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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害怕

2026-04-14 作者:波羅米米

害怕

趙卿文跌跌撞撞地向城西走去。

直至實在走不動了,他才喘著粗氣,拖著那條斷腿,癱坐在無人的牆根角落。

渾身都止不住地疼,但最疼的還是自己的那顆心。

趙卿文捂著臉,腦中不斷想著剛剛那雙滿是憐憫與錯愕的眼睛。

他發瘋似地拼命敲打著那條斷了的左腿,可肉身上的苦痛遠遠不能抵消他心上的悲涼。

忽然,有人一把捉住了他不停揮動著的手腕。

趙卿文抬頭,隔著眼眶中蓄起的淚水,他看見了一個模糊不清的陳皎皎。

陳皎皎喘著氣,聲音抑制不住地發抖:“你,你和我回去。”

趙卿文瞳孔微縮,慌忙掙脫:“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你和我走。”

陳皎皎第一次表現出如此強硬的態度,她死死攥住趙卿文的手腕,怎麼都不肯鬆手。

她怕自己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變成一陣透明的風偷偷溜走,再也不回來。

趙卿文垂下頭,甚麼話都說不口,他聽見陳皎皎的聲音從堅硬變得哽咽,甚至帶著懇求。

他的心也跟著痛。

若有可能,他真想永遠護在她的身前,不讓她留下一滴眼淚。

若她哭了,他也想成為那個有資格替她拭去眼淚的人。

可是,可是他……

淚水滴在髒兮兮的黑袍上,他別開臉,固執地吐出這輩子最違心的話:“對不起,你認錯人了。”

聽到這句話的陳皎皎又氣又想笑,心下真覺得往日的天潢貴胄怎麼如今倔得和驢一般。

行。

她果斷鬆了手,收回情緒,冷冷道:“好,如此看來,確實是我認錯人了。”

聞言,趙卿文的那隻手腕僵在半空,他面色如土,心如死灰。

而陳皎皎轉身將方才的那塊帕子展開,牢牢系在了他的腕上:“我見你傷勢不輕,若有需要就憑此物來綏城官衙找陳大夫……”

她又補了一句:“三日之內,逾期不候。”

說罷,陳皎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而趙卿文蜷縮在地上一言不發,呆呆地看著腕間的帕子發愣。

陳皎皎見狀,呼吸一滯,心再度痛了起來。但她依舊選擇抹開臉,背身離去。

……

兩日過去了。

好在綏城的病疫並沒有蔓延開來,兼之朝廷的兵馬提早一日到達,接管了城中大小事務,陳皎皎也不如前幾日忙碌,漸漸空閒了下來。

一閒下來,她就提筆向何若學字。

今日,綏城的衙邸之中。

何若在桌案上鋪開從方子旭那裡順來上品宣紙,嘖嘖稱奇:“哇,要不說是太守呢,用這麼好的紙……”

她喚一旁的陳皎皎來摸一摸這些潔如春雪軟如綾羅的宣紙,可喊了好幾聲也不見她回應自己。

抬頭一瞧,卻見皎皎正撐著腦袋發呆。

何若放下筆墨,嫋嫋婷婷地繞到陳皎皎的身後,將手擱在她的肩上,低頭看見她握著毛筆,在紙上打圈:“在想甚麼呢?這麼出神?”

陳皎皎如夢初醒,才發現手中的紙已經被毛筆描爛了。她定了定心神,笑著拍了拍何若的手,讓她放心:“我沒事。”

其實,她在等趙卿文。

兩日過去了,她竟也把握不準他到底會不會來了。

陳皎皎不覺攥緊了筆,稍一用力,竹子做成的筆桿“啪”地一聲斷成了兩截。

何若看著“慘死”的狼毫筆,心想我怎麼不信呢?

就在此時,差役來報,說太守回來了。

二人暫且將筆墨紙硯收了下去。

方子旭跨進門檻,身後還跟著兩名官差,那兩名官差一前一後,提著一個大紅木箱。

何若向來快人快語,見狀不免出言打趣方子旭:“喲,方大人,找誰提親呢?我怎麼看著,這裡可沒有想嫁你的人啊。”

方子旭被她這麼一說,臉面蹭地一下紅了,託著茶盞,佯裝咳嗽了兩聲,正色說道:“這些是朝廷念及陳大夫濟世有功的特賜之物。”

陳皎皎受寵若驚:“給我的?”

“嗯”,方子旭喝了口茶,命人開啟了這間紅木箱子,裡面裝滿了陳皎皎從未穿過的綾羅綢緞以及她殺一輩子豬也賺不到的銀錢:“陳大夫領旨吧。”

陳皎皎跪下:“草民接旨。叩謝隆恩。”

方子旭將東西送到後,便要去巡視先前設立的癘所了。

陳皎皎跟著出來官邸,送方大人上了馬車,作揖道:“恭送大人。”

目送車馬遠去,陳皎皎轉頭就要回去,卻在不經意間瞥見了街角藏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這兩日趙卿文總是遙遙地望著官邸,他在猶豫在躊躇,始終不敢去找她。

直到今日他眼睜睜看著新任太守帶著一箱大紅的“聘禮”進了邸內,不久之後,陳皎皎也出來了。

他扣著牆,內心既憂戚又憤懣,但轉念一想,只怪自己無名無分又已成殘廢。他嘆息轉身,默默吞下一切苦果。

趙卿文拖著那條麻木的腿向前,每走一步就是鑽心的疼痛,他不得不停下,撐靠在牆上緩緩。

他正欲抬腿之際,身後傳來了她的聲音:“你還要再往前走嗎?”

