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
趙卿文從床榻上醒來的時候,手臂、小腿上的多處傷口已經被包紮好,還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藏青暗色麻布長衫。
他慢慢坐起身,左邊腿骨一動起來還是鑽心的疼。
這份疼痛提醒他一切不是做夢。
趙卿文第一反應是找陳皎皎。
他踉蹌地爬下床,想要出去,卻腳下一軟,直直摔在了地上。
陳皎皎託著朝食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伏在地上想要掙扎著起來卻渾身使不上勁的趙卿文,她連忙放下手上的東西:“才一會兒功夫沒看你,怎麼就到地上了……”
她一隻手就將人從地上撈起,扶著趙卿文坐到了圓木凳上,自己坐到了他的對面。
陳皎皎朝飯食努了努嘴:“快嚐嚐,快嚐嚐,我做的。”
桌上擺了一碗小米粥和一小碟筍乾,配著一方青翠的炒苔苗,清清爽爽。
趙卿文呆呆地坐著,盯著筍乾,沒有要動筷的意思。
陳皎皎原以為他吃不慣粗食,正要出去給他買兩隻梅乾菜燒餅回來,卻被他一把拉住了衣角:“不是……”
她瞧著他撇下的眼睫輕輕顫動,有些納悶又有些好奇:“那是怎麼啦?”
趙卿文的聲音比蚊子還小:“不是菜的問題……”
陳皎皎不安地搔了搔腦袋:“那是人的問題?”
言下之意,莫非是她的問題?那她走?
趙卿文聽她這麼一說,立馬急了,聲音不覺都提高了幾分:“不是!”
陳皎皎坐了回來,親自給他佈菜:“有啥先吃完飯再說嘛……”
她一大早起來燒粥做飯,都快餓死了。
趙卿文的目光落在面前樸實的飯菜上,嘴角微微向上揚了揚。
皎皎……親手做的嗎?
他撚起筷子,旋即瞄到屋內角落的那個紅木箱子,手頓時僵在了空中。
“嗯?”陳皎皎喝了一口小米粥,口齒不清:“怎麼了?”
趙卿文蹙起眉,閉上眼,面色痛苦,彷彿有一股氣悶在心裡:“你光明正大地把我帶回來,他不會怪你麼……?”
陳皎皎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誰?!”
誰要怪她?誰敢怪她?
趙卿文垂下眼,不敢直視陳皎皎的眼睛,手中死死攥著那雙木筷子,自顧自地說起來:“你我雖是口頭定了終身,但到底也算不得正式。如今我已是殘廢之人,你決意若另嫁,自是無可厚非的……”
陳皎皎險些將嘴裡的粥全噴出來。她輕輕嘆了口氣,夾了一筷子筍乾放在他的碗內:“難道在你心中,我陳皎皎是這樣無情無義的人嗎?”
“不……”
幾縷長髮垂落在趙卿文瘦薄的肩頭,他瘦了,恍若一隻深秋的蝴蝶,被冷風一吹就會折斷。
“這下你更得好好養病啦”,陳皎皎半開玩笑道:“有力氣才好跟我下地種田不是?”
聞聲,趙卿文不再言語,終於安安靜靜地喝起粥來,紅透的耳尖道出了他此刻的心緒。
朝食畢,陳皎皎讓他躺到榻上,自己去取了針灸的醫箱和固骨的木板。
“你的腿……”陳皎皎撩開衫褲,瞥見趙卿文正陰鬱地盯著自己的斷腿,悄悄嚥下了後半句話。
她手起針落,對著幾個xue位慢慢將長針推了進去:“如若疼得受不了了,就和我說。”
起初趙卿文除了針尖刺進面板的那一瞬外並無其他特出的感覺,可越到後面,那條左腿竟由麻轉酸再到痛。
陳皎皎聽見他的悶哼,停下手,收回了針:“先好生修養著,切忌再胡亂走動了。”
她語氣難免強硬,趙卿文垂著頭,緊捏被角:“是不是治不好了,若真是如此……”
陳皎皎輕輕覆上他的手,正色道:“你可以不相信陳皎皎,但你要相信陳大夫。”
陳大夫有的是高明的醫術和救人的力氣。
趙卿文反過來緊緊握住她的手:“不,我相信皎皎。”
陳皎皎給他斷骨的左腿裝上了兩塊方形的木板,用繃帶纏得很緊,又給他親手做了一根柺棍。
趙卿文平日裡幾乎不出邸門,至多拄著柺杖在院內走走。他也跟著在綏城坐診救人、聲名赫赫的陳大夫暫住在了太守官邸的客房。
期間,趙卿文見過方子旭一面,彼時方子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頭沒尾地與陳皎皎誇讚了一句:“令兄當真儀表堂堂,氣度不凡啊。”
氣得趙卿文就要舉起柺棍揍他。
幸好陳皎皎攔住了他,與太守大人笑臉相對,解釋二人之間的關係:“不是兄妹,他是在下未過門的……相公。”
趙卿文從善如流地服下了這顆定心丸,彷彿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拄著柺棍又能耕二里地了。
臨走前,陳皎皎藉口官府要事支開了趙卿文,方大人終於找到時機開了口:“陳大夫,我見那位趙兄頗眼熟,不知家在何處?”
