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戒
陳皎皎跟在官兵後面,隨他們一同推開簡陋房屋的大門,裡面除了黑暗,空無一物。
趙卿文不在這裡。
她已數不清這是第幾間可疑卻最終證明與此事無關的房子了。
陳皎皎心裡滿是期望落空後的失落,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迎著北風飄揚的褪色鏢旗。
“陳大人……”
“走吧”,她重新振作起來,打起精神:“去下一家。”
那兩名鏢員不情不願地跪在一旁,低著頭,卻忍不住抬眼偷瞄,他們的目光從那間空蕩蕩的屋子一路遊移,最終落在為首的那位女官臉上。
女官。多稀罕。
地上的男人們嗤之以鼻。
陳皎皎路過他們二人,看見散落一地的瓜子皮和東倒西歪的酒碗,濃烈的酒氣與汗臭夾雜含混,風吹不散。
她停下腳步,眉頭緊鎖,嗅動鼻子後問了一句:“你們聞到甚麼味道了嗎?”
身旁的官吏一頭霧水:“味道?”
除了酒味就是臭味啊。
“不對!”
陳皎皎火速折身回去,一把拎起跪地的一位鏢員,她力氣很大,那鏢員雙腳騰空而起。她盯著那人的眼睛,敏銳地從中捕捉到一閃而過難以察覺的惶恐與心虛。
她的聲音聽上去依舊冷靜:“他在哪?”
鏢員仍裝傻:“大人,你說甚麼呢,我聽不懂。”
“聽不懂?”
陳皎皎冷笑一聲,不欲與他廢話,丟給帶刀的侍吏:“看看綏城官衙內有沒有能讓你開口說真話的人!”
那人臉紅脖粗,惱羞成怒,啐一口,滿嘴髒話,辱罵聲不堪入耳。
侍吏把人打暈拖下去,跪在地上的另一人則顫得和篩子似的。他剛做這非法的買賣不久,膽小皮薄,且聽人說過官府內的種種瘮人酷刑,不覺悄悄替兄弟捏了一把冷汗。
陳皎皎緩步走到他的面前,腰間大刀晃動:“你呢?有話要說嗎?”
他受不住內心的煎熬與重壓,想著自己尚且上有老母下有妻兒,一咬牙,“撲通”一聲跪得五體投地:“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陳皎皎垂眼看他:“如實招來。”
據這名倒戈的人販所言,他們之前收人之錢、受人之名綁架一位年輕的公子,聽到搜查的風聲之後,即刻車馬帶人往城西郊外去了。
他又緊張又害怕,期期艾艾,說自己不敢有虛言。
得到趙卿文的訊息,陳皎皎不敢耽擱,帶上人馬不停蹄地趕去城西。
路上,隨行的官吏無不好奇她是如何得知那兩位鏢員知曉內情與此事有關的。
陳皎皎只說了兩個字“氣味”。
趙卿文身上有一股非常濃烈的中藥味,這是他先前長期服用邪藥所致。
常人可能會忽略,但她不會聞錯的。
正想著,有人來報,說西邊發現可疑蹤跡。
眾人趕至,只見一輛馬車懸在斷崖邊。
懸崖百丈,無路可退。
車廂被崖邊巨石卡住,拉車的馬四蹄懸在半空,被嚇暈過去,沒了動靜。
陳皎皎上前掀開車簾,裡面空空如也。
聲東擊西。
中計了。
……
另一邊,袁戒已然駕車劫持趙卿文混入了城中的鬧市。
除夕夜,煙火漫天,人山人海。
二人拋下車馬,混跡於人群之中,彷彿一對普普通通的平民甥舅。
煙花在頭頂炸開,黑夜一瞬絢爛,袁戒竟眼眶溼潤起來:“如此太平盛世,阿慎再也見不到了……”
趙卿文被捆住手,背後又被他悄悄用刀抵住,不敢輕舉妄動。
他們一路往南,擠過人潮,城門近在眼前。
趙卿文仍開口勸他:“舅舅,放棄吧,大局已定……”
“閉嘴!
袁戒低吼,匕首的刀尖往前推了推,聲音中藏不住怒意:“臨陣脫逃,為了一個女人倒戈,你有甚麼資格說我?!”
趙卿文垂下眼睫,不再與他爭辯。
來往的車馬在一旁接受盤查,袁戒趁守衛不注意,搶先跨出城門。
“站住——!”
二人停住,回頭。
陳皎皎身旁的弓箭手張弓搭箭,瞄準袁戒。
周圍人群四散,袁戒趁亂抓過一位過路的婦人。現如今,他一手百姓,一手安王,身負兩名人質。
城門口的人群被緊急疏散,騰出一大片空曠的地界。
陳皎皎抽出殺豬刀,朝袁戒大喊:“你已無路可退,放開他們!”
