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虎離山
小葉子提出和師父一起走,但陳皎皎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讓他現在綏城待兩年。她摸了摸小葉子的腦袋,言辭溫和:“過兩年,師父就來接你回去好不好?”
縱然小葉子有萬分不捨,但也明白這是師父對他好,他不能任性。
小葉子揉了揉溼潤的眼睛,巴巴地望著她:“師父,你可以不能騙小葉子呀……”
陳皎皎伸出右手,笑著開口:“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葉子拉上了鉤,由哭轉笑:“好!”
……
除夕這日,天還飄著小雪。
天氣雖然陰沉,但好在綏城家家戶戶新桃換舊符,貼上了春聯,掛起了紅燈籠,平添了幾分難得的喜慶。
夜裡,陳皎皎與趙卿文要去何若家吃團圓飯。
何若與妹妹搬回了綏城的祖宅,城外的小茅屋就暫借給了他們。
這一日,陳皎皎起得早,先給老爹的牌位與死去的陳家村鄉親們的牌位上了新香,點了新燭。
趙卿文跟在她的身後,稍顯侷促與不自在。他盯著那些刻著朱漆的木頭排位,想起曾在陳家村下地插秧的日子和在那裡見過的樸實無華、默默生活的普通百姓。
眾人皆是因他而死。
若非袁戒怕他暴露了行蹤而下令屠村,他們也不會死……
趙卿文攥著手,心下不安,他錯開了目光,轉而看向窗外紛紛揚揚的細雪。
“趙卿文”,陳皎皎在喚他:“你過來。”
“嗯。”
他順從地走到她的身邊。
腳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若不是疾走跑跳,往常裡也看不出落下了甚麼病根。
陳皎皎朝他遞來三根香燭:“拿著,去給大家磕個頭。”
趙卿文愣了一瞬:“我麼?”
“嗯。”
陳皎皎的臉紅撲撲的,她一向怕冷,綏城的冬天又格外漫長,她將半張臉埋在了厚厚的脖領裡,只露出一雙圓圓的大眼睛。
趙卿文接過了香燭,他垂眸,炷頭一點紅彷彿要將他的手燙傷似的。他站了很久,遲遲下不去手。
猶豫良久,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輕輕的,夾雜著屋外的風雪聲:“他們,會恨我的吧……”
聞言,陳皎皎嘆了口氣,緩緩覆上了他的手:“不會的。你可是我們陳家村的女婿。”
前幾日,趙卿文已然決意入贅陳家,如此一來,他便能名正言順地跟著陳皎皎一起回去。
陳皎皎怕冷,手卻一如既往地暖乎乎的。
手上傳來的溫暖給了趙卿文莫大的勇氣,他將香燭舉至頭頂,虔誠三拜,接著將三炷香插進了面前的銅爐之中。
陳皎皎本憂心他的腿傷,想讓他以拜帶磕,可趙卿文執意跪下,朝著燭臺上的兩塊牌位連嗑了三個響頭。
傍晚,雪漸漸停息了。
陳皎皎給趙卿文綁上了護腿的暖膝,二人互相攙扶著走出了屋子,一齊往城中去。
冬雪初霽,天邊久違地撕開了一縷殘陽。夕色照雪,一片祥和。
進城的路上,陳皎皎看見了賣糖葫蘆的小販,就花了兩文錢給趙卿文買了一串。
糖葫蘆上的山楂顆顆皆是又大又紅,像一個個暖洋洋紅彤彤的小太陽。
“嚐嚐。”
陳皎皎看著趙卿文吃了一個:“甜嗎?”
他點了點頭,臉上浮出了一片雲霞,也是一樣的紅彤彤:“甜。”
陳皎皎也咬了一個。
果真如他所言,酸酸甜甜的。
從城外到城裡的路不算太遠,但也並不近。
走了一會兒,趙卿文的左腿有些疼了。
陳皎皎扶著他坐到了附近的茶攤上。
趙卿文慢條斯理地嚼著糖葫蘆,舉目四望,好奇地打探著城中的一切,好似這是他平生第一次進城一樣。
往年除夕新歲,趙卿文都是在宮裡與父皇母后一同參宴度過。如今,世人眼中的“安王”已死,他隱姓埋名,再也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子王孫了,可正因如此,他才得以見到最真實的人間煙火和世人百態。
二人看著道路上來來去去的人馬,頗有歲月靜好,永珍太平的觸動。
忽然,前方的人群中傳來一陣驚呼,緊接著便聽到有人大喊:“她暈倒了!”
