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
堂堂太守屈尊親臨寒舍,陳皎皎和何若皆是驚錯。
尤其是何若,她方才可是還拿食指指了太守大人的鼻尖:“太守?真的假的啊?”
方子旭沒有理會女子的自言自語,仍是端正儒生的模樣,不計較何若的逾矩,反倒側過頭朝陳皎皎一拜:“懇求陳大夫與在下走一趟。”
……
這些時日,天時晴時雨,廢棄的田間秋草長得比矮樹都要高,隨著自西北而來的寒風兀自搖擺。
陳皎皎背上藥箱和殺豬刀,隨著方子旭一行人來到綏城外的一處荒地。
平蕪的荒地上立著幾間簡易的白布帳子,有人低頭從帳內進進出出。
方子旭正要說些甚麼,陳皎皎先行開口了,她蹙眉:“你說的那種病,就在帳子裡麼?”
戰後綏城人事凋敝,官府無力處理戰場之上的所有屍體,除卻一些被家屬認領帶回去自行掩埋外,其餘多數已連夜被統一坑埋。
詭異的是,那些著手坑埋群屍的兵卒幾乎同時患上了“怪病”。
陳皎皎救治傷患的經驗豐富,各種複雜的病她都見過。
但她隱隱覺得,這次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方子旭“嗯”了聲,正要抬腿走向帳子,卻被陳皎皎攔住:“大人且等一等。”
說著,她從藥箱裡抽出一條幹淨整潔的白布:“先戴上這個。”
方子旭半信半疑地接過,又學著陳大夫的樣子將正正方方的白布疊成三角,圍到鼻樑上,再繫結於腦後。
陳皎皎將備下的數塊白布一一分給了其他人。
隨後,她跟著眾人進了首帳。
帳子裡的氣味很是難聞,又酸又餿,隔著兩層罩住面部的白布還直往鼻子裡鑽,像人出了許多汗,卻未能及時清洗所遺留下來的氣息。
觀之患病的兵卒,胸頸與面色無不酡紅如醉酒,眼珠因充血而變得通紅,膚上還有滲出的點點血跡。他們哀嚎陣陣,皆言自己頭痛、腰痛和眼痛。即使身燙如熱鍋沸水,卻一直叫嚷著冷。
陳皎皎收下號脈的診布,已然可以確認。
高熱、惡寒,風邪入體。
“是傷寒。”
此事在前朝亦有記載,那場起自夏末的大疫就是從剿滅匪患開始的,而後傷寒肆虐漸成瘟疫,以至“吏士皆死”,屍橫遍野,所過州城無一倖免,繼而動搖了前朝江山的根基。
陳皎皎的孃親也是從那年染病,自此一蹶不振,終致早逝。
陳皎皎捏起長針,扎入患者的商陽xue,轉頭問方子旭:“這幾日他們可在服用甚麼藥?”
方子旭翻了翻隨身的冊簿:“也並未服用甚麼特別的藥,一日內早中晚三次各服一碗麻黃湯。”
陳皎皎瞭然,相必是要以麻黃湯入藥催汗,祛趕寒邪。
“可是……”
他話鋒一轉,託著下巴,若有所思:“雖是同一碗湯藥,但見效著實不同,有人服之不久便退熱好轉,可有人……”
話還沒說完,帳外忽地起了騷動。
有人來報,有一嫗婦在帳外撒潑打滾求見太守,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有治療怪病的妙法。
方子旭驀地一僵,他也不知為何怪病一事忽在城內沸沸揚揚。可萬一真有治病秘方,也萬不能因自己的一時疏忽而誤了他人性命。他將手中冊簿交給屬下,隨即出帳請見婦人。
陳皎皎對所謂“妙方”頗感好奇,也隨之出了帳子。
那嫗婦年高體邁,一張癟癟的嘴裡已經沒有幾粒牙,卻還是不停神神叨叨。見到太守,她一面說著甚麼這是鬼神降罪,一面伸手在袖兜裡掏來掏去。
陳皎皎揚起頭,眼睜睜看著嫗婦顫顫巍巍地從袖子裡抽出幾張掉屑渣的紅紙,隨即“撲通”一下跪到了地上:“符紙入水,保命延年!”
此話一出,不止新官上任初到此地的方子旭,就連見多識廣的陳皎皎陳大夫都愣住了。
“這……”
陳皎皎自是不大相信符紙能治病救人,可她瞧著方子旭扶起老人又收下了紅紙。
待那老嫗被送走之後,她問好奇地問他:“方大人,你信?”
方子旭搖頭:“不信。”
隨即他撚起那些粗劣的紅紙,順勢丟進了火盆裡。
火舌很快吞噬了薄如蟬翼的紙張,陳皎皎盯著躍動的火苗與餘灰,耳邊傳來太守無奈的聲音:“眼下,收下總比不收下好。”
陳皎皎思索一番,點點頭,她也能理解。
此舉大抵與她曾在薩爾拉姆所做之事有些相像。
老嫗並無壞心,甚至出於好意才將符紙獻上。
她相信符紙能救人。
只是她不知道符紙不能救人。
相信和知道是完完全全的兩樁事。
就在此時,有從事官匆忙趕來:“大人!出事了!”