趙卿文一愣,不敢回頭看她。

陳皎皎看著他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心底猛地一酸,她咬牙切齒,企圖喚回這頭“倔驢”:“再往前走點,你的腿就真要廢了。”

“倔驢”將頭埋得很低,彷彿要低進土裡,他的聲音悶悶的:“與你無關。”

一個手刀敲在腰上,趙卿文渾身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陳皎皎像抗豬一樣,將他抱起扛在了肩上,耳畔是羞紅了臉的“豬”在說話:“你,你放我下來……!”

“你叫,把大家都引來看看。”

說完,陳皎皎又挑釁似地顛了顛他,彷彿真在安撫受驚的豬崽。

路上的百姓紛紛投來探究的目光,更有之前相熟的病人扯著嗓子問她:“陳大夫,這是幹啥呢?”

陳皎皎臉上滿是笑意與得意,邊走邊喊,恨不得全城都聽到她的聲音:“沒啥呢!只不過是一個不聽話的病人!”

趙卿文的臉藏在袍子下面,又燙又脹,他索性也不再動也不再言,任由陳皎皎扛著回來官邸。

何若看見陳皎皎出去了一趟抗了個人回來,不免嚇了一跳。冷風一吹,她又看見那人藏在破爛黑袍底下的滿是潰爛創傷的手臂又嚇了一跳。

她悄悄湊到陳皎皎身後,問她:“這,這是誰啊……”

陳皎皎忙著給人翻找藥膏,頭也沒抬,隨口一說:“之前我的一個朋友。”

聽到“朋友”二字,趙卿文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心又碎了,他掙扎著要走出去。

陳皎皎見他又鬧脾氣耍性子,佯裝生氣:“若娘,那麻繩來!要碗口大的麻繩!替我給他綁住,省得不安分。”

何若心思玲瓏,一眼便知眼前二人關係匪淺,且都和小孩兒似地慪氣,忍不住捂嘴笑了出來。

陳皎皎瞪大雙眼,一臉不解:“若娘,你笑甚麼?”

何若的眼睛在他們之間錢轉了一圈,搭著陳皎皎的肩,指尖颳了一下下她的鼻尖:“我笑‘不是冤家不聚頭’呀!”

聞言,縱使二人心裡彆扭,也安分下來。

陳皎皎默默將趙卿文抱進了自己暫住府中的那間客房。

趙卿文坐在床榻上,瞥見角落裡的那個蓋上了布頭的紅木箱子,一時之間如遭雷擊,心下對那太守要娶陳皎皎一事更加深信不疑。

陳皎皎哪裡知道他心裡的跌宕九曲,只想著要先給他治好身上的新傷。

她吩咐小廝燒了些熱水,倒進浴桶裡,自己則用手探了探水溫。

水溫尚可。

她繞出屏風,走到趙卿文跟前,思量著要心緒平靜,柔聲細語地對他。

趙卿文看見冒著熱氣的浴桶,和牆上掛著的殺豬刀,恍若覺得自己是一隻待宰的豬。他聽見陳皎皎說:“你自己來,還是我來?”

他閉目,忍住心下的沉痛,開口道:“我來吧……”

隨即他握住了殺豬刀。

陳皎皎看得一頭霧水,盯著他彷彿隨時就要英勇就義的臉。

他不會傻了吧?

趙卿文吃力地將刀擱在脖子上。

陳皎皎深深撥出一口長氣,再也忍不了了:“我是讓你脫衣服!”

屋外,對一切毫不知情的何若聽見屋內的一聲暴喝,加上令人浮想聯翩的話,難免生出些許誤會。她笑著撥了撥秋草,心中默唸:沒想到皎皎喜歡這樣的男人。

……

趙卿文泡在桶中,原先白皙的臉紅了又紅,身上的汙潰得到了久違的清洗。

陳皎皎隔著一扇屏風,將備好的衣物放在了邊上:“你將就穿著,這裡只有這些粗布衣裳。”

趙卿文“嗯”了一聲,聲音又嘶又啞:“我已經不是安王了……”

陳皎皎頓了頓,感到舌根有些苦澀滋味,聲音極輕極小:“活著就好。”

趙卿文不說話了。陳皎皎想去再給他添點熱水,正要出門卻被他喊住:“別走。”

明明是熱氣騰騰,他卻無論如何也揮不散身體深處的寒意:“我害怕……”

他害怕再回到一個人的時候。

他害怕再獨自面對黑暗的一切。

他害怕自己再也沒有勇氣從前行的車車上一躍而下,為了逃出去自斷左腿。

他害怕再也見不到她。

他害怕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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