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
屐齒在木廊上相擊,達達作響,方子旭走得急,連頭上的官帽都歪了。
他匆匆進門,先於微朦的晨光之中瞥見一抹身著鵝黃秋杉的纖瘦身影款款而來,接著就對上了何若那雙夾雜著怨懟與些許笑意的盈盈美目:“方大人,你急甚麼?”
踩得這麼用力,把她家的木廊都要踩踏了。
方子旭氣息急促,鬢角滾下了幾滴薄汗:“多有失禮,在下有急事要見陳大夫……”
何若每每看到這個呆瓜一本正經的模樣就忍不住地想笑。見他確有要事,也沒有了逗弄打趣的心思,反而出手替他正了正官帽:“去吧,皎皎就在裡屋,她剛要睡下,怕是此刻又被吵醒了。”
方子旭紅著臉匆忙告謝,轉身折進了裡屋。
陳皎皎從典籍卷帙堆中抬起一顆炸了毛的腦袋,她睡眼惺忪,兩個鵝蛋大的黑眼圈還明晃晃地掛在眼下。
她初以為太守來訪為的是藥方一事。現下她剛醒,模模糊糊地記起離三日之約似乎才堪堪過了一日:“到底發生何事了,大人為何如此著急?”
方子旭趕得上氣不接下氣,伸手勉強順了順氣:“陳大夫,那傷寒一事……”
陳皎皎將連夜趕製的藥方遞給他:“在下正要親自送去呢。”
方子旭神情凝重地接了紙,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就先收進袖袋之中,又朝她擺了擺手:“不,是另一樁事……”
“嗯?”
還能有甚麼事?
陳皎皎的心底湧現出不好的預感。
方子旭一臉嚴肅道:“昨夜有染了傷寒的病員偷偷溜回了綏城……”
陳皎皎徹底醒了:“甚麼?!”
傷寒會在人群中相互傳染,進而造成滅門毀城的大疫。
陳皎皎拍桌而起,卻因一時暈眩噁心,險些站不穩當。她撐著桌面,定了定心神:“現下呢?如何了?”
“潛逃之人雖已連夜捉回”,方子旭緊捏指骨,眉頭深皺:“但他所行範圍甚廣牽連甚多,只怕是……”
陳皎皎最擔心也最不願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慢慢直起身,腦袋因為睡眠不足而暈暈乎乎的:“那方大人有何打算?”
“朝廷的兵馬已在路上,三日後便能趕來馳援綏城……”
陳皎皎搖頭:“太慢了。”
如若就這麼白白空等三日,疫情定會愈演愈烈,萬一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那就麻煩了。
方子旭想了想,提出:“那就先行閉城,一一排查。”
而陳皎皎則認為此舉不切實際,更不可行。且不說城中百姓眾多,一一排查也不知何年馬月才能結束,單單這閉城一件已能招致不必要的恐慌了。
如今戰事初畢,正是休養生息,平定民心的最佳時機,還是穩緩為上。
陳皎皎在安王大營時曾跟隨向營內救治經驗豐富的年長醫官照料傷員,耳濡目染,學了些防疫的手段。
她曾言,如果可以,寧願一輩子也不要用上這些手段。
如今卻是不得不用。
初起的日光透過紙糊的窗子,幾縷樹影直直投在雜亂的桌案上。
陳皎皎抿唇,鄭重地朝方子旭作了一揖:“在下有一樁小事懇請大人成全……”
方大人有些困惑:“何事?”
她的眼神格外堅定:“我只需要方大人信我,就夠了。”
……
綏城官衙皆知,新官上任的方子旭方大人委任了一介平民凡夫主理疫情一事。
而且那平民居然還是個不起眼的女子。
綏城衙內的舊官向來欺軟怕硬慣了,打起仗來跑得比野狗還快,如今戰事了結,個個表面上不露聲色,風平浪靜,背地裡卻四處亂嚼口舌,巴不得以平生最大的惡意抹黑汙衊陳皎皎。
他們本就不能接受平民與之平起平坐,如今女子與他們一同出入官衙更是要了他們的老命。
陳皎皎初到官衙,竟無一人將她放在眼裡,更遑論排擠打壓,無所不用其極。她思量著正事要緊,自是懶得和這些尸位素餐的老東西白費口舌。
然而,官衙內的詭譎氣氛到底是嚴重影響了公事,陳皎皎處處掣肘。油腔滑調的老狐貍們明面上笑眯眯,談及徵調物資人力就推三阻四,一會兒說那個不行,一會兒又說這個不行。
總而言之,只要是她陳皎皎要做的事情通通都不行。
陳皎皎不氣不惱,因為氣惱也無用,她只是默默提起了那把家傳的殺豬刀。
她孤身來了太守府邸,未出一言,面無表情地將刀甩在了方子旭處理公務的桌案上,正色道:“恕在下幹不了了。”
方子旭提著剛剛沾了溼墨的狼毫筆:“為何?”
