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
趙卿文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狹小屋子內。他的雙手雙腳皆被綁死,嘴裡被胡亂塞進了一大塊粗布。
他挪動地身體,不斷往前匍匐,直至腦袋磕到了一面冰涼硬的牆面時才停下。
石頭縫隙並不嚴密,滲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屋外,有人在竊竊私語:“這下好了,好不容易把人綁了,運不出去了……”
另一個人磕了口瓜子:“誰知道這麼快城內就戒嚴了……”
那人用下巴朝屋子內點了點:“他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等著唄!拿錢辦事,不給錢不辦事!”
趙卿文聽明白了。他被人綁了。
茶攤內的那杯水應是下了藥的。
他費力仰起頭,想透過石縫看清外面的情況。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來人揹著光,滿面陰沉狠辣,持著斷刃。他瞥見地上的趙卿文,臉上堆起假笑:“殿下,許久未見了……”
……
陳皎皎託方子旭幫忙找人。
平日裡方子旭定會毫不猶豫地應下了,可難就難在今日是除夕。
且不說值班的官差都早早掛牌回去過年了,偏偏是這日未慶賀天下太平,綏城不設宵禁,百姓來來往往,皆可自由出入。這麼的多人員車馬,如何能一一盤查呢?
杯盞中的清酒上映出方子旭的愁眉苦臉,他捏著竹箸,著實拿不定主意。
若是他下令強召差吏搜城,底下的人有意見不說,這城一搜必然會致使人心惶惶,打草驚蛇。
怎麼想都是於他“百害而無一利”啊。
陳皎皎沉思片刻,一咬牙,“撲通”一聲跪到了方大人的跟前。這一跪,嚇得何若連忙起身就要去扶。
而陳皎皎只是輕輕搖頭,擺了擺手,何若頓時心領神會,藉口火爐上還煨著雞湯,匆匆離開,將此地留給了他們二人。
何若一走,陳皎皎也不打算藏著掖著了:“方大人。草民有一事想稟告……”
方子旭揚了揚眉:“哦?何事?”
她抬手相拱,一張臉藏在暗處。
陳皎皎未嘗不知方子旭心中所擔憂的是甚麼,無非就是怕“吃力又不討好”唄。
他若下令幫她大費周章找人,必然應得到些甚麼吧?
她算是摸清了,官場的執行實則就是利益交換的過程。她也有一張底牌,只是如今捏在手裡再不出,怕是要爛在手裡了。
兵行險招方有一線生機,她要賭一把:“事關草民走失的相公……”
方子旭擰眉,他竟有些摸不準眼下跪地的女子要做甚麼了。
還沒等他想明白,耳邊傳來的一句話好似一聲平地驚雷震得他說不出話來,那人一字一句:“草民懷疑,我那小相公的真實身份是隱姓埋名的安王。”
方子旭大駭,“啪”地站起,桌邊的筷箸撒落一地:“你說甚麼?!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陳皎皎的眼裡沒有迷惘,她定了定神:“我知道,安王沒有死。”
方子旭深呼一吸,捏了捏眉骨:“你就不怕我殺了他嗎?”
屋外,風雪再起,雪聲嘈雜,屋內,燭火幽微,寂靜無聲。
陳皎皎慢慢地從地上爬起,笑得坦蕩:“那大人也得先替草民找到他啊……”
……
方子旭幾番深思熟慮後,最終還是沒有公然下令戒嚴搜查,而是決定先在暗中布兵排查,以防打草驚蛇。
綏城之中的百姓們自是對此渾然不覺,與此同時,也只有商隊貨車在出城之時莫名受到了嚴格的檢查。
綁架了趙卿文的那夥人人原本計劃著扮作外來的鏢隊,乘今日疏於監察之際偷偷溜出城。這下戒嚴的風聲一起,他們只能暫且按兵不動了。
那廂,趙卿文艱難地仰起頭,眯眼看清了來人:“你沒死……”
他早該料到的,所謂“屍骨無存”豈非就是一計天衣無縫的“金蟬脫殼”?
袁戒斷了一條右臂,他左手舉起斷刀,將刀按在那隻空蕩蕩的袖口上:“託殿下的福,微臣大難不死……”
趙卿文不想與他多費口舌:“你到底想要如何?”
袁戒緩緩走到他的面前,蹲下,將冰冷的刀面貼在他的側頰,聲音低沉:“自古以來皆是‘君要臣死’,殿下想要臣死,臣自是應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
趙卿文聽得直犯惡心,想起自己被強行喂藥的時候,他“呸”地一聲,朝袁戒的臉上吐了口唾沫:“滾……!”
“大人。”
門口又出現了一人。
那人通眼猩紅,是先前受命刺殺陳皎皎之人。
袁戒向他使了使眼色,那人便服從地退出去了。
他一把抓住趙卿文的衣領,附耳輕聲道:“你最好老實點……想死?等殿下登基之後,老臣定給殿下安排風光大葬……”
“你真是瘋了……!”
賊心不死,這個四個字貼切地描繪了袁戒現下的狀態。
趙卿文沒想到敗局已定,他竟還能瘋魔至此,企圖強拉著他謀逆篡位。他艱難仰頭,突然瞥見了袁戒手中的那把斷刀。
並蒂芙蓉,春曉桃枝。
趙卿文晃了晃神:“這是?!”
母妃自盡時所用的貼身短刀!
袁戒凝望著反著點點寒光的刀面,一張老臉竟染上了幾分陶醉與痴迷:“我們阿慎從小就是個好孩子啊……”
趙卿文的母妃,未出閣前,名喚袁慎。
忽然,他神色一凜,託刀的雙手止不住地發顫,下一刻居然抱著斷刀嗚嗚咽咽地哭了:“阿慎,阿慎,是兄長沒有保護好你……”
刀刃經年未鏽,不改往日鋒利無情,兀自劃傷袁戒的臉。
鮮紅染上刀面,劍身上,桃枝泣血。
而此刻的血跡與淚水也好似和那年那日貴妃頸間噴湧而出的鮮血、鬢間滑落的眼淚隔空交融在了一起。
趙卿文怔住了。
袁戒由哭轉笑,笑得猙獰又有點可憐:“素章,阿慎平日裡最疼你了……”
素章,是趙卿文的小字。
趙卿文聽得直皺眉,不停扭動著身子,朝他大喊:“你真是瘋了!母妃才不會做這些大逆不道之事!”
袁戒冷哼一聲,隨即慢悠悠地從衣帶裡取出一塊方帕,開始一點一點擦拭刀身:“殿下在質疑我?難道阿慎最渴望最想要甚麼,我一個做兄長的會不知道?袁府狼環虎飼,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他越說越激動,簡直要喊出來了。
趙卿文卻越聽越冷,臉色驀地煞白。
好在那根困住他的繩索已然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只要再……
可就在此時,屋外忽地響起一陣騷亂,也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
“搜查的官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