他其實把話點得很明瞭了,就差捅破那層窗戶紙直言不諱了。
方子旭在朝廷做官的那些年,雖與九五之尊遙遙相望不得近身,但好歹是在京城朝堂上露過面,高低也算是見過聖顏。
他繞過陳皎皎,盯向那位趙姓的公子。
如此相像……不會有錯的……
陳皎皎順著方子旭的目光,回頭瞧見拄杖追逐零落的秋葉卻始終並未走遠的傻子,由衷地笑了:
“不勞大人擔憂。我那傻相公,無牽無掛,無依無靠,雖嘴上不說,但我曉得他為了找到我,走了很長的路,吃了很多的苦……”
風一吹,枯黃的苦楝樹葉紛紛揚揚,宛如翩翩起舞的蝴蝶。
她張開手,握住掌心的那片黃葉:“他若不離不棄,那我便是他今後唯一的依靠。”
……
月餘已過,眨眼間,年關將近。
此間天下初定,新皇初立,輕徭役,免賦稅,四海之內休養生息,百姓安居樂業。
遊商行賈也重新出現在綏城,坐診治病的陳皎皎偶然從中得知了陳家村重建的訊息。
大仇得報,思歸之心尤切。
但她擔心趙卿文:
一是擔心他的腿傷。斷骨重合,皮肉重塑,所需時日漫長,現如今傷勢雖已漸漸有所好轉,但並不適宜舟車勞頓。
二來她也並不確信趙卿文是否願意與她一同回到那一無所有的窮鄉僻壤當一對平凡度世的小夫妻。
她躊躇不定,還是選擇將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一一告訴了他。
那時的趙卿文正在燈下細細撚著絲線,手腳笨拙地學著給皎皎縫補厚衣物,他放下手中的針線,思索了片刻:“倒也不急這一時三刻,不如過完新歲再回去罷?”
陳皎皎覺得此法可行,且到那時,趙卿文的左腿應已好得差不多了。
她湊到燈下,看見舊衣裳上歪歪扭扭的“多腳蜈蚣”,打趣他:“好一隻活靈活現,栩栩如生的……大長蟲!”
趙卿文又生氣又想笑。
氣得不是皎皎笑話他,而是自己這一雙拿得動刀槍卻舉不起針線的笨手。
他嘆了口氣,思緒驀地飄回遙遠的從前:“我自幼身弱,比之長兄的健碩好武並不受父皇的重視。於我,母妃自是不寄予厚望的,反倒是我那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活潑伶俐,受人喜愛……”
陳皎皎第一次知道他還有個親弟弟。
“默默無聞的日子雖平淡無奇,但也安穩靜好,我也曾嫉妒母妃偏愛弟弟,給他縫製精巧的風箏”,趙卿文纖長的指尖繞著青色的細線,聲音顫了顫:“直至後來,他被發現死在太液池中,手裡還抓著那隻風箏……”
燭心搖曳,燭光幽微,卻照見深處最黑暗的皇家秘辛。
“弟弟死後,母妃悲傷難抑,大病一場,從那時起身子也不大好了,再無所出……”
陳皎皎接過雜亂的絲線:“所以,你代替他走上了那個位置……”
趙卿文淡淡地笑了笑:“人各有命罷了。袁戒是我的親舅舅。”
再度聽到這個名字,陳皎皎還是愣住了:“那他死了嗎……?”
趙卿文搖了搖頭,手中的線逐漸捋清了:“大抵是死了吧。”
他想起自己毅然跳車,滾落山崖時,袁戒眼中的憤恨與怒意。
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趙卿文的睫毛輕顫,語氣一片冰冷:
“他一定死了。”
……
幹康元年,臘月廿四。
昨日裡,雪下了一整夜,積雪深深,天寒地凍。
好在此刻雪停了,天地之間銀裝素裹,頗有瑞雪豐年之象。
幾日前,陳皎皎與趙卿文從太守的官邸搬了出來,暫回何若家中,不日便要啟程回陳家村了。
下了學堂的小葉子穩穩當當地坐在與他個頭差不多高的長腳高椅上,好奇地盯著面前這個沏茶倒水的溫潤男人。
小葉子沒想到,在他上學堂的這段時間裡,師父竟然真找到了一個師爹。
真不愧是師父啊。
他更崇拜她了。
陳皎皎給小葉子揣了些新鮮的金桔瓜果:“別跟師父客氣,多吃些。”
小葉子一邊剝著桔皮,一邊止不住地偷偷打量那男人。
勉強配得上師父吧。
他伸手向那便宜師爹要了一杯清茶,茶水溫熱,還沒入口,就聽見師父說再過幾天就要回去了。
小葉子不由大驚:“師父你要去哪兒?”
陳皎皎一臉慈愛地拍了拍他的小腦袋:
“師父要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