陳皎皎挺立案前,從容不迫:“我還想問大人呢,這綏城要人沒人要物沒物,何能成事?”
方大人的眉毛擰成了一股麻繩,他雖年輕,到底也是久浸官場,對這些推諉扯皮之事已是見怪不怪。
筆尖久懸,濃墨匯成水滴,落在案本的牘頁上,洇出了一大塊極醜的墨點子。
陳皎皎順手從筆架上抽出一隻竹節毛筆,沾墨,在桌案的白紙上寫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癘”字:“方大人,你讀書多,認得這個字不?”
方子旭回答她:“‘疫癘之氣’,‘癘’‘惡疾也。’”①
“不愧是方大人,果真飽讀詩書,學富五車。”
說罷,她笑著擱下筆,坦言自己不認得“癘”這個字,當初在地方誌上看到了這個字,還請教了何若讀法。
隨後,她轉過身,繞著這間還算寬敞的公邸,抬眼環顧四處:“北地地方誌上記載著前朝設立癘所以隔絕傳染的法子……”
正所謂“舍空官邸”,就是將城中廢棄的空屋或是寺廟臨時徵用,用以安置綏城中患上傷寒的百姓,依史書所載之名,便稱之為“癘所”。
她走到門口,向方子旭拱手作揖:“勞煩大人請隨我來。”
方子旭暫放案牘,踱步跟著陳皎皎出了公邸。二人穿過午時無人悄靜的長廊,來到馬房前的一處井邊。
陳皎皎探頭看向井中,也招呼著方大人一同看。
方子旭疑惑不解,但依然照做,他聽見陳皎皎的聲音在井口生出迴音,打著圈落到他的耳邊:“大人,你覺得這口井怎麼樣?”
他摸不著頭腦:“尋常可見。”
“是”,陳皎皎聞言附和,緊接著說:“尋常可見卻至關重要。”
民生仰給,無論哪一樁哪一件都脫不開水,疾疫病禍往往藏於水中,自水而來。正如先前薩爾拉姆的那條聖河。
陳皎皎將先前的猜想一一道來,她認為極有可能是戰場上腐爛的屍體直接或間接汙染了水源,才致使傷寒猝發。
她指著這口小井,同時提出“杼井易水”之法,即清潔附近所有百姓生產生活的用水,例如井水,以此從源頭上斷絕病疫。
方子旭盯著無風無波的井水,若有所悟般地微微頷首。
就在此刻,城中敲起了報時的鐘鼓。
咚——咚——咚——
一共九聲。
“酉時了。”
哺時已至。
方子旭又跟著陳皎皎去了綏城的城門。
城牆四圍,不少牆面頹然傾塌,雖已在戰後派人日夜加緊重建修護,但一時的肆意破壞遠比經年累月的修建要快得多。
他們站到簷角破碎的鼓樓,方子旭極目遠眺,向上看見連綿的蕭瑟遠山與薄薄的秋雲齊平。
而陳皎皎卻提醒他“向下看”。
方子旭聞聲低頭,見百姓如蟻群歸巢,他們或牽牛或載羊,從四面八方流向綏城。城內百廢待興,百姓們卻已在廢墟上搭建起屬於自己的生活。
“常有狂妄者自言人如螻蟻……”
陳皎皎語氣平緩,如同昏黃的晴秋。她伸出手掌,隔空覆在進城的道路上,人群仍不懈地從她的指縫間流出:“可是,對於我而言,群蟻是可比肩草木的存在……”
草木秋衰春榮,一點雨水陽光便能向上長;群蟻蟄伏無聲,縱使xue巢傾覆,只要有一線生機,便會繁衍下去,生生不息。
“向下看,才能見眾生。”
為保證綏城百姓無恙,陳皎皎提出每日開城閉城例行出入盤查,以晨鐘暮鼓為限,謹防疫氣外洩。與此同時,所有進出百姓皆需用艾草點焚的火燎煙燻祛除病氣。
閉城之後,天色漸暗。
二人一路走回官邸。
陳皎皎從袋中取出一枚褪了色、字樣被磨平的銅錢,交給方子旭。
她問他:“大人,如若這是在下能擔付的診費,那在下能否治好傷寒?”