袁戒索性也不在藏著掖著,抽出小刀掛在婦人的脖子上,沒一會兒又移到趙卿文的臉上。他陰測測地看著陳皎皎:“你說,如若二選一,我該選誰在黃泉路上陪我?”
婦人已被嚇哭,大喊著救救她。
而趙卿文反倒很安靜,與陳皎皎默默對我,緩緩搖了搖頭。
彷彿是在說:不用救我。
兩相對峙,劍拔弩張。
黑夜漫漫,城門口燈火通明。
袁戒徹底失去耐心:“我數三個數,你若不選,我替你選!就說是綏城大名鼎鼎的陳大夫不作為,害得無辜之人枉死!”
他喊道:“三!”
“二!”
陳皎皎緊咬牙關,閉眼指向婦人:“放了她!”
見奸計得逞,袁戒露出獰笑:“我誰都不放。”
“你!”
她大驚,眼睜睜看著他正要手起刀落,刺向婦人的脖頸。
忽然,只聽“嗖”地一聲,一隻箭矢直直射中袁戒持刀的手臂。
他吃痛,手一鬆,刀脫力落地。
陳皎皎抓住時機,衝上去,朝著他的面中猛踢一腳,將其制服在地。婦人與趙卿文均被陳皎皎順勢解救出來。
她抽刀,抵在袁戒胸前:“我多想親手殺你。”
他面如死灰:“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但陳皎皎沒有殺他。
多想替陳家村眾多無辜百姓報仇雪恨!
餘下的兵卒見狀跟著衝上來,將人扣押。
袁戒被仰面按倒在地上。
恰逢此時,一支菸火竄上天,在頭頂的夜空綻放,宛如大朵盛放的紫紅牡丹。
真美啊。
袁戒倏忽憶起阿慎成為貴妃那年新春,他進宮賀喜,小妹花容月貌,風華無限,笑著問他裙上新繡的牡丹花好不好看。
“好看。”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他快想不起小妹的樣子了。
袁戒含笑,咬下藏在舌尖下的毒藥,可瀕死之際,他只能想起自己蒼老的容顏,和阿慎死去時留下的遺言。
她說:“天家無情,只願我來世做個平民百姓,一生無憂。”
怎麼會是這一句話呢?
他不相信。
榮華富貴、滔天權勢……明明他的小妹爭了一輩子,怎麼最後死前變成這副與世無爭的模樣了呢?
袁戒的嘴角滲出黑色的血沫,他艱難地轉過頭,雙眼模糊,望向趙卿文。
像嗎?
不像。
他敗了。
真遺憾啊……
他撥出最後一口氣,漸漸閉上眼,懷裡的斷刀與他一同無言,直至冷卻,沒人聽見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
袁戒畏罪自裁。
趙卿文被下獄候審。
而陳皎皎在大獄裡見到一個曾在綏城有過一面之緣的人。
那人一改先前的低調內斂與玩世不恭,身著一襲明黃華服,頭戴金絲玉冕。
可那雙輕佻上揚的丹鳳眼和他高高在上地說要讓她成為博弈棋子的口吻,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
趙卿文一步上前護住陳皎皎,將她擋在身後,喊他:“皇兄。”
陳皎皎懵了。
這個人居然是當今聖上?!
男人揮揮手,護佑身旁的一文一武俯首,退至這間大獄外恭候。
陳皎皎本欲也藉機退下,卻被他攔住。
皇上卸去不茍言笑的偽飾,眯眼笑得像一隻玉面狐貍:“素章,許久未見,朕的箭法可有精益?”
中傷袁戒的那隻箭矢,竟然是他射的?!
陳皎皎面上平靜,心裡的驚訝卻好似狂風過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趙卿文淡淡開口:“陛下自是武藝高強,無人能匹。”
“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出門去,坐到趙卿文身邊。
細看之下,他們兄弟二人長得並不算十分相像,皇帝面狹眼長,看上去平添幾分放浪不羈與心思深沉;而趙卿文面闊,一雙眼睛也更圓,瞧之溫潤爾雅,天真無害。
但陳皎皎總感覺二者形不同,神卻似。
或許這就是親兄弟吧。
皇上撇過頭,瞥向陳皎皎,笑意冷淡,不達眼底:“陳娘子,朕還得多謝你呢,替朕救下了素章……”
聞言,陳皎皎心下一驚,匆匆跪下:“草民不敢。”
他將她扶起,有意無意地又問起那裝滿賞賜之物的紅木箱。
陳皎皎想起來了。
她原以為是方大人送來的,沒想到……
“哈哈哈哈……朕送你,我那愚蠢的弟弟莫不是吃酸了吧?”
此言確實不假。
趙卿文輕咳一聲:“皇兄……”
可玩笑不過一瞬,皇上的臉色轉眼又冷了下來,那股天生的皇家威嚴,令人不寒而慄。他仰起頭,神色肅穆,睥睨一切:
“皇弟,朕問你,謀反之罪,該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