銀礦石。而且毫無疑問,它們可能蘊藏金、銅以及綠柱石、黃玉、碧璽等寶石。不幸的是,維林諾的矽卡巖相當稀少。可能是因為它是維拉選定的家園,因此是世界中經常高於水面的部分。但這可能不適用於整個貝烈瑞安德……
“費雅納羅!”費艾諾猛地抬頭。
“曼威的巨鷹啊,你沒聽到我在叫你嗎?”他看著岸邊,芬國昐站在那裡。
“看,諾洛!”他喊道,舉著石頭。“這是個……”
“哦,絕對不行。”芬國昐用他富有領導力的聲音回答,驚恐地盯著他站在河中央咧嘴笑著,手裡舉著一塊石頭的兄弟。這足以讓曾經的至高王涉水走進河裡,試圖把他發狂的兄弟拖回岸邊。
“不,我是認真的,諾洛芬威,”當弟弟抓住他手臂時,費艾諾說。“如果我的計算正確,這塊石頭可能來自一個巨大的秘銀礦藏。碳酸鹽巖的構成正好可以……”
芬國昐開始親自拖著他穿過淺水區。
卡蘭希爾那天早上被喊聲驚醒。
“該死,烏歐牟。”他咕噥道。
“你說甚麼?”他轉過頭,看見母親正瞪著他。不。這應該是個夢才對。
“你怎麼還在這兒?你不是幻象嗎?”
奈丹妮爾站起來,雙手叉腰。“我不是,卡尼斯提爾·莫里奧芬威。你現在長大了,要負責任了。你應該知道詛咒事物從不會讓人走得更遠。”
“大概吧。”卡蘭希爾聳聳肩,奈丹妮爾向他伸出手。卡蘭希爾站起來,拍打他的束腰外衣。他看著母親,點了點頭。她現在在這裡,事實如此。“就答應我一件事?”他問。
奈丹妮爾揚起眉毛。
“儘量保證安全。”
他的母親笑了。“當然。現在,我們誰想去處理無論甚麼正在河上游發生的,肯定是不安全的事情?”
阿奈瑞出現了,旋轉著埃雅玟的三叉戟。“那該是我。埃雅玟要在這裡教我釣魚。”她宣佈,然後大步走進蘆葦叢,銀髮的埃雅玟跟在後面。菲納芬站在那裡,看起來像只迷路的小狗。卡蘭希爾的好奇心佔了上風,他跟著他的嬸嬸們,他的母親和叔叔跟在他身後。
“站起來,你這沒用的廢物!”芬國昐在喊叫,卡蘭希爾透過蘆葦叢看去,只見父親躺在水裡,叔叔正抓著他一隻手腕拖拽。
費艾諾氣急敗壞地說。“沒用的廢物?”
“沒錯,哦我聽到了,哥哥!我從你自己的人那裡聽到了你是怎麼叫我的。但看來你只是在把自己的缺陷轉嫁給我罷了。”
“缺陷?”費艾諾驚駭地問。“夠了,弟弟!”然後費艾諾站起來,撲向芬國昐,兩人一起倒在緩慢流動的河裡。
“好了,阿奈瑞,”卡蘭希爾聽到埃雅玟低語。“竅門是扔出去的時候要用核心肌肉。動用全身。”
“沒錯,道德和身體上的雙重缺陷。”芬國昐在和哥哥扭打時喊道。費艾諾還沒來得及回應(他當時在水下),三叉戟就砰的一聲扎進離他們幾寸遠的沙子裡。突然,兩位年長的精靈停住了。
芬國昐轉過身來,手仍然抓著費艾諾的一把束腰外衣。費艾諾喘著氣,一隻手抓著……一塊石頭?但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他的阿塔,用空著的手伸向三叉戟。
“費雅納羅·庫茹芬威。”奈丹妮爾喊道。
費艾諾停住了。芬國昐放開了他。
“我真不敢相信!連雙胞胎五歲的時候都沒這麼糟!你們算甚麼?幾千歲的人了?你們在兒子和弟媳面前丟臉。”奈丹妮爾指著卡蘭希爾。
卡蘭希爾或許會感到尷尬,如果他沒有看到對岸那雙熱情洋溢的的眼睛的話。該死,全都下地獄去吧。當然,在早晨的混亂中,他把弓落在了睡覺的地方。
但那狼一般的眼睛並沒有撲向任何精靈。而是悄悄地溜走了。卡蘭希爾做鬼臉。情況正變得越來越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