方子旭面露難色:“這……”
陳皎皎又接著說:“如若城中半數百姓只能出此一文錢,他們能否治好傷寒?”
方子旭緘默不語。
不知不覺,他們已然走到了官邸的門口。
陳皎皎朝他笑了笑:“我之前於綏城開設義診,見過太多因貧窮而被小病折磨,反致病情惡化最終無力迴天只能默默等死的百姓……”
“陳大夫,本官明白你的意思了”,方子旭幽幽開口,鞠躬拜謝:“本官定會參報朝廷,請置藥費棺錢,惠及利民。”
聽罷,陳皎皎連連點頭:“方大人為國為民,實乃大義!”
方子旭面露愧色:“不敢不敢。”
陳皎皎與其暫別,方子旭盯著她的背影,久久不能語。
這是他第一次認定,眼前這位女子的才華不輸任何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之上的男兒。
但陳皎皎直言自己胸無大志,寧願為田舍娘,也不想登天子堂。單單一個小小綏城,官場中的勾心鬥角就讓她夠煩的了。
她哼著小曲往家去,走著走著倏忽想到,若將來有女子不必演一出《女駙馬》便能在朝堂之上與男子並肩,那也是極好的。也許到那時,身為女子再無需假借旁人之力,也能使得政令暢通,惠及百姓了呢。
只是她志不在此罷了。
……
翌日,太守大人親頒政令,親自督策,那些衙官終於不敢再明著挑弄是非。
陳皎皎在城中一邊給百姓坐診看病,一邊分發官府的草藥,忙得腳不沾地。
殘陽落下,臨近閉城,看病的人群也漸漸散去。
長隊的末尾出現了一個披著黑袍、渾身上下都裹得嚴嚴實實的怪人。
那人又高又瘦,卻身形佝僂,將整張臉面都埋在蓬亂的長髮下。
陳皎皎發現他似在躊躇猶疑,一直止步不前,卻也遙遙望著這邊,不肯離去。
暮鼓之聲響起,迴盪在瑟瑟的秋風中,那黑衣怪人被散去的人流擠開,像被起伏不定的風浪左右的一葉單薄小舟。
“讓開!”
話音剛落,他被人一推,不慎跌倒,重重摔在地上。
“你沒事吧?!”
就在此時,有身影移至上方,將他籠罩。
他抬頭,層層包裹下唯獨顯露出一雙狹長的鳳眼,呆呆地望著陳皎皎遞來的右手以及手中那方乾淨的帕子。
陳皎皎對上他的眼睛,心下猛地一驚,旋即又打消了那個堪堪冒頭的念想。
不,不會是他。
他已經……死了。
陳皎皎努力剋制住自己顫抖的聲線,展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擦擦。”
聞言,那人才從怔愣中回神,猶豫著接過了帕子。他的聲音異常沙啞,如同被風一吹就會顫動的破舊粗紙:“多謝。”
陳皎皎低眸一瞥,卻看見他伸出的手臂格外細瘦,上面滿是觸目驚心的疤,一條接著一條,交錯縱橫,新舊交雜,有些傷疤似乎剛剛才結痂,如今稍有摩擦又綻出了內裡鮮紅的皮肉。
她下意識地想要握住那隻手,卻被無情地躲開。
那人察覺到了陳皎皎悲憫的目光,急忙將自己縮回黑袍之中,跛著一條腿,匆匆忙忙地逃開了。
今日的夕色如同一碗被打翻的鴿子血,鮮豔刺目的鮮紅天光漸漸沉了下去,變成最苦澀的深褐。
陳皎皎盯著那人遠去的背影,一時愣神,心卻不由猛然一緊。
她緊緊捂住胸口,還沒反應過來,淚水就先行一步從眼眶裡無聲無息地淌下了。
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