陳皎皎急忙放下手裡還未入口的茶盞,叮囑趙卿文在此處等她,她去去便回。
趙卿文握了握她的手,笑著以示安撫:“彆著急,陳大夫,早去早回。”
陳皎皎擠進人群,發現道路正中,倒下了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
只見那婦人面容青白,口吐白沫,唇色泛紫,呼吸微弱幾近於無。
陳皎皎連忙招呼眾人散開,給倒地之人留出足夠的呼吸空間,自己蹲下身子,伸出兩節手指把了把老婦人的脈搏。
脈象短促,時有時無。
她立馬判斷出此人已陷入心肺假死的境地。
若再不使其復甦心脈,恐怕便是九死一生了。
陳皎皎咬牙脫下自己的棉衣,將它鋪在地面上,用力將人拖到此處平躺,又推開婦人交疊的領口,努力使其周遭的空氣流通,不至於積淤堵塞,加重病情。
隨即,她朝人群中大聲喊道:“諸位有誰可願幫我搭把手?”
“我來!”
過路的樵夫卸下了身上的竹筐和斧頭,在陳皎皎的指點下按住了婦人的兩肩,使其保持身體舒展。
陳皎皎則是雙膝跪地,一邊按壓婦人的胸腔,一邊低頭側耳傾聽她的呼吸與心跳聲。
她扭頭看向圍成一圈的眾人:“勞煩各位再找兩根蘆花管子給我!”
說罷,熱心的眾人紛紛轉身去找。
一個揹著小孩的年輕娘子從家裡的紡線籮筐裡取來幾根長長的蘆管,撇開上面的蘆花絮沫,遞給了陳皎皎。
陳皎皎繼續按壓婦人的胸腔,同時找來兩名路人,不停地往婦人的左右兩隻耳朵裡吹氣。
半個時辰過去了,婦人的心脈終於有了微弱的動靜。
陳皎皎抓住時機,立即將另一根蘆管伸進她的咽喉之中吹氣。
老婦人的腹部隨著氣流起起伏伏,呼吸也從無到有,漸漸平緩起來。
只聽“哇”的一聲,老婦人從地上坐起,一口氣將肚中的汙穢之物全吐了出來。
在眾人齊心協力的救治下,不一會兒,老婦人便睜開了雙眼,臉色逐漸恢復了正常。①
北風蕭蕭,刮在路人的身上是何其的寒冷刺骨,而陳皎皎此刻卻熱得渾身是汗,她不禁伸手擦了擦額間的汗珠。
老婦人得知是她救了自己,連連拜謝。
陳皎皎擺了擺手,說自己只是舉手之勞罷了。
唯一有些許可惜的是,那件過年才捨得穿的新衣服,這下恐怕是再也不能穿了。
目送婦人安然無恙地離開後,她抽走了地上已然髒兮兮的棉衣。
此時此刻,人群也散去了,陳皎皎踮起腳,仰起頭,尋找趙卿文的身影。
她走了很久,找了很久,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他,彷彿他人間蒸發了一般。
陳皎皎不免心下一沉,顧不得身上單薄的衣物,踉踉蹌蹌地跑回方才二人小坐的那間茶攤。
天又暗下去了,平地風起,雪花一片一片地飄下,像大雁西去時掉落的羽毛。
陳皎皎迎著風雪,氣喘吁吁。
然而,此處哪裡還有甚麼茶攤呢?
她如遭雷擊,停下腳步,恍然反應過來,這是一計“調虎離山”啊。
……
這廂,何若正在家中準備著酒菜,方子旭今日脫去了官服官帽,著一身靛青素衣,與她打下手。
屋裡生起了炭爐,暖玉生香。飯桌上已擺好了八寶飯,五辛盤,蒸臘羊,椒柏酒和生魚膾。
也只有過年才得如此豐盛了。
方子旭將春餅與年糕擺上桌後,又湊到何若跟前,一個勁兒地誇她勤勞賢惠會做飯。
何若看著他呆頭呆腦地樣子,一時想笑:“哪裡是勤勞賢惠呢,不過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罷了。”
方子旭訥訥地點了點頭,紅著臉從她手中搶過了洗碗碟的絲瓜布:“我來洗,我來洗……”
何若不語,只是笑著扭開了身子。
今兒她穿了一件桃紅的襦衫,配著一條顏色鮮豔的石榴澗裙,頭上梳了一個墮馬髻,顯得整個人格外美豔生動。
她嫋嫋娜娜地走到門口,伸出了手。雪花落在她的指尖,轉眼消融,何若不免喃喃自語:“哎呀,好端端的,怎麼又下起雪來了……”
也不知道陳皎皎與她那位小相公到哪兒了。
她轉身正要回屋,忽地聽見門外有人一邊敲門一邊喊她的名字,十萬火急:“若娘!若娘!”
何若一下子便聽出這是皎皎的聲音。
如此著急,莫非是出了甚麼事?
她顧不上撐傘,冒著越下越大的雪就給人開了門。
只見門外的陳皎皎衣衫單薄,頭髮散亂,一副失魂落魄的狼狽模樣,看得何若好一陣心疼:“這,這是怎麼了?快進屋!”
陳皎皎的臉已被凍得通紅髮紫,她用袖子抹了一把,咬牙道:“來不及了,若娘,這回求你一定要幫幫我。”
何若看著如此卑微的陳皎皎,一時有些愣住了:“何事?你儘管說……”
陳皎皎的手心一片冰涼溼膩:“我那相公,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