陳皎皎同方子旭急急回了白帳。
帳內原先尚存的一絲平靜不復存在,轉而亂作一團,四周的粗重喘息沉吟之聲起起伏伏,像時漲時息卻愈發洶湧的江潮。
痛苦瞬時卷席了這間狹小的白帳,滿面驚恐的醫侍跌坐在地,不知所措:“他,他……”
陳皎皎順著他顫抖的指尖,看向前方——
那人是口鼻耳目皆流出了一條長長的鮮血,死狀極其慘烈。
陳皎皎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他死了。”
聞言,那醫侍也忍不住捂嘴乾嘔起來。
陳皎皎撿起翻到在地、湯汁傾灑以致所剩無幾的藥碗。她將豁了口的破碗放在鼻下聞了一聞,又雙指碾了些許藥汁細細嘗辨:麻黃、桂枝、杏仁、炙甘草……
苦而微甜,是醫治風寒的麻黃湯不錯啊。①
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她一時沒有頭緒,卻又覺得病人慘死不合常理,必是有未曾料到的疏忽大意之處。
帳子內的其餘病患雖嘴上不說,可到底還是害怕,生怕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方子旭面色凝重,正要派人將屍體抬下去。
“且慢!”
見湯藥查不出有何端倪,陳皎皎轉向屍體,她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唇上的血跡:“他吐血了?”
醫侍頭如搗蒜,稱其今日喝過麻黃湯之後便喊熱,沒過多久就吐血而亡了。
熱、吐血……糟了!
陳皎皎顧不得其他,當即向方子旭討要示下:“大人,這麻黃湯不能在用了!”
此話一出,如同石入平湖,激起千浪,在場眾人本就心有疑懼,這下更是將不滿都投在了陳皎皎的身上:
“不服藥不就是等死嗎?”
“別這麼說,人家服了藥的都死了,沒準馬上就輪到咱們了呢!”
“不用麻黃總要用別的吧?難道我們就這樣甚麼都不做嗎?”
“你還別說,這女大夫能治病嗎?”……
“三天!”
陳皎皎突然大聲喊道:“只需三天我定能找到救治諸位的法子!”
方子旭也沒想到她竟能如此信誓旦旦,遂順水推舟:“諸位稍安勿躁,本官相信綏城人人稱頌的陳大夫定能妙手回春。”
既然太守大人都發話了,眾人也只能依命行事。
……
陳皎皎翻閱了自己的那本舊醫書,除了記載的麻黃湯劑藥方,並沒有關於傷寒的多餘筆墨。
她看得頭疼腦脹,右手捏著額間,不免深覺此事棘手。
夜已深,何若進來給她添了些油燈:“早些歇息。”
她正要轉身回屋,卻在不經意間瞟見了敞開的醫書上寫著“傷寒”“麻黃”的字眼。
何若不禁驚呼,陳皎皎抬起倦眼:“怎麼了?”
“也沒甚麼”,她抿了抿唇,蹙著細長的眉:“只是覺得‘傷寒’二字有些眼熟罷了……”
“眼熟?”
陳皎皎睏意全無:“若娘何出此言?”
何若挨著她坐下,說起了前朝的那場大疫:“阿爺還在世時,常與我們姊妹二人談及那場瘟疫,彼時他在外走商,不慎也染上了傷寒……不過,阿爺後來被一個雲遊四方的跛腳遊醫治好了……”
陳皎皎望向她:“如何治好的?”
何若搖了搖頭:“那我便不知了。”
夜已深,黑夜寂靜,徒留燭花滴蠟的輕響。
希望轉瞬熄滅,陳皎皎難免有些失落,可她又聽見何若說:“不過,我聞此事非比尋常,曾轟動一時,或許在綏城官衙的文書中有過記錄呢!”
這句話點醒了陳皎皎。
既然自己的醫書裡找不到法子,那就去翻翻別的書,找找別的藥方不就成了?
說幹就幹,陳皎皎立即從官衙借來了所有與傷寒相關的典籍。
無論是醫書,還是文書,只要能為她所用,此刻都出現在了她面前的桌案上。
足足二十餘冊。
堆得簡直比山還要高。
何若扶了扶額頭:看來皎皎今夜又不能早日歇息了。
陳皎皎在燈下翻閱典籍,她發現所謂“傷寒”並非單指一種病症,相反,它更像是一種邪風入體的過程,如“六經辨證”,愈演愈烈,層層遞進。②
感患傷寒者,起初渾身發冷,畏寒,稱之為“表寒”。此時服用麻黃湯尚能控制病情;爾後若出現高熱、血斑,則表明病症已從“表寒”進入了“裡熱”的階段。這時萬不能再用麻黃湯之類的大熱之藥,反而應當使用涼藥祛熱。
陳皎皎再度回想那人七竅流血的死狀,恍然了悟那時他應已是陷入“裡熱”了。
她依據書中所錄的清熱良方“白虎湯”,又增添刪減了幾味藥的劑量,最終確定了承接麻黃湯所用的新藥。
待陳皎皎做完這一切之時,東方的天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朝暉熹微。
早起的何若推開門,就看見一夜未眠的陳皎皎趴在桌案上閉目小憩,於是躡手躡腳地給她披了一件外裳。
夢中,陳皎皎置身山花爛漫處,而那重重花海中有一片模糊的人影。
正當陳皎皎入眠之際,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屋外,徹底驚擾了她來之不易的美夢。